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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最终的选择 ...

  •   音乐学院音乐厅的后台总是弥漫着松香和木质地板蜡的气味。颜夏站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程冬的倒影——他正反复调整领结的松紧度,修长的手指在脖颈间笨拙地摸索,喉结上下滚动。
      “需要帮忙吗?”她转过身。
      程冬点头,眼睛盯着地面,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颜夏踮起脚尖,小心地帮他整理领结。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颈侧跳动,急促得像受惊的小鸟。
      “第三十二次。”程冬突然说。
      “什么?”
      “你碰领结...三十二次。”他的声音绷紧,”太多次。不正常。”
      颜夏收回手,胸口泛起一阵酸涩。这是程冬第一次独奏会彩排,音乐学院大礼堂坐满了师生和特邀嘉宾。对普通人而言已经压力巨大,对程冬来说简直是酷刑。
      “深呼吸,”她轻声说,模仿着吴医生的指导,“记住你的安全词。”
      “火车。”程冬机械地回答,眼神飘向角落里的背包——里面装着他六岁时的玩具火车模型,现在的幸运物。
      音乐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颜夏站在侧幕条旁,看着程冬僵硬地走向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聚光灯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痕迹。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全场安静下来。《归途》的旋律如清泉般流淌,程冬的手指在琴键上逐渐放松,仿佛钢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颜夏曾无数次听他练习这首曲子,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充满力量——低音部如同心跳,高音部如同鸟鸣,完美诠释了“归途”的期待与喜悦。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掌声如雷。程冬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他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音量。颜夏看到他的手指开始颤抖,右手无意识地抓住左腕,指甲陷入皮肤。
      “安全词。”她无声地做着口型,但程冬的视线已经变得涣散。在第二首曲子开始前,他突然站起来,向观众仓促鞠躬,然后快步走向后台,留下一片困惑的窃窃私语。
      储藏室里,程冬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膝盖,呼吸急促得不正常。颜夏跪在他面前,保持适当距离,轻声哼起《雨滴》——他们童年时代的秘密旋律。
      “太亮...太吵...”程冬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三百人...呼吸声...香水味...全都...太多了。”
      颜夏没有说“没关系”或“你能克服”这样的空话。她只是继续哼唱,直到程冬的呼吸渐渐同步她的节奏。
      “弹得很美。”等他平静些,她才开口,“尤其是第二乐章的转调,比练习时更加流畅。”
      程冬抬起头,眼睛通红:“我...逃跑了。”
      “你弹完了第一首,向观众致意,然后选择离开。”颜夏纠正道,“这不是逃跑,是自我照顾。吴医生不是说过吗?识别极限并采取行动,本身就是进步。”
      程冬的视线落在她手腕的疤痕上,那里现在被蓝宝石手链遮盖:“以前...伤害你。现在...伤害演出。”
      “不,”颜夏坚定地说,“今天没有伤害任何人。你让三百人听到了美妙的音乐,然后保护了自己。这很勇敢。”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徐教授探头进来:“程冬?有位评委想和你谈谈,当然,如果你感觉...”
      “我去。”程冬突然说,站起身整理皱了的衬衫。这个决定让颜夏和徐教授都愣住了。
      “你确定?”颜夏轻声问。
      程冬点头,眼神比刚才聚焦许多:“说...谢谢。然后...解释。不是...不喜欢掌声。是...太大声。”
      这一刻,颜夏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程冬——不再是逃避社交接触的少年,而是一个学会为自己发声的成年人。她突然想起周教授的提醒:把程冬看作完整的个体,而非需要帮助的对象。
      评委是位满头银发的钢琴家,听完程冬简短的解释后,他笑了:“年轻人,很多艺术家都害怕掌声。卡拉扬曾经要求观众在整场演出后一起鼓掌,因为他讨厌演奏中被打断。”他拍拍程冬的肩膀,“你的音乐很真诚,这就足够了。”
      回程的地铁上,程冬反常地健谈:“评委说...真诚比完美重要。”
      “他很有智慧不是吗?”颜夏微笑。
      “像你。”程冬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从不...要求我完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颜夏心中某个上锁的抽屉。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照顾”程冬,却不知何时起,他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他看她的方式,听她说话的方式,仿佛她是世界上最值得注意的人。
      “下周末林淼淼生日,”她突然说,“她特意问你能不能来。说准备了安静的角落,和杏仁饼。”
      程冬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归途》的节奏:”多少人?”
      “十五个左右,但你可以随时离开。”颜夏补充,“陈茜文也来,她说不会再拿哥哥和你比较了。”
      程冬沉默了几站路,最后点点头:“尝试。因为...你希望我去。”
      “不,”颜夏纠正,“要你自己想去。否则我不会勉强。”
      地铁的灯光在程冬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的表情从困惑到领悟,最后变成一种罕见的柔和:“我想...试试。和你一起。”
      林淼淼的生日聚会在一家日式庭院餐厅举行,包厢与主厅隔着竹帘,既开放又私密——这是颜夏特意为程冬挑选的折中方案。程冬穿着深蓝色衬衫,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寿司。
      “程学长,”林妙端着果汁走过来,“听说你的演奏会很成功?”
      程冬点头,眼睛盯着果汁杯里浮动的冰块:“只弹了...一首。”
      “但那一首足够惊艳。”陈茜文加入谈话,“我哥哥听了录音,说想尝试弹你的曲子。”
      程冬的身体微微紧绷,但没有像上次那样退缩:“每个人...演奏方式不同。没关系。”
      这个回答让颜夏惊讶地挑眉——程冬不仅接受了比较,还给出了宽容的回应。她正想夸奖,突然一个喝醉的同学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手里的啤酒洒在程冬袖子上。
      冰冷的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程冬像触电般弹起来。椅子倒地的声响让包厢突然安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奇怪”的男孩。颜夏看到程冬的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那是恐慌发作的前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醉酒的同学连连道歉。
      但程冬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目光锁定在出口,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逃跑的鹿。颜夏迅速起身,挡在他和人群之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生日快乐,淼淼。”
      走廊里,程冬的呼吸越来越快,手指不停地开合。颜夏没有立即安慰或询问,只是安静地陪他走到庭院。月光下的锦鲤池波光粼粼,程冬蹲在池边,盯着水中游动的鱼,渐渐平静下来。
      “失败。”他最终说,声音嘶哑。
      颜夏在他身边蹲下:“因为离开了?”
      “因为...以为可以。但其实...不行。”程冬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水面上任其漂流,“总让你...失望。”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颜夏的心。她突然意识到,程冬的每次尝试背后,都背负着巨大的自我期待——不是对别人的承诺,而是对自己“应该”如何的苛求。
      “看着我,冬冬。”她轻声说,第一次在他恐慌时主动触碰他的手,“你今晚和三个人交谈,尝了新食物,在被酒泼到时没有尖叫或逃跑。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程冬的手指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但还是...不够。”
      “对谁不够?”颜夏追问,“对我来说,你永远足够。问题是你对自己是否足够宽容?”
      池中的锦鲤聚拢过来,以为落叶是食物。程冬看着它们争抢,突然说:“像《雨滴》。开始...很乱。后来...变成音乐。”
      颜夏点头,明白他在用音乐比喻。不完美的体验也能成为美丽的艺术,就像那个雨天,即使过程不完美,但结果却很动人。
      回程的出租车上,程冬靠在窗边睡着了,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颜夏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想起明天儿童心理学和音乐教育的双学位申请截止。周教授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你和程冬都值得被看作完整的个体。”
      车停在程冬公寓楼下时,他醒了,眼神迷茫得像迷路的孩子:“到了?”
      “嗯。”颜夏付完车费,“要我送你上楼吗?”
      程冬摇头,从钱包里拿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给你。决定...参考。”
      颜夏展开纸张,发现是她过去三年所有演出和比赛的票根,每一张背面都有程冬工整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和地点。最新的一张是她在瑞士的结业演出,旁边写着:“874公里。很想念。”
      “你...都留着?”她的声音哽咽。
      程冬点头,眼神清澈:“因为...重要。你弹琴...很重要。”
      这一刻,颜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选择。她不需要在儿童心理学和音乐教育之间二选一,就像程冬不需要在“自闭”和“天才”之间定义自己。他们都可以是完整的、复杂的、不断成长的人。
      “我决定了,”她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申请双学位。用音乐帮助特殊儿童,但不局限于此。”
      程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瑞士那个项目?”
      “比那个更好。”颜夏微笑,“因为有你的建议和思维导图。”
      程冬下车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那个只有她才能辨认的微笑:“晚安,颜夏。”
      回到家,颜夏将票根一张张摊在桌上。从高中音乐比赛到瑞士的演出,程冬收集了她的每一场表演,就像她珍藏着程冬的所有音乐会节目单一样。这种双向的记录,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了简单的“照顾”与“被照顾”。
      她打开电脑,在双学位申请表的“个人陈述”一栏写道:“音乐不仅是艺术表达,更是跨越障碍的桥梁。我希望通过学习心理学和音乐教育,帮助每个特殊的孩子找到他们的'音符',就像有人曾经帮助我找到我的...”
      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窗外的月光洒在那些珍贵的票根上。远处的某个公寓里,程冬或许正在钢琴前,将今天的挫折与微小胜利转化为新的旋律。他们各自独立,却又通过无形的音符紧密相连,如同复调音乐中和谐并进的两条旋律线。
      明天,颜夏会告诉程冬她的决定。也许他们会一起修改那份精确到半小时的时间表,加入新的课程和计划。也许程冬会再次恐慌发作,也许颜夏会再次怀疑自己的选择。但此刻,在这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一切都恰到好处地不完美,就像程冬那首未完成的协奏曲——因为真实,所以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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