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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是特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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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斜射进来时,颜夏已经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手机显示早上六点二十分——她的生物钟还停留在瑞士时间。书桌上摊开的《儿童心理学导论》旁边,放着程冬昨晚送来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的练琴时间、治疗课程、甚至包括“与颜夏视频通话”的固定时段。
“简直像军事化管理。”颜夏笑着把表格收进抽屉,却在最下层发现了出国前自己为程冬制作的类似表格。那时的她,也是用这种方式帮助程冬应对不可预测的世界。
校园里的梧桐树比记忆中更加茂密。颜夏抱着教材穿过人群,不时有同学打招呼——大三开学一周,她已经重新融入了这个集体。只是每当有人问起瑞士的经历,她的描述总会不自觉地转向音乐学院的课程设置、教学方法...那些程冬会感兴趣的专业细节。
“颜夏!这边!”
林淼淼的声音从图书馆台阶上传来,身边站着几个颜夏有点面生的同学。她快步走过去,突然注意到人群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程冬正低头盯着地面,手指在裤缝上打着节拍,明显是在数数。他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口别着那枚颜夏送他的银色音符胸针。
“冬冬?你怎么来了?”颜夏惊讶地停下脚步。
林淼淼抢先回答:“我们在讨论下周的迎新音乐会,程学长不是刚获得学院创作奖吗?系主任特意邀请他参加。”她狡黠地眨眨眼,“当然,我可能稍微强调了你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程冬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颜夏的脸又垂下:“你说...想介绍...你的朋友。”
这句话让颜夏心头一热。出国前,程冬从不会主动接触她的社交圈,甚至害怕偶然遇到她的同学。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忍受着陌生环境和人群的嘈杂,只因为她昨天随口提过想让他认识自己的朋友。
“这位是陈茜文,学生会文艺部长。”林淼淼热情地介绍,“她哥哥也是自闭症谱系,所以特别想认识程学长。”
陈茜文伸出手:“你好,我哥哥很喜欢你的《夏日的阳——”
程冬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柱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右手抓住左腕,指甲陷入皮肤——颜夏熟悉这个动作,这是过度刺激的前兆。
“程冬不太习惯握手。”颜夏迅速挡在他前面,对陈茜文抱歉地笑笑,“他很高兴认识你,对吧,冬冬?”
程冬点头,眼睛盯着柱子上的某个点:“可以...点头代替。很高兴...认识你。”
这场小型社交危机最终以林淼淼提议去安静的音乐系咖啡馆告终。路上,颜夏故意落后几步,与程冬并肩。
“还好吗?”她小声问。
程冬的右手仍在无意识地敲打大腿,但节奏已经放缓:“太多...新信息。陈茜文的哥哥...像我。我不喜欢...被比较。”
这句话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照进了程冬的内心世界。颜夏突然意识到,程冬渴望被看作独立的个体,而非某个“类型”的代表。就像她从不希望被简单定义为“那个自闭症天才的青梅竹马”一样。
咖啡馆角落里,程冬渐渐放松下来。当话题转向音乐创作时,他甚至能简短地分享《归途》的创作理念:“是关于...距离和等待。但不是...消极的。”他的眼睛看向颜夏,“等待也可以...是成长。”
陈茜文认真地记着笔记:“我哥哥去年开始学钢琴,但老师总让他弹练习曲。你觉得...”
“让他...弹喜欢的。”程冬打断她,“音乐...首先是表达。技术...后来。”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颜夏想起六年前的程冬,那个因为别人碰了他的火车就尖叫的男孩,现在正在给出社交建议。
聚会结束后,程冬拒绝了共进午餐的邀请。社交消耗了他太多能量,需要独处恢复。颜夏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坐进出租车——又一个新变化,程冬现在能独自使用交通工具了。
“晚上...练琴时间。”关门前,程冬对她说,“你可以...来听新曲子。”
“关于什么的?”颜夏好奇地问。
程冬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臂的疤痕上:“关于...伤痕如何变成...音乐。”
心理学系的办公室里,颜夏的导师周教授翻看着她的课程计划:“儿童心理学?我以为你会选择音乐教育方向。毕竟你在瑞士的交换经历...”
“我两个都感兴趣。”颜夏摩挲着手链上的蓝宝石,“音乐治疗对特殊儿童的效果非常显著,我想从心理学角度深入研究。”
周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是因为程冬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颜夏精心维持的平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每个选择似乎都绕不开程冬——大学选择本地的而不是更好的外地学校,专业方向,甚至日常安排。
“部分是,”她最终诚实地说,“但不仅仅是他。在瑞士实习时,我遇到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他们需要更多理解和支持。”
“小心别把自己变成'自闭症专家'而忘了其他可能性。”周教授温和地提醒,“你和程冬都值得被看作完整的个体,而不仅仅是'帮助者'和'被帮助者'。”
回宿舍的路上,周教授的话在颜夏脑海中回荡。她想起程冬今天说的“不喜欢被比较”,突然明白了其中的联系——她是否也在无形中将程冬标签化?是否在专业选择中投射了太多个人经历?
这些问题在她见到程冬的晚餐邀约时变得更加复杂。程冬选择的是她最喜欢的餐厅,甚至预订了靠窗能看到梧桐树的位置——这种社交行为的自如度远超从前。但当服务员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肘时,他仍然会瞬间僵硬,叉子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今天...陈茜文的哥哥,”程冬突然开口,“程度...比我严重?”
这个问题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中颜夏的忧虑。“我不太清楚,”她谨慎地回答,”谱系障碍的表现因人而异。为什么问这个?”
程冬用叉子将盘中的食物分成精确的等份:“想知道...在你眼中。我是...案例还是...程冬。”
餐厅的灯光突然变得太亮,颜夏感到一阵眩晕。这正是她下午思考的问题,现在被程冬直接问了出来。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主动打破安全距离。
“你首先是程冬,”她坚定地说,“永远都是。我学心理学是因为想理解你,而不是定义你。”
程冬的手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走。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罕见的琥珀色,像融化的蜂蜜:“那么...儿童心理学还是...音乐教育?”
“天,你怎么知道我在纠结这个?”颜夏惊讶地松开手。
“你摸耳垂...三次。”程冬指出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而且...看课程表时。皱眉。”
这种敏锐的观察力让颜夏既感动又有些不安。程冬能注意到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可能无法解读更复杂的社会暗示。这种不平衡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既亲密得不可思议,又时常充满误解。
“我想...”她慢慢说,“也许可以双学位?用音乐作为治疗工具,但不止局限于此。”
程冬点点头,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迅速画了张思维导图:“音乐治疗...需要钢琴。儿童心理...需要实习。时间安排...这样最合理。”他推过来的纸上,是一个精确到半小时的时间分配方案,甚至包括了“自由创作”和“意外缓冲”的时间段。
颜夏忍不住笑了:“你还是喜欢把事情规划得一丝不苟。”
“世界...太混乱。”程冬轻声说,“音乐和颜夏...是例外。”
这句话像一阵暖流冲刷过颜夏全身。在程冬非黑即白的思维里,她与音乐同属“例外”——那些不需要精确计划也能接受的变量。
周末的暴雨来得突然。颜夏从图书馆冲回宿舍时已经浑身湿透,半夜就发起了高烧。校医诊断为季节性流感,开了药叮嘱多休息。她昏昏沉沉地睡到次日中午,被持续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站着浑身滴水的程冬,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眼神慌乱:“你不接...电话。十一个。违反...安全约定。”
颜夏这才想起手机没电了。他们确实约定过,如果联系不上对方超过三小时,就启动“安全确认程序”——只是她没想到程冬会严格执行到这个程度。
“只是感冒...”她话音未落,就被程冬的手背贴上额头。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而不是生平第一次主动触碰别人的额头测量体温。
“你额头,很烫,是发烧。"程冬断言,从保温袋里拿出分装好的药片、蜂蜜柠檬水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吃药。然后...喝这个。然后...吃这个。”
颜夏惊讶地看着这些准备:“你...怎么知道...”
“你妈妈...的电话。”程冬的眼神飘向别处,“我打了。问...感冒吃什么。”
这个简单的陈述背后代表的意义让颜夏鼻酸。程冬不仅主动联系了她的母亲——一个他平时尽量避免交流的“陌生人”,还记住了复杂的用药说明和食谱。
“谢谢。”她轻声说,接过药片。
程冬在宿舍里忙碌起来,动作虽然笨拙但有条不紊。他给水壶加满水,调整窗帘让光线不那么刺眼,甚至找出颜夏的厚袜子放在床边——所有这些,都精确复制了她母亲在电话里的指示。
“你可以...回去。”颜夏喝完粥后说,“会传染的。”
程冬摇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在这里...工作。”他指着房间角落的椅子,“安静。不影响你。”
雨声敲打着窗户,程冬的键盘声偶尔混入其中。颜夏在半梦半醒间,看到他的侧脸在笔记本屏幕的微光中专注而平静。这个曾经连自己基本生活都难以料理的男孩,现在正在照顾别人。这个认知比任何药物都更让她感到温暖。
当她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程冬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边,正在与某人通话——又一个罕见的景象。他说话简短,主要是“嗯”和“知道了”,但全程没有表现出电话交流常带来的焦虑。
“吴医生。”挂断后他解释道,“询问...进展。我告诉他...照顾你。他说...这是突破。”
“确实是。”颜夏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你以前最怕电话铃声。”
程冬坐到她床边,小心地保持着适当距离:“有些恐惧...可以克服。如果...理由足够重要。”
阳光透过雨后清澈的空气照进来,在程冬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光。颜夏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悄然改变。不再是守护者与被守护者,而是两个相互支持的独立个体,各自带着伤痕与光芒,像复调音乐中的两条旋律,交织却不会淹没彼此。
“新曲子,”她想起晚上的约定,“关于伤痕的?”
程冬点点头,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钢琴声流淌而出,开始时低沉忧伤,如同那道疤痕背后的痛苦记忆;而后渐渐转为复杂而美丽的旋律,像伤痕旁的那行乐谱纹身;最终升华为一支充满生命力的舞曲,仿佛在诉说:即使是最深的伤痕,也能在时间与爱的催化下,变成最动人的旋律。
“名字是?”曲终时,颜夏问道。
程冬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手腕上的疤痕,动作轻得像羽毛:“《纹身与蓝宝石》。因为...你把它变成了...美丽的东西。”
窗外,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如同他们重逢那天在机场看到的一样。时间在流逝,世界在变化,但有些旋律,一旦在心中响起,就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