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闭少年会开花》沉思鱼

11、欢迎你回家

　　飞机降落的震动将颜夏从浅眠中惊醒。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跑道边的指示灯像一串散落的音符，指引着归途。她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上的蓝宝石手链——这一年来的习惯动作，仿佛那小小的音符装饰能传递八千公里外的温度。
　　取行李时，颜夏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程冬发来的消息：「在A3出口等你。穿蓝色衬衫。」文字简洁得近乎生硬，但她能想象他编辑这条信息时紧绷的下颌线——程冬总是用精准的描述来缓解不确定带来的焦虑。
　　人群熙攘的接机大厅里，颜夏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程冬站在约定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不再像从前那样微微内扣，而是自然地舒展开来。他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头发比视频里看到的略长，柔软地搭在额前。当他的目光锁定颜夏时，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冬冬！”颜夏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在距离他一米处刹住脚步——这是他们多年来的安全距离。
　　程冬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的全身，像在确认每一处细节：“你...剪头发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颜夏从未听过的沙哑。
　　颜夏摸了摸齐肩的发梢：“瑞士理发太贵了，自己动手的。很丑吗？”
　　程冬摇头，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欢迎...回家。”盒子里是一把手工雕刻的樱桃木发簪，顶端镶嵌着一枚小小的银质音符。
　　“你自己做的？”颜夏惊讶地接过，发现簪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是《归途》的主旋律。
　　“徐老师教的...木工。”程冬的耳尖微微发红，“可以...帮你戴上吗？”
　　这个请求让颜夏心跳漏了一拍。曾经的程冬连目光接触都困难，更别说主动提出这样的肢体接触。她转过身，感受到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动作生涩却温柔。当发簪固定好时，他的指尖在她颈后停留了半秒，像是一个克制的拥抱。
　　“好看吗？”颜夏转身问道。
　　程冬没有回答，只是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颜夏一年前在机场出发时的样子，长发披肩，眼神忐忑。他将手机屏幕与现在的她并排，微微歪头，用这个动作表达“对比”。
　　“意思是长头发短头发都好看？”颜夏笑着解读。
　　程冬点头，嘴角扬起那个只有她才能辨认的微笑。他自然地接过行李箱，带着她向停车场走去。颜夏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与旁人保持最大距离，而是流畅地穿行在人群中，偶尔还会为她挡开拥挤的旅客。
　　“你变了，”颜夏忍不住说，“又好像没变。”
　　程冬思考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瑞士法郎硬币——是颜夏去年临行前塞给他的“幸运物”。“图案...磨损了，”他将硬币翻转在指尖，“但还是...同一枚。”
　　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颜夏突然明白了他的比喻：时间改变了表面的纹路，但核心依旧是那个会在雨中等她数小时的少年，那个把思念写成《冬日变奏》的作曲家。
　　程冬的车是一辆低调的深蓝色轿车，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杏仁饼和一瓶矿泉水——精确按照颜夏在视频里提过的“下飞机最想吃的东西”排列。
　　“你居然学会开车了？”颜夏系安全带时忍不住惊叹。
　　“吴医生说...独立生活...需要。”程冬启动车子，动作流畅得不像新手，“考了...三次。第二次...撞了路沿。”
　　这个小小的失败分享让颜夏眼眶发热。以前的程冬从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失误，完美主义是他对抗混乱世界的方式。而现在，他能坦然承认“撞了路沿”，就像讲述一个普通的生活片段。
　　车子驶上高速，颜夏摇下车窗，让故乡的风拂过面颊。这一年瑞士的空气总是带着冰雪的凛冽，而这里的风温暖湿润，混合着梧桐树和远处海港的气息。
　　“我们现在是回家吗？”她问。
　　程冬摇头，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先去...一个地方。”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音乐学院门口。初夏的阳光为红砖建筑镀上一层金边，草坪上零星散落着练琴的学生。程冬带着颜夏穿过熟悉的走廊，来到一间贴着“程冬”名牌的琴房前——这是他作为优秀毕业生获得的个人工作室。
　　琴房不大，但采光极好。一架三角钢琴占据中央位置，墙上挂着瑞士风景照和一张泛黄的火车模型设计图。颜夏认出那是程冬六岁时最爱的玩具火车，也是他们友谊开始的见证。
　　“我有东西...给你看。”程冬坐到钢琴前，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这个姿势颜夏见过无数次，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他的肩膀更加放松，眼神更加坚定。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颜夏立刻认出了这是《归途》的扩展版。原曲只有两分钟，而现在程冬弹奏的版本更加丰富、深邃。中段加入了暴风雨般的激烈和弦，仿佛在诉说分离的煎熬；而后逐渐转为明亮的旋律，如同阳光穿透云层。在结尾处，程冬加入了全新的段落——一段欢快跳跃的舞曲风格变奏，充满希望和喜悦。
　　曲终时，程冬没有立即转身，而是让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勾勒出他愈发成熟的面部轮廓。
　　“这是...”他终于开口，“《重逢》。《归途》的...第二部分。”
　　颜夏走到钢琴边，这次她没有保持安全距离，而是直接坐到了琴凳上。程冬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移开。
　　“就像《夏》和《夏日的阳光》。”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琴键，“你总是把最好的部分留到重逢。”
　　程冬转头看她，目光直接而坦然。一年的分离，八千公里的距离，无数次视频通话和音乐分享，在他们之间锻造出一种新的默契——不需要翻译的眼神，不需要解释的沉默。
　　“欢迎回家。”他说，这次不是通过手链传递，而是亲口说出的，完整的句子。
　　琴房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六年前那个躲在窗帘后的男孩第一次拉开缝隙时看到的一样。只是现在，阳光已经毫无阻碍地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