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饲养手册》川鄂木

7、再见

　　南郃衡量一番，决定还是回天界报信去，但无论他把玄瑟想得多坏，潜意识里总觉得很对不起他，就导致玄瑟那张委屈的小脸就时不时冒出来让南郃小小内疚一下。

　　不过既计划离开，南郃强行散去脑海中那道身影，细细琢磨着该如何回去，如今他一身小乐魔装扮，要说显眼那也显眼，毕竟整个魔界就小乐魔一人作此打扮，与原先自己相比，二者半斤八两，估计免不了要被人发现，所以逃跑一事要静悄悄做。

　　正要走出尸息房时，南郃刚准备运转灵力起飞，他才发现自己遗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现在有神力傍身了！要不换个装扮？如今魔界是作何打扮来着？

　　好一番折腾之后，南郃摸着下巴，对铜镜里的自己的模样洋洋得意，这才像样嘛。

　　如今他一身小魔头打扮，且不说魔族众人，就算是玄瑟本人亲临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形貌一事了结，只是这魔界地形复杂，短时间内恐怕出不来魔界，看来只得边探路边跑了。

　　主意一经敲定，南郃就跳出了尸息房。

　　双脚沾地，南郃难得大呼一口屋外空气，魔界灵气太稀薄，不比天界，一口气下去近乎全是魔气，魔界到底不适神仙生存，至少他这个鲛人不太行，不然也不会致使他旧疾复发了，赶紧走吧。也不知这一走要多久才会回来，若是玄瑟没有骗他，南郃心里……算了，不说了。

　　想着自己病情刚刚恢复，南郃不敢在魔界乱用法力，于是他选择步行——一路鬼鬼祟祟、左顾右盼、时进时退，魔界疆域看着不大，没想到实际走起来，倒也不小，身为一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鱼，他什么时候走过这么远的路，险些给鱼累死了。

　　走啊走啊……找啊找啊……

　　渐渐地，南郃一时心觉奇怪，一路上他竟没有遇到过一个魔族，他们都去哪儿了？犹记得那日玄瑟带他回来时，他可见过不少魔族，今日怎么这般安静，一个魔都没有？莫非玄瑟真要攻打天界，这是在秘密做准备？！南郃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环视一圈，顿时，一股凉意缓缓从头凉到脚，魔界不见天日，整日整夜皆被月亮笼罩，此时又没一点生气，那股阴森诡异之感仿佛毒蛇一般，由下至上缓缓缠上了南郃。

　　受不了了，这比南海还安静！

　　虽然遇不到魔族是好事，但一个都碰不到就有些不正常了，南郃这心里一着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掐诀起飞，高空视角广阔，南郃没废什么功夫，便看见了远处的两川江，一扎头就往那边冲，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太好了，终于到了，南郃长吁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缓缓沉了海，心跳总算缓下来了，随后猛一抬头，两眼放光，两江川——我来了！

　　待走到两川江边，果断将衣裳一甩，挥手变出了个大泡泡接着，接着大展双臂，“扑通”一声，华丽入水，不曾溅起一片水花，堪称完美。

　　江面平静无波，本被月华之光照耀得几乎发黑的江水，隐约有透蓝与紫苑之光交织，那光不算盛，时隐时现，忽然，一只堪比晚霞的半透明尾鳍跃出水面，那鱼尾很大、很大，仿佛一扇鲛人织绡浮在江面。

　　此景胜过世间半数画卷，忽然，那鱼尾只消片刻，便不见影踪，取而代之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脸还是南郃的脸，但又与往常不同——眼如秋水清亮，眉若青山秀美，黑发不再，入眼是大海的蓝，耳朵变尖，似妖耳一般，眼角零落点缀几片蓝紫相间的鳞片，再往下，脖颈、胸膛亦是如此，这般模样，是人鱼，是与之前不一样的人鱼模样！

　　上身半裸，脱下的衣裳此时正被一个透明水泡裹挟其中，依旧是干燥模样，南郃在水中肆意游走时，那水泡便紧紧跟随其后。

　　看着身后这条大尾巴，南郃当真想念，玄瑟真有本事，短短期间，就能让秃了大片的尾巴恢复如初，虽然过程难堪了点，但那也值了。

　　一想到玄瑟，南郃有些心虚，不告而别会不会有些忘恩负义了些？早知道该留张字条给他了。

　　鲛人遇水现鱼尾，出水则为人类双腿，两者切换，无需神力加持，皆为本能，如若逆转，须得有神力作为支撑。

　　鱼儿入水好比老虎添翼，尽管两川江极宽阔极湍急，对此时的南郃来说，不过探囊取物一样简单，如今他只需游到两川江对面，那里是天界领土，有玄武神君坐镇。

　　良久……江面忽卷起涟漪，一颗蓝色脑袋缓缓探出水面，半张脸依旧隐匿在江面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扫逛四周，待确认环境安全后，南郃托着水泡将其举过头顶，那水泡中放存着下水前穿的衣裳。

　　随后，水泡仍然浮在原地，但南郃不见了，细看那江面，隐隐有水波涌起，由静及动，这时——忽见水花炸裂，人鱼跃出水面，大有鲲扶摇上九天化鹏之势，蓝与紫相互交织的鳞片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见南郃一头扎进水泡中，匆匆穿过大泡泡之际，再看时，水泡不见，衣裳不见，而南郃已经恢复人身，身上规规矩矩穿着的正是水泡中那件衣裳。

　　天界！我终于回来了！

　　南郃仰头挺胸，正欲迈步往步仙阶方向走，只是不巧，他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玄瑟？他怎会在这！按理说这时候他不该在天界开会吗？跑这里来作甚？

　　不妙，不妙，甚是不妙，可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趁对方还未发现他，赶紧跑！

　　“小鲛人？”

　　完了……忘记把脸换回来了！

　　身后一声轻呼似放大无数倍传入南郃耳中，虽然南郃对自己不告而别有些心虚，但此时他根本不想听见这声音，忙捂住耳朵往玄瑟视线盲区躲。

　　刚出狼窝又遇狼王，真是撞见鬼了！

　　前方正好有一半人高乱石可以以藏身，南郃三步并两步，急匆匆滚了进去，蹲下身后依旧保持着捂朵姿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活像一尊雕塑。

　　捂住双耳，不过自欺欺人，玄瑟的声音依旧不觉于耳，隐隐有逼近趋势。

　　“南郃，你就那么想离开魔界，离开我吗？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想着离开我？”

　　“两川江够宽的，你一路游过来，累了吧？我怎么忘了，你是鲛人，鱼儿入水自然如鱼得水，两川江与南海相比是小乌见大乌，你不累的吧？”

　　“南郃，我说过你想回去了就直接回去好了，没人拦你，你如今躲着我作甚？我就那么可恶，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好歹人家曾救你一命，真是忘恩负义，令人心寒。”

　　无人回应……

　　“小鲛人，你不说话，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此地乱石颇多，刚好，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我不动法力，不开神识，单凭一双肉眼寻你身影，若半炷香内找不到你，我便放你回去，如何？”

　　南郃此时犹豫不决，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心里同时又默默吐槽大魔王幼稚。

　　环视一周，见无人回应，玄瑟一张脸依旧笑着，明明是笑脸，却怎么看怎么不正常，总觉着有些阴飕飕的。

　　“南郃，我给过你选择，你既不应，我就当你默认了，若是我找到了你，你就别想再回天界了。”

　　“说起来，你我也着实有缘，否则怎会这般赶巧，偏生又在这让我遇到你？不然真让你跑回天界，谁知道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

　　南郃捂着耳朵，心又虚了一分。

　　“找到你了。”

　　半炷香未到，背后猝不及防想起一道阴沉之声，南郃拱成一条弧线的背脊猝然挺直，神情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仰着脑袋慌里慌张到处往后、往上乱转，只是——凡视线之内空无一人，人呢！

　　“小鲛人，你是在找我吗？回头，你就能找到我了。”

　　什么？什么时候！

　　南郃闻言当即回头，果然，玄瑟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对比自己慌张之态，他可是一派慵懒，一双眼睛意味深长盯着南郃，明晃晃透露着玩味，这眼神在南郃看来，那人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困兽犹斗的猎物。

　　此时玄瑟不知，他刚在南郃心里建立起来的光辉形象已经开始崩塌。

　　南郃撤下双手，瞬间弹跳起身，与玄瑟拉开距离。

　　南郃：“你不是去天界商议要事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玄瑟缓缓上前，清风拂面，衣袂飘飘，他漫不经心道：“所谓天界商议不过走个形式，我这个魔君哪里插得上话，与其继续听那帮人废话，倒不如溜了，还能躲个清净，何况天帝的小侄子还在魔界呢，我确实该要回去。

　　对了，说到那个惯会装清高的天帝，你是不知道，我一提你的名字，他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别提有多失态了，我好好一个魔君，从头到脚都被他骂了个遍，还当着众人的面，扬言我若不把人交出来，他就要铲平我魔界，真是没想到，你这个南海来的土包子在天界还蛮受重视。”

　　南郃极力维持体面，不愿与这人争吵：“别说了。”

　　玄瑟笑眯眯道：“好，我不说了，那你是不是该跟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