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第 125 章 ...
-
金百合奖，华语影坛最具分量的奖项之一，也是横扫国内外各大奖项的施侨，在活跃时期唯一未曾染指甚至连提名都没提名过的国内奖项。
时隔两年，谁都不会想到，这座向来掌握着华语电影界话语权的奖竟然会提名了《人民公园的企鹅》，甚至，是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在内的多项重磅提名。
要知道，缪绡这两年在海外斩获大奖无数，但唯独在国内鲜有曝光，就连二流媒体都没提过她一句。若不是靖合粉丝多、自带热度，况瑾又是当下红透半边天的新人导演，他们整个剧组，怕是在国内影坛查无此人。
所以，这次机会格外难得，这说明国内电影界终于开始正视缪绡的作品，而不是只要和她沾边的都视而不见。因此，即使缪绡早已不再公开露面，这次也必须站出来表示下自己的积极态度。
说白了，就是上边抛出来的橄榄枝，她得毕恭毕敬地接着。
更何况，她作为幕后创作者，慢慢淡出公众视野没关系，但靖合毕竟是台前的人，曝光机会自然是越多越好，单为这个，缪绡也得露这个面。
而头脑空空的靖合想的就简单多了，他只是想着自己能和缪绡光明正大站上领奖台拍大合照而已。
当年妈妈做得太过分，不仅害得缪绡在国内和死人没区别，还让她落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从此怕极了一切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
可是，伤口要愈合，是需要包扎的，是需要先挑开脓包、把脏血挤出去的，不然就永远无法真正痊愈。
他的绡绡，不能一辈子都躲在阴影里。
于是，今夜，星光璀璨，众星云集。
台前，数不清的媒体正在采访、直播这一盛况。
后台却是另一番景象，人来人往，嘈杂不堪，香水、发胶、化妆品......欲望在空气里沸腾。
靖合穿了件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男明星不像女明星，衣服和妆造都没什么方向和概念可探索，好在靖合也不需要夸张新颖的造型吸引眼球，只是穿着得体往那一站，就已足够艳压群雄了。
他这次能提名，纯属走了运。毕竟他都不是男主角，今年顶多提名个最佳男配角。理论上，他在国外的履历这么丰厚，这时候再给他颁个最佳男配角就不合规矩了，所以在没有合适奖项的情况下，颗粒无也收算是正常。
可是没想到，主办方竟然给他提了个年度最受欢迎奖，想想都哭笑不得。
自己这都佛系成什么样儿了......竟然还能把那些几乎天天活跃没戏也要接综艺的男演员们比下去？
这奖拿得，实在有点受之有愧。
不但有总比没有强，更何况，他今晚的重心根本不在自己身上，他是来见证他的绡绡拿最佳原创剧本和最佳中小成本影片的，自己拿不拿的都是小事。
绡绡......我的好绡绡，这会儿该打扮好了吧？
靖合挤过人群，来到缪绡她们的化妆室。里面都是女影人在化妆，她们不比女明星那般讲究精致，却也都是高规格出席，打扮得低调内敛，大多是黑白色的老钱风，不会太过招摇。他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看到了缪绡。
她穿了一身珍珠白的长裙，及腰的长发松松盘了一半，绕了一圈后又扎了个低马尾，衬得身段格外好看。妆容也比平时精致些，眼妆稍浓，整个人看着明艳极了，和平时素净的样子判若两人。
“绡绡？”
靖合走过去喊她。
“靖合？”
缪绡回头，见是他，立刻开心地微笑了起来，体贴地替他理了理西装领口，
“都弄好了？我看看......嗯，真帅。”
“你也好看。mua~”
靖合低头，不顾周围人多，飞快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即使是这样人多重要的场合，他也可以做到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随时随地想亲就亲，这点缪绡可做不到，被他亲这么一下，脸瞬间就红透了，急得推了他一把：
“好啦~人这么多呢，你还这么没轻没重......思瑶在那边呢，去和她说两句话吧，好久没见了。”
缪绡说着，一边对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思瑶的方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手包。
靖合顺着她的意思，看了半天才找到思瑶，她变化太大，已然是一副标准的女明星模样了，这让他一时有些惊叹。
“在哪......真是女大十八变，想不到她这两年变得这么成熟了？”
缪绡没看他，依旧低头整理着手包：
“她在外面，肯定是比咱们辛苦很多的。你去见见她，她这两年一定挺累的，去和她叙叙旧吧。”
“嗯。”
靖合应声，朝思瑶走去。
......
“小思瑶？”
他笑着，凑到思瑶身后悄悄说。
“靖哥？！”
思瑶吓了一跳，赶忙回头，待看清是他时，画着烟熏妆的眼睛立刻瞪圆了，眼里飞快掠过惊讶、欣喜，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无措。她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平日里训练有方的从容，在见到靖合的瞬间，竟有了片刻的慌乱。
“真的是你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的惊呼低了些，却满是真切的笑意，下意识想伸手像从前那样拉他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转而变成了一个略显生硬的整理头发的动作，
“我刚刚还在想，会不会碰到你们......绡绡姐呢？她来了吗？”
她看着靖合，余光却躲在靖合身后搜寻着，
靖合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不免感慨，明明就在一间屋子里，明明都记挂着彼此，何必这般小心翼翼呢？可面上还是微笑着：
“当然来了，她就在那儿呢。”
他侧身，朝缪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见你身边围的人不少，正忙着做造型，就没过来打扰你。你这两年变化真大，走在路上我怕是都不敢认了。”
这话让思瑶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是变了不少。”
她抬眼，仔细看了看靖合，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又充满怀念：
“靖哥，你倒是一点没变。不，好像也变了......看起来更......”
她斟酌着用词，
“更自然了。”
“绡绡姐她......还好吗？我听说她这两年身体不太好。”
“她挺好的，做了两次手术，之前的病已经不碍事了，现在主要是休养。”
靖合简单带过，转而问道，
“你呢？现在一切都还好？别看我们不怎么露面，每天可是都会在家看报道呢，尤其是你绡绡姐，她看的最多了。这两年你的发展势头很不错啊。”
“哈哈，什么发展啊，就是忙，瞎忙而已......”
思瑶苦笑一声，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靖哥......你们......是不是快结婚了啊？”
问完，她又低下头，自嘲地摇了摇头：
“看我，说这些干嘛......”
“快了~到时候请你来喝喜酒。”
靖合笑了，又叮嘱，
“你也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感受，工作可是干不完的。累了就停一停。”
“知道啦~”
思瑶应着，这时她身旁的助理小心地过来，低声提醒她该补妆了，下一轮媒体拍照要开始了。思瑶脸上立刻恢复了惯常的女明星笑容，得体里带着几分疏离，对靖合道：
“靖哥，那我先过去了。替我......替我向绡绡姐带个好，就说思瑶一直记得她，心里很感激。”
“好，一定带到。”
靖合看着她被助理和工作人员簇拥着离开，一身略显性感的着装，和她的年龄不太相配，却已完全是巨星的架势了。如果不是她刚才一瞬间的失神，他几乎没法将眼前这个女明星，和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小思瑶重合。
而就在他和思瑶说话的间隙，缪绡正低头理着手包，刚补完口红，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屏幕上是串陌生号码，她皱了皱眉，接起：
“您好？”
“别来无恙啊——缪小姐。”
一道带着冷笑的女声透过听筒传来。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汗毛竖立——
是那个熟悉的、她永生难忘的女人。
靖合恰在这时回头，一眼就瞥见她僵住的背影，还有那煞白的侧脸。心头骤然一紧，他立刻转身快步朝她走去。
他听不见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缪绡整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缪绡似乎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他，直到他离她只剩一两米的距离，她一下子惊醒了似的，慌忙挂断电话，却一个不小心，手抖得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绡绡！”
靖合只觉大事不好，忙小跑着过去弯腰捡起手机，伸手扶住她。
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他看到她嘴唇微微张开，眼神迷离——这是她之前焦虑症发作，呼吸不上来的前兆。
“怎么了？谁的电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靖合立刻心慌了起来，焦急地捧住她的脸，她的眼神越来越涣散，甚至焦距都无法对准他，这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到底怎么了？嗯？我看看谁的电话。”
这话一出，缪绡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一颤，强装镇定地扯出笑：
“没事，打错了......一个催贷的，吓我一跳......”
她说着，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额角，把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刻意转开话题：
“小思瑶呢？走了？我还没跟她说上话呢......”
她的目光避开和靖合对视，望向思瑶方才站着的方向，语气自然地转换话题。
靖合紧盯着她，眉头深锁——
不对劲，刚才那一瞬间的苍白与惊惧绝不是错觉：
“嗯，早就走了。你别打岔。真的只是打错了？你刚才......”
“真的。”
缪绡打断他，故意叹了口气，抬手捂着心口，装作心悸的模样，
“是个中年男人，凶神恶煞的，上来就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吓得我都不敢呼吸了......”
靖合眉头却皱得更紧：
“真的？”
缪绡叹气：
“嗯......吓得我......心跳有点快......一会儿你先跟着他们上去吧，我想坐在这缓一会儿......”
她捂着心口，喘着重气，理由算是合理，靖合也只得相信。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在门外就急促地喊着：
“靖合老师！快准备候场了！况导让我来催您呢！”
可靖合不肯走，扶着缪绡坐到椅子上，抬手替她顺着背，非要等她缓过来再走。
可典礼环节眼看就要开始，况瑾也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缪绡煞白的脸上顿了一瞬。
缪绡立刻转向他，挤出笑：
“你来啦况师兄，快带他去吧，别耽误正事。我先在这坐会儿，刚才心跳有点快。”
她推了推靖合，又催：
“你们俩快点去吧，别耽误了正事，让我在这干着急了。”
况瑾也明事理，知道要是靖合不去，她怕是也放不下心，自然也休息不好，于是他上前拍了拍靖合的肩膀：
“快去吧靖合，你在这她才不踏实呢。我让工作人员带她去休息室，有事立马叫你。”
靖合还想坚持，缪绡故意板起脸，皱着眉道：
“靖合！你怎么非要让我操心呢......你怎么这么拎不清轻重缓急......眼下我办不了的事，你就不能替我去办吗？”
靖合无言以对，看着她苍白的脸，虽是心疼，却终究拗不过她。
“快走吧靖合。”
况瑾在一边说着。
他被况瑾推着往前挪了一步，仍不放心地回头看她。
缪绡迎着他的目光：
“去吧，靖合。等会儿我好点了就过去。”
况瑾只好揽过靖合的肩膀，目光复杂地看了缪绡一眼，转头对身旁的工作人员低声交代，
“麻烦守着点缪绡老师，她心脏不好，有任何情况立刻叫医生，再通知我。”
说完，他半扶半推地揽着还在回头的靖合往外走，路过缪绡时，两人目光飞快交汇一瞬。
“走了。”
靖合被半推着，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开了房间。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见缪绡坐在椅子上，对他使了个表情，意思是让他乖乖听话。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呕——！”
“缪绡老师！没事吧！缪绡老师！？”
工作人员立马上前。
可缪绡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耳边全是血液呼啸的轰鸣和越来越响的、自己破碎的呼吸声。视野开始旋转、变暗，灯光和人群的身影扭曲成模糊的色块。恶心感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呕吐的冲动。
她踉跄着站起身，眼前的世界像是莫奈的油画，所有的色彩和轮廓都晕染开，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与噪点。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海啸般从四周涌来，主持人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帷幕，亢奋地撕裂空气：
“获得最佳导演的是——”
椅子被撞翻的闷响，化妆品摔在地上的碎裂，裙摆被自己慌乱踩住的撕裂声......
这些近在咫尺，却遥远得像在另一个星球。
快要崩坏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出去，她要离开这里！
至少要在典礼结束前，藏到一个靖合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缪绡老师？！要不要我送您去医院！”
工作人员的声音忽远忽近，带着惊惶。
膝盖不知撞到了什么，尖锐的痛感一闪而过，随即立刻被更庞大的麻木吞没了。挽好的长发不知何时也散开了，无所谓了，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失去意义的色块——
灰、白、以及大片大片、正在吞噬一切的......
黑色。
黑色......
往黑色的地方走。
往没有光、没有人的地方走。
不能被他找到。
不能耽误他上台。
“缪绡老师？！”
呼唤声更急切了。
“——况瑾！让我们恭喜况瑾导演！”
已经没有办法辨别声音的来源了，掌声、助理的惊呼，远处的广播、自己胸腔里血液的轰鸣......
不要去听了，不要听......
藏起来......
一定要藏起来......
不能晕在这里......
手指触到一片冰冷粗糙的质感......是墙。
对，顺着这面墙......顺着它......
她松开已被咬出深深血痕的下唇，咸腥味在口中弥漫。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试图用呼吸，用尽这具身体最后一点意识。
她将身体的重量交付给那面冰冷的墙，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靠着这堵唯一存在的墙，朝着后台最深的阴影里挪去。
那里，只有堆叠的道具箱、散落的电线，以及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幽绿冰冷的光。
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窒息感如影随形，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玻璃碴。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终只剩下那片幽幽的绿色光斑，指引着她走向解脱。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已然失效。
又一波更狂热的声浪穿透重重障碍袭来，主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
“获得年度最受欢迎演员的是——靖合！恭喜！”
舞台上，靖合带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清晰地传来。他在感谢，在调侃。
奇迹般地，那潮水般混杂的噪音瞬间退去了。万籁俱寂中，只剩下他的声音。
她看不到、也摸不到了，她不再知道什么是方向，她只知道，四面八方，无处不在，都是靖合。
靖合......
靖合......
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终于被这温柔的声音彻底抽空。
她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第 12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