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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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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暴雨洗礼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薄云,落在沈家湿漉漉的庭院里,草木吸饱了水汽,苍翠欲滴。
缪绡难得醒得早,走出客卧时,一眼就看见自己那件沾了红酒渍的裙子已经被细心洗干净、熨得平平整整,此刻正静静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地方,污渍处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她走过去,指尖抚过布料,心头一暖。
洗漱完,循着隐约的谈笑声走到餐厅门口,就见简以静正弯腰站在餐台前,耐心地用磨具把煎蛋压成熊猫模样,分到两个卡通儿童餐盘里。她穿着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十分温柔。两个小男孩穿着水手服样式的亲子装在她腿边钻来钻去,像两只精力过剩的边牧,叽叽喳喳吵着:
“妈妈我要那个熊猫蛋!”
“我不要番茄,番茄酸!”
......
“静姐姐。”
缪绡趴在门框边,笑着轻声唤道。
简以静闻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醒啦?快来,”
她很自然地伸手拉过缪绡,推着她坐到餐桌上,
“尝尝这个松饼,厨房刚做的。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茶就好,谢谢。”
缪绡应着,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简以静。
一夜深谈,对于两人来说,都似乎凿开了某种无形的隔膜。此刻的简以静没了昨日的焦虑紧绷,变得更松弛了,这让她更专注于眼前生活的生动。
她一边指挥佣人摆餐具,一边应付着孩子的吵闹,偶尔抬眼和缪绡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俨然已是闺中密友的姿态。
沈先生坐在长桌另一端看早报,听到动静,摘下金丝边眼镜,朝缪绡颔首微笑:
“缪小姐,休息得还好吗?以静昨晚没吵着你吧?”
“非常好,”
缪绡微笑,
“我们聊得很投机。”
正说着,靖合和况瑾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靖合目光一扫,瞬间锁定缪绡,快步走过来,手自然地搭上她的椅背,又替她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熟练地来个早安吻:
“睡得好吗?”
“嗯,早上好啊。”
缪绡仰头看他,笑了笑。
早餐就在两个男孩永不停歇的争吵中进行。
两人抢一块培根,一个嚷嚷“你的白肉多,不公平,我要红的多的那块”,一个抬手差点碰倒牛奶杯;又为了谁先看见窗外飞过的麻雀,扯着嗓子争论不休。
沈先生皱了几次眉,低声呵斥“安静些”,效果却只够让两个小家伙安分三秒。简以静大多时候只是无奈笑着,熟练地当大法官调解,偶尔朝缪绡投来一个“你看,天天这样”的苦笑眼神,惹得缪绡偷偷抿嘴笑。
餐毕,几人来到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两个男孩立刻吵着要踢球,简以静劝不住,靖合和况瑾便上前哄,结果反被孩子们缠住,非要他们一起加入。
沈先生看着闹作一团的几人,又望向正被两个儿子树袋熊爬树似的缠住的靖合和况瑾,无奈笑着开口:
“两位,我家这两个哥斯拉平时没什么大哥哥和他玩,正巧今天天气好,要是你们不介意,就陪他们去踢踢球吧,他们踢累了就老实了,也让以静歇口气。”
“当然不介意。”
靖合应道,看了缪绡一眼,见她轻轻点头,便转身加入了孩子们的“战局”。
待其他人笑闹着朝草坪走去,沈先生才对缪绡温声道:
“缪小姐,不介意的话,一起去院子里走一走?雨后的空气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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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被夜雨洗刷得清润透亮。鹅卵石小径蜿蜒在修剪齐整的草坪间,两侧的杜鹃沾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远处山岚未散,像一袭轻纱笼着墨绿的林梢。
沈先生与缪绡并肩缓步。沉默了一段路后,他忽然开口:
“昨晚,以静很开心。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她那样敞开心扉和人聊天了。谢谢你,缪小姐。”
“别这么说,是她帮了我才对。”
缪绡诚实地说,
“我们只是......只是恰好能听懂对方的话,又愿意和对方分享自己的烦恼,所以,是互帮互助。”
沈先生笑着点点头,目光掠过湿润的枝叶,像是望向更远的地方:
“她也和我提过一些过去。那些事,我未必全然清楚细节,但大概的轮廓还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
“一个人要挣脱自己的过去是很难的。过去的事想忘记容易,但是它们早就在人心里结成了果。有时候,看似挣脱了,什么都忘记了,可换了个环境,那个过去的自己还是会凭着惯性,更执拗地冒出来。以静她......内心始终有一部分,是那个紧张又渴望被认可的小姑娘。”
缪绡静静听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先生是真的爱他的妻子,通透且包容。
“施侨老师不是也说吗?我们都在挣扎。”
沈先生忽然笑了笑。
“有的人在与时代挣扎,有的人在与自身的局限挣扎,有的人,在与内心理想挣扎。”
缪绡抬头看他,诧异道:
“舅舅还说过这种话?”
“当然没有。”
沈先生停下脚步,也笑着看她:
“但我知道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只是没开过这个口罢了。”
缪绡欣慰地笑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这么说舅舅......”
沈先生却若有深意地说:
“......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受着苦,他什么都想做,却又什么都做不了。自己被现实拖着走,顾不上这边,更顾不好那边,就这么熬了几十年......”
他感慨,
“他呀,是——墨点无多泪点多啊......”
轻叹一声后,他转向缪绡,笑着说:
“有时候我也羡慕他的才华,羡慕他桀骜不驯的性子,羡慕他随心所欲的活法,可转念一想,他也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罢了,我就一点不羡慕了。”
缪绡的鼻尖微微发酸:
“他为了我们放弃了很多......可这样的他,又该如何安放自己呢......他出事后就再不肯见我,我真希望,他能过得幸福,只为了自己......做自己想做的事,再不用考虑什么责任和义务,写自己想写的,拍自己想看的。”
“那怕是为时已晚了......”
沈先生的声音带着惋惜,
“自己倾尽一生锤炼的语言和镜头,依然无法完全承载他内心那个庞大的幽灵。明知如此,却还是要拍下去......毕竟也只能这么一部一部拍下去——杯水车薪,隔靴搔痒。外人看到了他的伟大,可他自己,又该有多绝望呢?”
缪绡感到喉咙有些哽咽。
这番评价,绝不会出自第二人之口,连程双林都不会。这位沈先生,是真正懂施侨的人。
“可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却还要趴在他身上吸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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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草坪上,却是全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靖合和况瑾正被迫进行一场国际级别的儿童足球赛——
对手是两个不知疲倦的哥斯拉,球门是两棵相距不远的树。简以静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靖合故作笨拙地被小儿子抢断球,况瑾则煞有介事地当守门员,对着孩子歪歪扭扭的射门,做着夸张的扑救动作,笑声一阵阵传来。
趁着球滚远,男孩们尖叫着追去的间隙,靖合瞥见简以静独自站在一旁,便抹了抹满头大汗,走过去看着两个小小的、撒欢跑的背影,斟酌着开口:
“简小姐,你说,男孩子小时候......都这么......”
他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词,
“这么富有生命力?”
简以静噗嗤笑出声:
“嗯......据我所知,大部分是。充电五分钟,折腾一整天。”
她目光追随着孩子,声音也变得温柔,
“但是也还好吧。或许是我看惯了,就觉得可爱了。有时候确实让人头疼,恨不得把他们暂时按静音。”
简以静笑意未减,沉默了片刻,
“但也只是偶尔。别看他们现在闹得人仰马翻,说实话,生下他们,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缓缓道:
“现在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害怕孩子?其实挺正常的,生育本身就伴随着风险,还有生活的巨大改变。但我总觉得,如果条件允许——我是说物质、心理,还有家人的支撑,那么孩子会给你带来一种全新的生命体验。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往往要等很久,经历很多,才能慢慢意识到自己是孩子的父亲,但女人天生就是母亲。对很多女人来说,渴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看着一个生命从无到有,慢慢长大,是深植在心底的一种本能。”
“这和社会无关,和家庭无关,甚至和爱情都无关,就是一种很私人的、关于生命延续和爱的纯粹向往。”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靖合一眼:
“看我,突然说这些......”
“没有,”
靖合立刻摇头,神情很认真,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想起了今早缪绡和简以静亲密的样子,两人必定在某些地方是惺惺相惜的。或许那晚缪绡突然的异样,并不是因为害怕孩子呢?
他身边真正了解缪绡的人太少了,而能让缪绡说心里话的人,更是几乎没有。
或许,多理解一点简以静,就能多懂一点缪绡,自然,也能离她更近一点。
况瑾离得不远,想来也听到了,难得地没有调侃,只是望向草坪上奔跑的孩子,若有所思。
午餐是花园里的露天BBQ,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森林长的地里摘的应有尽有,还有昨晚上两人提起的烤乳猪。佣人端着冰镇的果汁和起泡酒穿梭其间,热闹又惬意。
之后,五人如沈先生随口提议的那样,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宅里,热热闹闹玩了一整天。
两个男孩是绝对的主角,拉着靖合和况瑾爬树、踩水洼、在草坪上打滚、玩幼稚的奥特曼打怪兽游戏。靖合和况瑾也陪着闹,半点架子都没有。
缪绡和简以静则大多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泡着清茶,看着那四个“大男孩小男孩”闹腾,偶尔聊两句家常,相视一笑。
沈先生抽空处理了一会儿公务,后来也加入进来,让管家把家里的金毛和边牧牵来,几人几只狗一起玩飞盘,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或许是缪绡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家庭般的松弛氛围。四下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阳光、草地、孩子的笑声和偶尔掠过的山风。
靖合回头时,总能看见缪绡眉宇间那层惯有的淡淡忧郁,在这一天里似乎被阳光晒化了不少。她看着孩子们胡闹时,看着狗狗摇着尾巴汪汪叫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弯起来,嘴角扬着浅浅的笑——
他的绡绡,其实也是喜欢热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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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把远山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云朵也镶上了金边。
众人回到客厅稍歇,两个孩子玩累了,揉着眼睛说要回房间睡一会儿,简以静见饭点还早,孩子们也未必爱吃大人饭,便由着他们去了。
怕缪绡吃不惯冷食,晚餐沈先生还特意安排了一桌精致的苏浙菜,水晶盘盛着蟹粉豆腐、龙井虾仁,砂锅里炖着文火煨的老鸭汤,还有清炒时蔬、蜜汁藕排......据说是沈先生特地找来的厨师,菜色都是清淡又鲜美。
他示意佣人取来一支年份红酒,缓缓倒进几个高脚杯里,举起自己的杯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一问好,最后落在缪绡身上。
“今天真的很难得,”
他开口,满是笑意,
“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和一些老朋友无所事事消磨时光的日子。我已经好久好久,都没这么开心过了。”
他顿了顿,神情感慨:
“尤其是看着你们这么年轻,朝气蓬勃的,连我都觉得自己跟着年轻了几岁。前阵子看了你们的新电影,我竟莫名生出一种青春不朽的感觉,哈哈~”
缪绡谦和道:
“您谬赞了。”
“那可真没有~”
沈先生笑着反驳,又摆了摆手,
“大家快吃吧,不用拘束,随意就好。你们才是客人,吃得开心就好,咱们可别搞酒局那套!”
简以静立刻给缪绡夹了一块虾仁:
“就是就是~来,绡绡,尝尝这个。”
众人纷纷下筷吃了起来,确实美味。
聊完一些有的没的,沈先生喝了一口红酒,忽然看向缪绡,语气认真起来:
“缪小姐,外人都说你和吴爽是施侨的继承人。但看完那部电影,我确信,你们继承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又啜饮一口酒,继续道:
“吴爽在欧洲汲取了不少养分,融合了新的电影表现形式,这很好。但他的电影里,那种沉重的历史负重感,对宏大命题的执拗追问,还有试图以电影承担记录时代这一使命的野心......这些兼济天下的精神内核,都是从施侨那里继承来的。或许是他们年龄相近、性别相同的缘故,两人身上,都带着文人的胸襟抱负。”
“而缪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缪绡身上,格外郑重,
“你继承的,从来都只是施侨的技法。你了解他的心思,看到他的痛苦,却没有他那样的执拗。你跟着他拍了十几年电影,学会的不只是表面的镜头语言,而是他将极度个人化的、甚至无法言说的内心景观转化为精确电影语法的能力。你不是他,也从来不想成为他,你有你自己要表达的东西。”
“你看到了他的痛苦,或许你也心疼他的痛苦,想帮他分担,但这却并非出于主动的使命感,只是单纯因为你对他的感情,所以你想为他做些事。所以,当你离开他,不得不自己写剧本、拍电影时,哪怕你还想着替他完成未竟的使命,潜意识里,却早已在无意识中解耦了他的思想。你很自由,像蝴蝶一样,轻巧地飞来飞去,目光始终落在身边这些个体的情感与困境上,用这些,搭建属于你自己的世界。”
众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听着沈先生的话。
“你会是个很了不起的艺术家。”
沈先生放下酒杯,一字一句道,
“他们不给你评奖,是他们最大的损失。”
缪绡却低下头:
“每个奖项,都有它的考量标准。”
“你太高看他们了。”
沈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
“那些评委可没有这么高的水平,大多不过是鼠目寸光。他们看不到未来,想不到电影的发展,只想着按照既定的标准,为当下的电影简单打分排序,有的甚至连打分都打不明白。他们只愿意从最安全的角度评判,你的电影,在他们看来,不够苦大仇深,不够直接指向他们认可的社会议题。”
“这些人太喜欢做不用动脑子的命题作文了,他们是做不出新东西来的,他们懒得要死,所以太迷恋主题先行,仿佛只要你讨论的话题是有价值的,那你的电影就也有了价值。”
他轻叹一声,
“照这样下去,电影早晚会被他们害死的。而缪小姐,你或许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你正在用你的方式,挑战这种懒惰。”
“所以我始终认为,你才是最应该得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