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何必杯中物

106、第 106 章

　　已是凌晨三点，卧室一片静谧。

　　紫色的纱裙在缪绡的睡梦中松松散散地铺展在床榻，层层叠叠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像一朵只敢在深夜里悄悄舒展瓣蕊的花，衬得她陷在枕头里的脸愈发小巧苍白。

　　靖合却不在床上。

　　他站在与卧室相连的露天阳台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东京的凌晨，霓虹褪去大半，只剩几缕疏淡的光影落在楼宇间。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余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面前的落地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卧室里床上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又映出他自己眼底翻涌的沉郁。

　　方才两人折腾闹到后半夜，缪绡熬不住，沾着枕头就睡了，衣服也没脱。靖合能想象到等明天她醒过来，定然会蹙着眉嗔怪他，说他怎么不叫醒她，都把衣服弄皱了。然后委屈巴巴懊恼好久。

　　想到她的样子，靖合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可这笑意还没传到眼角，心却转瞬又冷了下去。

　　想起几个小时前和哥哥通的那番电话，笑意便僵在唇角，再也扯不出来。

　　“小月，你既然执意要问，那我也不瞒着你。这件事，妈不让我说，可我心里清楚，就算我不说，以你的性子，早晚也会查到。与其让你自己猜来猜去，钻牛角尖，倒不如我亲口告诉你，这样，对我们都好。”

　　“......施侨出事那阵子，你找不到缪绡，只当是她心狠，是她刻意躲着你。但其实是妈亲自去见了她。”

　　“她和妈说了什么，我不清楚全部，但用脚趾头也能想象得到。无非是让她识相点，看清自己的身份，离你远一点，别妄想攀附靖家，毁了你的前程。妈向来做事决绝，说过的话不算，还动用了关系，给她当时能接触到的工作机会，都打了招呼。那段时间，她应该很难吧。”

　　“后来你拿了奖，当上了影帝。在妈眼里，她就更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更何况你们的事从不遮掩避讳，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妈就更觉得她是个大隐患。”

　　“国内几个本来有意向找她的正经项目，最后全都没了下文。其实不是人家看不上她，是这边有人打了招呼，明里暗里地施压，就是不想让她冒头，不想让她再有半点机会站到你身边。”

　　“你知道的，妈从来都不喜欢你干这行，更不喜欢你在国内抛头露面。当年你一意孤行，和家里闹翻，离开这里回国求学，妈心里那口气，就憋了这么多年，撒也撒不出去。”

　　“所以，理论上来说，你拿了影帝之后，本该是片约不断，可实际上，你也看到了，那些好资源根本不会落到你头上。这是因为妈也都安排了，为的就是让你在圈子里碰壁，心灰意冷，最后乖乖回美国，听她的安排。”

　　“你应该也记得，那段时间找你的，全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烂片子，没剧本，没班底，没口碑。那些，都是妈懒得伸手的小成本私人剧组罢了。”

　　“缪绡见你这样，又见你是真爱拍电影，才四处求人托关系帮你安排，还叫那个吴爽的男人回国，亲自写剧本、帮你搭班子。”

　　“顺便一提，她和身边那些人看着都挺热络，其实都不过是点头之交。唯独这个叫吴爽的，两人关系不一般。我查过他，最近十年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联系，虽然吴爽本人不在国内，但也时时刻刻记挂着她的事。她对他比对你亲热多了。还债的钱也是吴爽借给她的，吴爽回国，就是为了帮她。她应该也觉得自己不该留在你身边，所以就把你全托付给了吴爽，自己跑出去任人宰割了。”

　　“我估计她是真没办法了。外边的几个资本方给钱快，能解燃眉之急。她舅舅这事儿需要下大力气在公关上，每个月开销不是小数。我不清楚具体，但我猜，那段时间她是挺穷的......我听说，她连剧组宣传期跑活动的衣服钱都是借的。给施侨那边打点的钱，估计也欠着债。”

　　“还有？嗯......那就说说妈做了什么吧。”

　　“拍那个剧的时候，妈知道你们私下还有联系，动了真怒。她不想出面，就私下派人去过剧组......不止一次。”

　　“不是普通的警告。”

　　“有两次，他们趁着剧组收工，把她从片场带走，到没人的地方......动了手。那帮人下手挺重的。毕竟，妈当时的意思，是不必顾忌她的死活。”

　　“那帮人也是狐假虎威惯了，恨不得往死里打，看到人意识已经不清醒，大口大口吐着血，怕真的闹出人命不好收场，才草草把人送进医院，简单包扎了伤口。”

　　“等她包扎完，又连夜把人扔回酒店附近的垃圾桶，就不管了。”

　　“......”

　　“还有一次，他们......还拍了照片。”

　　“说是留个纪念，免得她不长记性。到底拍了什么样的照片，我不清楚细节，也不想查下去，但话传到我这儿，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照片。什么样的照片？

　　靖合不敢想。

　　“她好像......也没怎么反抗。”

　　“从头到尾都很安静，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一直跪在地上，求着妈的人，求他们别把这些事告诉她舅舅。她说她懂，她说她知道分寸，等你......等你不再需要她了，她自然会消失。”

　　“就求着妈的人，别让她舅舅知道。说她懂的，等你......等你不再需要她了，她自然会消失，求他们别再去打扰施侨。”

　　“这之前的事，我也只知道这些了。妈把这事捂得很紧，不让我多问，也不让我插手。”

　　“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见她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才找了奶奶出面，压下了妈那边。”

　　“我刚出手没多久，你就把她带走了。”

　　“秦医生是我故意派过去帮她看病的。她那个时候就已经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了。那帮人是下了药再给她拍的那些照片，更恶心的事，有没有做，我没有查，也没再想。但我想绝对不止这些。”

　　“秦医生对你，也一直是瞒着的。我，秦医生，还有她自己，我们三个人，早就串通好了。原因很简单，是缪绡求我们的。她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不想让你夹在她和妈之间左右为难，更不想让你因为这些事，和家里闹不愉快。我想，那个时候的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你分开了。”

　　“我和她承诺过，即使你和她分开了，我也会一直护着你，不会让你受家里的威胁，同时也会对她做出赔偿。可她拒绝了，那个时候她舅舅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管她......明明都病成那样了，她还拜托我打听她舅舅的下落。我自然是知道他舅舅的下落的，但她舅舅完全不关心她，一个人在法国逍遥快活，我怕她寒心，就说找不到她舅舅。”

　　“她想好了和你分手，我问她，那你自己怎么办，她说，没什么，和之前一样罢了。但是我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不太想活了。”

　　“后来，还是没和你提分手。不是我劝的，我根本劝不动她。是她看你拍电影拍出心理问题来了，除了她以外不相信任何人，偏执，焦躁，钻牛角尖......整天疯疯癫癫的，病情比她还严重，她怕她走了你会崩溃，才硬生生留在了你身边。”

　　“秦医生也是怕这个，你当时病得不比她轻，她还怕你对缪绡做出出格的事呢。”

　　“还有一件事，你大概也不知道。她和秦医生早在你介绍给她前就认识了，我早就联系过她的。你出去拍戏的那段时间，她做了场大手术，恢复得一直不好。为了不让你看出来，也是自己忍了。”

　　“至于现在，妈之所以暂时不动她，不是因为她同意了你们在一起，是因为奶奶那边压下来了，我又在一边看着她，不让她暗地里下手。可你心里也清楚，妈那个人，向来记仇，性子又倔，她既然看不惯缪绡，那就会想尽一切办法折磨她，把皮都剥了再让她离开你。”

　　我们都猜不到，她还会做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