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电影》何必杯中物

103、第 103 章

　　东京银座，傍晚时分。

　　暮色正从天边向街道蔓延。白日将尽未尽的余光，与初初点亮的霓虹，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与光洁的大理石立面上进行着无声的□□。

　　走进热闹的街区，几幢标志性的百货大楼已然灯火通明，通体流泻着金色的、银色的、冰蓝色的光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古希腊神话里流动的宝石河。

　　缪绡被林姐和思瑶一左一右挟持着，走进一间门廊低奢的店铺，店门口仅用了一块抛光黑曜石刻着看不出是什么的花体字，只能从里面的商品看出这是家服装店。

　　深灰色的墙壁、反光的不锈钢衣架......寥寥数件裙子如同艺术品般摆好了姿势，正被次第展示着，每一件都在无声宣告着自身的价值。三人走进了看，冷白的灯光一丝不苟地打在每件裙子上，每一处剪裁、每一寸面料，都纤毫毕现。

　　缪绡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米白色开衫，不自在地寻找着一同进来的两人。

　　只见林姐已经到了正中间的玻璃橱窗旁，正探头细细打量着这件“镇店之宝”。

　　“真在这儿买？”

　　她走到林姐旁边，拉着她的胳膊怯生生问。

　　“来都来了，看看嘛。”

　　林姐却是一脸欣喜，见缪绡过来，推开她的胳膊说道，

　　“好看吧？我刚在门口，一眼就相中这件了！太漂亮了......”

　　缪绡顺着林姐的视线抬头望去，只见冷白的顶光斜斜错身过货架，周遭十几条各色的裙子都在此刻里失了鲜活，唯有这袭吊带礼裙，一下子夺走了注意力。

　　它就那样挂在银质的衣架上，细细的黑吊带衬得V领线条愈发精致，上身以香槟金薄纱为底，缀满金棕与柔粉的碎钻亮片，视线稍一偏离，冷光扫过，亮片便漾开流动的光斑，像湖面被风拂过的粼粼波光。腰侧往下，薄纱晕开淡紫的雾影，金棕的枝蔓状饰片缠络着垂落，与浅紫薄纱交织出朦胧的层次，曳地的裙摆似浸了暮色的紫烟，每一缕纱纹里都藏着细碎的闪，明明只是静立在架上，却像有鎏金的星流与紫雾在裙间翻涌，一眼望去，便觉惊艳得挪不开眼。

　　林姐的目光也无法从这件衣服上离开，

　　“绡绡啊，也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前几天吓死个人，在琴房弹着弹着琴突然就晕倒了，急诊中心都叫来了，我去看你的时候你还晕着，躺床上小脸煞白煞白的......要我说，你就是这两个月在剧组累的，又让那两个臭男人烦的！咱们三个今天出来，可算是不用管他们了，你也正好买件漂亮衣裳，添点喜气。啊~”

　　思瑶踩着林姐话音的尾巴过来了，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她确实还不到二十岁，整个人像一颗被阳光吻透了的水蜜桃，饱满又鲜嫩。之前被制片方选中，便担任了女主角。她在开拍前从没演过戏，甚至电影都没看过几部，背台词也一句都背不过。开拍后，是缪绡每天收工前后去找她，精心找了好几十个电影片段，陪她一段段地看，暂停，讲解镜头为什么这样运动，光影如何塑造人物，演员此刻的情绪体现在哪个细微的肌肉牵动或气息转换上。

　　开了一周小灶，思瑶总算是开了窍。若是缪绡只对她开个小灶也就罢了，她的绡绡姐那叫一个人美心善，对她那叫一个无微不至，不懂日语没法对戏的时候、压力太大躲在角落哭的时候、收工晚了饿肚子的时候......她的绡绡姐都会陪在她身边，帮她解决问题，帮她沟通，安慰她，帮她买好了饭又加热好温着......

　　哪个女人能顶得住这个？

　　绡绡姐简直就是她的圣母玛利亚，是她恨不得睡在一起的知心姐姐，如此沉静、渊博、悲悯、清冷、脆弱......

　　此刻小迷妹思瑶眼睛亮晶晶地黏在缪绡身上：

　　“就是就是啊，绡绡姐，你就该多穿点好看的！你皮肤白，肯定穿什么都好看！”

　　缪绡摇头：

　　“那是因为生病了，所以皮肤才发灰白，不好看的......”

　　林姐听了又不乐意了：

　　“你也知道你生病了啊！都说了你是操心这操心那才生的病，怎么就是不知道对自己好一点呢？”

　　提到生病，缪绡知道林姐肯定又要唠叨半天，忙说：

　　“没什么大事啦~就那一会儿不舒服，早就已经好了。”

　　“没什么大事？靖合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姐立马反驳，神情很是不悦，裙子也不看了，

　　“靖合说你当时都吐血了！还心脏骤停，差点就抢救不过来！吓得我......绡绡，你千万得仔细点儿，身体是自己的啊！对自己好点！”

　　听到靖合的名字，缪绡的脸似乎更苍白了，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她也记不清自己晕倒前是什么情形了。只记得好像心脏一下子跳得很快，靖合靠近她的时候，又一下子不会跳了。接着靖合对她说了一番话，再之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喉间翻涌的铁锈味，然后她看到了靖合瞬间惨白的脸，她刚想安慰，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她甩甩头，想把那些片段从脑海里驱散。

　　思瑶察言观色，机灵地转移了话题，撒娇道：

　　“绡绡姐，别说那些了。林姐，咱们聊点开心的嘛！对了绡绡姐，上次您跟我提的那部希腊电影，我后来去看了，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那个结尾！你说，要是咱们片子送展，那欧洲那边儿的评委真会吃这种风格吗？”

　　谈到电影，缪绡的神情缓和了些。

　　她对着思瑶淡淡一笑：

　　“欧洲三大各有各的偏好啦。柏林毕竟偏重政治与社会议题，这么多年一直喜欢冷峻、纪实风的，德国这个国家的风格就是这样，比起其他欧洲各国要更沉重，所以一些精巧的抒情在评委们眼里就会轻飘。至于戛纳......它算是三大里最顶尖的，也是作为六大艺术的电影的标杆。”

　　“戛纳呢，要的是作者性，强烈的个人表达和美学突破，最好是再体现些个人和集体的冲突、个人和时代的冲突。所以要是打算冲击戛纳，最怕的就是平平无奇，哪怕有争议，也比四平八稳更有机会。”

　　“威尼斯嘛，这个在国内不算太热门，但意大利电影在国际影坛的地位，向来是保五争三的存在，并且，它的发展历程和其他国家完全不一样。那个年代的意大利，没有循规蹈矩的学院派，电影便是从市井里野蛮生长出来的纪实记录。而且，意大利是个历史文化都很悠久的国家，它比起其他欧洲各国都会更厚重些，某种程度上，倒是很像国内。它的风格，你现在或许没法用一两个形容词体会到，但你可以记住，如果有什么是非要拍成电影不可的，那，就是威尼斯了。”

　　话音落，她忽然俏皮地弯了弯唇角，看向思瑶：

　　“咱们这部片子，目前看来，一个都不符合......”

　　思瑶闻言，瞬间垮下脸，活脱脱一副被泼了冷水的囧样。缪绡见状，忍不住又笑了笑：

　　“不过呢......或许可以往东京电影节的方向稍微靠一靠，但最终还是得看剪辑出来的成品啦~剪辑才是真正给故事完成叙事的一步。到时候，咱们就看况导的功力了。”

　　她俏皮一笑收尾，林姐和思瑶却听得入了神，意犹未尽。尤其是思瑶，已经是标准的崇拜星星眼了。

　　绡绡姐......不愧是她的女神！

　　“哇~绡绡姐你懂得也太多了吧！”

　　思瑶捧着脸感叹。

　　林姐则笑着拍了下缪绡的背，打趣道：

　　“得了，咱们的大理论家，先别琢磨电影节了，先把眼前这套行头搞搞明白吧。来，你快试试这条裙子。”

　　她伸手指向橱窗里那袭缀着紫花的长裙，

　　“真是太漂亮了，你不穿，我都感觉今天白出来这一趟了！”

　　“就是就是！绡绡姐你快试试嘛！”

　　思瑶跟着起哄，兴奋地朝远处的店员招手，

　　“这裙子你要是不穿，我估计它都得死不瞑目！”

　　店员很快取下裙子递过来，林姐和思瑶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把缪绡推到试衣镜前。

　　“去吧去吧~”

　　两人挤眉弄眼，满脸姨母笑地目送她一步一回头地走进试衣间。

　　镜面巨大，纤尘不染，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一切都无处遁形，她有些不自在，目光匆匆掠过镜中的自己，便立刻垂下了眼——

　　镜子里的人像个女鬼一样，身形单薄得像个骷髅，裹在简单廉价的开衫和长裤里，毫无版型、毫无风格，简直像一株脱了水的野草。长发乌黑，垂落下来，衬得脸孔越发小，唇色更淡，眼窝更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我...... 我不太适合这种风格。”

　　她刚进去，就转身对着门外的两人苦笑着摇头，习惯性地否定，伸手就要把裙子递给刚送配饰过来的店员。

　　“怎么不适合？你穿肯定好看死了！”

　　思瑶抢先一步，从店员手里接过一条同色系的丝带，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

　　“绡绡姐，你就试试嘛，就试这一次！”

　　林姐也在门外帮腔：

　　“绡绡，你呀，就是爱说这种丧气话。你怎么就不肯相信，你其实很漂亮呢？试试，让我们也养养眼嘛！”

　　缪绡还想再说什么，思瑶已经一把推上试衣间的门，把人塞了进去，隔着门板喊：

　　“快试试！不穿好不许出来！”

　　试衣间的门被关上了，缪绡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只能看着手上这件裙子。这裙子实在太过亮眼，她便不禁上手摸了摸——

　　触感确实美妙，料子是极细腻的纱，贴着皮肤竟带着一丝微凉的柔滑，深深浅浅的紫色层层叠叠，像拢了一捧暮色里的薰衣草。

　　这件裙子......是靖合会喜欢的风格吗？

　　他好像确实偏爱这种垂坠感好的料子，颜色也多是素净雅致的。先前给自己买的几件睡衣都是这种类型，只是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所以自己一次都没穿过，套好了袋子小心翼翼地收在衣柜最里面。

　　这次她自己花钱买回去......

　　应该可以穿了吧......

　　万一......万一他喜欢呢？

　　是啊，万一呢。

　　在镜子前呆立了很久，她终于咬了咬下唇，脱下自己的衣服，小心地将裙子穿上。

　　穿好的那一刻，她屏住呼吸，缓缓抬头看向镜子中自己的身体——

　　轻盈的纱质裙摆垂坠而下，内里的真丝衬里贴着肌肤，滑腻又舒服，竟意外地合身。恰到好处的 V 领，勾勒出她清晰漂亮的锁骨，露出一小片白皙单薄的肩头；无袖的设计，又让她纤细却不失线条的手臂一览无遗；腰线也收得极妙，将她过分单薄的身形衬得柔和了几分；裙摆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荡，像拂过湖面的风吹过薰衣草。

　　她再向上看去，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镜子里的她依旧像个女鬼一样，与周遭格格不入，但这条裙子仿佛给她罩上了一层柔光，那清冷的气质与裙装的典雅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我见犹怜又清贵不凡的效果。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怔忡。

　　好像......还行？

　　但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她就不禁开始摇头：

　　太瘦了，撑不起这版型；

　　脸色太差，配不上这颜色；

　　肩膀也太薄了......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就要脱裙子。

　　就在这时，思瑶迫不及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绡绡姐！好了没呀？快出来让我们看看！说好了的，穿不好不许出来哦！就算出来了，我和林姐也要把你再塞回去！”

　　缪绡闻言一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试衣间的门。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林姐的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

　　她上前两步，先是盯着缪绡的脸看了半晌，又顺着领口往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都看了好几圈才缓过神，走到缪绡身边说：

　　“绡绡，我就说适合你！”

　　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

　　“看看！看看！多好看啊！多合适啊！这裙子就像给你定做的一样。”

　　思瑶更是夸张，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都傻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绡绡姐......您、您也太美了吧！像画里的人一样！不不不，画里的人都没您有气质！”

　　她是真的被惊艳到了。平时缪绡总穿着宽松舒适的衣服，动不动还爱戴顶大帽子，靖合更是爱把缪绡裹成粽子，只有在自己房间才能脱下厚衣服，而能见到她那副模样的，也只有靖合和每天定点拜访的况导了。

　　平日里见缪绡，脸色总带着几分病倦的苍白，思瑶只知道缪老师好看，是那种安静恬淡的好看，却没想到稍一打扮，竟是这般动人心魄的脆弱之美。

　　怪不得况导见了绡绡姐都走不动道！

　　缪绡被她们夸得耳根发烫，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越发不自在起来，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躲回试衣间把裙子脱下来：

　　“没有...... 是裙子本身好看，我、我不太习惯这样......”

　　“习惯都是慢慢养成的嘛！”

　　思瑶眼疾手快地挽住她的胳膊，死活不让她逃，继续怂恿道，

　　“买了吧绡绡姐！靖合老师看到，肯定也爱得不行的！”

　　提到靖合，缪绡的心又轻轻一颤。

　　思瑶见她神色松动，立刻乘胜追击，晃着她的胳膊撒娇：

　　“买了吧买了吧～就买这一条嘛～”

　　缪绡垂下眼，指尖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丝带。

　　或许......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她终于鼓起一点勇气，抬眼看向一直微笑着侍立在旁的店员，声音细弱地问：

　　“请问......这件，多少钱？”

　　店员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完美的职业笑容，微微躬身，报出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数字。

　　那数字一入耳，缪绡整个人都呆滞了。

　　她知道这里贵，但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一条裙子，几乎抵得上她以前大学时两三年的生活费了，甚至是她辛苦改剧本好一年的稿酬。即使现在和靖合同居，大大小小的花销都是他一手包揽，他也从不亏待她，但她早就过惯了清贫的日子，这样的价格，远远超出了她的消费区间——

　　这家店，这里的一切，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她格格不入。

　　脸上那一点点因裙子而起的雀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甚至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得厉害：

　　“谢谢...... 我、我再看看吧。”

　　几乎是逃也似的，她转身回了试衣间，利落地脱下，重新穿上了自己那身旧衣服。早就洗的发薄的衣服裹住身体，带来熟悉的安全感，也把她方才那片刻因裙子而起的不该有的心动与欢喜，一并收了回去。

　　走出试衣间，她把裙子递还给店员，低声道了谢。

　　林姐和思瑶看出她的不对，互相对视了一眼。

　　“绡绡，其实......”

　　林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缪绡已经轻轻摇头，脸上挤出一抹浅笑：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她指了指店铺另一侧，那里的货架上挂着一些有价签的裙子。

　　三人走了过去。这边的衣服，款式确实朴素不少，价格也......略微亲民一点，但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缪绡默默翻看着几件连衣裙的价签，每翻一个，嘴角的笑容就更勉强。

　　她放下手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长裙，抬起头看向林姐和思瑶，神情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很轻：

　　“那个......这边好像也没有特别合适的。我们要不要......去别的店再看看？”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生怕扫了两人的兴致。眼底的雀跃没有了，只剩下熟悉的、安静的黯淡。

　　林姐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思瑶也收起了方才的兴奋，有点无措地看着缪绡，又看看林姐。

　　“好啊！”

　　林姐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伸手揽过缪绡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

　　“这边是没什么意思。我听小蔡她们说隔壁有一家店，款式也挺适合你的，价格也公道些，咱们去那儿逛逛吧！”

　　缪绡抬眼，淡淡笑着看着林姐，又很快低下头去，由她揽着自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