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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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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靖合把她的脸转过来,即使早就气得快控制不住自己,但还是收着力气:
“什么叫算了?”
“你难道想的是等电影一拍完你就立马带着你的行李自己坐飞机回国回到我们的家把你那点东西都带走然后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见我了?”
他眯眼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的这想法?”
又是一声冷笑:
“怪不得......怪不得你从来不爱添置东西,原来你从来没把那里当成家,你是把那里当酒店了啊......原来你一开始就给自己准备好了结局,随时准备抽身,是不是?!”
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缪绡,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当我这里是什么五分钟就能出餐打包带走的快餐店吗?!”
缪绡哭着摇头:
“对不起......靖合......我......”
“你再敢跟我说一句对不起试试!”
他猛地打断她,声音更冷,
“好,好......就算你真把我当成什么快餐店——你以为,你想走,我就会二话不说放你走吗?”
他俯身逼近,暴怒的气息裹挟着滚烫的呼吸,扑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
“谁准你这么打算的?”
她哽咽着,肩膀抖得厉害:
“你还想要什么......我能给的,我都给你......”
“我要什么?”
靖合加重了力道,却又在她瑟缩的瞬间,下意识松了松:
“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哪儿也不准去!”
缪绡猛地扭开头,整个人往床角缩,拼了命要把自己藏起来:
“对不起......我给不了......”
他看着她背对自己又想要蜷缩起来的样子,那截细得吓人的脖子露在外面,随着压抑的抽泣轻轻起伏。他胸口堵得难受,怒火翻涌,心疼却也如潮水般蔓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但他也知道她现在病着,经不起重话。可有些事不和她说开,由着她的性子发展下去,那就永远是个死结。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脱掉外套,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缪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忙往旁边躲,他却伸手一揽,不由分说将她捞进怀里,让她的后腰贴着自己的小腹,调整出一个让她能靠得舒服些的姿势。
怀里的人还在挣扎,他收紧手臂,将她圈得更紧:
“说完那些剜心刺骨的话,是不是解脱了些?”
温热的气息贴着她耳后,缪绡咬着唇,死死闭着嘴不肯回应。
“你在等我发火,对不对?”
他继续说,手指轻轻梳开她汗湿黏在脸颊的头发,动作竟带着几分温柔,
“等着我暴跳如雷,骂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混蛋,然后顺了你的意,吼着说‘好,那就分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这么恶心的人’——这样,你就能解脱了,还能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心安理得地觉得,你终于推开了一切,你终于保护了我,我终于能摆脱你这个累赘,回到所谓的‘正轨’了,是不是?”
怀里的身体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嗯?绡绡?”
他的叹息滚烫地落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更紧,像要制止她任何逃离的念头,
“为什么总想把选择权交给我,把刀子递到我手里?”
“为什么永远都想着自己承担所有后果?”
“为什么你从来不肯考虑自己的感受呢?”
缪绡把脸埋得更深,别过头不看他,他却不肯放过,扳过她的脸,让她模糊的泪眼对上自己的视线:
“看着我,不准躲,我问你个问题。”
“如果非要让你选一个人一起吃饭,你想和我在一起还是和况瑾在一起?”
“不许撒谎。”
缪绡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抖得厉害:
“和你......”
“想和我,还是和程导?”
“你......”
“想和我,还是和吴师兄?”
“和你。”
“想和我,还是和林姐?”
“你。”
靖合顿了顿,看进她眼底:
“想和我,还是和舅舅?”
这一次的沉默稍长些,她吸了吸鼻子,
“......你。”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看着她湿润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是想和我一起,还是宁愿自己一个人?”
缪绡的呼吸窒了一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掉在他的指尖,滚烫的。她在他的目光下无处可逃,最终,认命般哽咽:
“......和你。”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也被这句久违的真心话隔绝在外。
靖合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躲闪的眼神,忽然笑了:
“你看,”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你明明就想和我在一起。”
缪绡羞惭又害怕地闭上眼,睫毛还在不停颤抖。
他重新将她按回怀里,让她贴着自己的心跳,
“我再问你,绡绡,”
他声音放得更软,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在我怀里的时候,除了愧疚......还有没有哪怕一丝丝......是觉得安心,甚至开心的?”
她在他胸前轻轻一颤,良久,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说话。”
“会......”
她终于哽咽着承认。
“喜不喜欢我这样抱着你?说实话。”
“......喜欢。”
“喜不喜欢吃我做的饭?”
“喜欢......”
“喜不喜欢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看我的脸?”
她脸一热,别开眼,小声嘟囔:
“喜欢......”
“喜不喜欢......半夜醒来,发现我就在身边的感觉?”
她的耳根也红透了,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
“......喜欢。”
“喜不喜欢和我一起出门,遇到人的时候,牵着我的手告诉别人——‘这是我男朋友’?”
“喜欢......”
靖合深深看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喜不喜欢和我一起,就这样过一辈子?”
这一次,缪绡沉默了。沉默得让靖合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恐惧重新抬头的窸窣。
久到他几乎以为她又要退开时,久到他几乎要撑不住那强行镇定的表象时,她忽然伸出手,用尽了全力般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把整张哭湿的脸都埋了进去,接着,是破碎的哭声:
“......喜欢......靖合......我喜欢你......”
靖合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你看,既然你都这么喜欢我了,为什么还要推开我呢?”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互相喜欢的人要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简单、也最正当不过的事吗?”
“为什么非要把它弄得那么复杂,复杂到让你觉得必须推开我才算是对我好?”
缪绡在他怀里抖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泣不成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懂什么?”
靖合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不懂你身体不好?不懂你心思重?还是不懂跟你在一起,未来可能会有很多麻烦和辛苦?”
他叹气,
“这些我都懂的,缪绡。在那天决定和你告白前,我就全都想过了。”
她还在哭着,摇着头,语无伦次:
“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
靖合追问。
缪绡又猛地别开脸。
“你不该和我在一起......我根本配不上你......”
他的指尖抚过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疼地给她擦着流不完的泪:
“绡绡......你从来没有配不上我。这世上也从来没有配得上配不上一说。你太小心了,这也怪他们过去总是伤害你,所以你总是把事情往坏处想,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觉得美好的东西从来不该属于你。”
他轻叹一声,
“绡绡,你觉得理想的人和现实的人有没有高低之分呢?你写的文字里全是理想的爱,你明明也向往那样的感情,可为什么偏偏把我归进现实又庸俗的那一类呢?”
“你爱我,难道我对你的爱,会比你少一分一毫吗?我们这样契合,那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些世俗的眼光呢?”
“是,我是家里有些小钱,这也让我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但这不是我该被贴上‘精英主义只懂赚钱的资本家’标签的理由。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不是只有穷困潦倒的人才能谈理想搞艺术,衣食无忧的人也需要艺术的滋养,他们也有权追求自己的理想爱人。更何况,既然我已经不用为生计奔波了,那我只关心我的理想爱人,这不是顺理成章的吗?你是非要逼着我去做什么大企业家不可吗?”
靖合心疼地看着她,看她苍白的脸,看她干涩的唇,看她眼底那片荒芜的平静,看她身上那极力掩藏但终于流露出来的绝望。
“绡绡,你说你骗了我,说你的温顺都是装出来的。可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当年你骗了剧组所有人,自己偷偷跑去树林里荡秋千,那时候,我在一边偷偷看着你的脆弱,我就知道你真正的样子了。就是因为我知道,别人只看得到你的乖巧温顺,只有我看到了你的冷漠脆弱,我才会暗自庆幸,觉得自己和旁人不一样,才敢鼓起勇气向你告白。”
“我爱的,就是你的脆弱。绡绡,你大概不知道,你病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你是个不合格的演员,那些你发烧说胡话的时候,晕倒在我怀里的时候......这些你自己根本无法再演下去的瞬间,我全都看到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自嘲:
“更何况,其实我的大方也是装的......我比谁都爱嫉妒,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看到你和他们多说一句话,我都恨不得杀了他们。”
“对不起......白天把你吓到了吧。”
他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近,
“我真的很喜欢你,绡绡......别说分手好不好?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所有的问题,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缪绡的哭声骤然失控,肩膀剧烈地颤抖,挣扎着要推开他:
“可你也不该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一起,每天给她端屎端尿,等着她过几年就躺进棺材里!”
他却不急,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揉着她的后腰:
“傻瓜......”
“又开始说这些糊涂话了。”
缪绡怔住,睫毛剧烈地颤动着,眼泪掉得更凶了。靖合的指尖抚过她紧锁的眉梢,仿佛想把那里的褶皱都抚平。
“身体不好,我们就慢慢养。一天养不好,就养一年;一年养不好,就养十年。靖家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资源。金姐不敢说的,我去找敢说的医生;国内的医生不行,我们就去国外。总有办法的,别怕。”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看着她,继续说:
“至于照顾......”
他笑了笑,
“我早就说过无数次了,可你偏不信。能守着你,能为你做这些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缪绡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滚烫地滴在靖合的掌心。
靖合没有替她擦泪,只是任由那温热的湿意浸润自己的皮肤。
他看着她流泪,看着她终于为他撕下了面具,露出底下那个惶恐的、委屈的、疲惫不堪的、真正的她。
“你知道吗绡绡,”
他想起什么似的,把人搂在怀里,让她埋首在自己肩头,避开她的眼神,
“我上小学的时候呢,自然课有一次布置作业,要每人养一盆植物,期末写观察记录。”
怀里的人安静了些,不再挣扎,只是轻轻靠着他。
“那个时候大家都一门心思学习考试,等着未来继承家业大干一场,哪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所以班上大部分同学,都选了那种最好养的,比如仙人掌啊、绿萝啊,或者随便折根枝子插土里就能活的太阳花。”
靖合慢慢说着,指腹摩挲着她的耳廓,
“我呢......大概是从小就对出人头地那套没兴趣吧。养花嘛,一定要养自己喜欢的,不然养来干嘛?所以我选了一盆兰花。家里的园丁见我买了兰花回去,直摇头,说,兰花娇气,不好养的,水多了会烂根,水少了会干死,土要用特殊的土,盆也要用特殊的盆,温度湿度光照都要讲究,所以劝我也换成绿萝。”
“......可我就是喜欢它啊。”
他笑了笑,声音软下来,卧室里的空气好像也跟着变暖了,怀里的人也不再紧张了,
“古人说,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我小时候就记着这话,总觉得兰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花。它的叶子呢,是——瘦影横窗,清风自来。它的花呢,是——色不夺目,香不逼人。我打小就喜欢这个,所以哪在乎它娇气不娇气、难不难伺候?”
“我把它种在院子里,查资料,问园丁,每天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它,按照它的习性照顾它。它确实比别的花花草草都麻烦,有时叶子黄了,我会担心好久;但它抽出花箭,慢慢绽放出第一朵花的时候......那种高兴,是养十盆仙人掌都比不了的。”
他轻轻把人从怀里拉出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语气还是慢吞吞的:
“绡绡,你明白吗?我选择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好养活,或者你能帮我什么。恰恰相反,我知道你心思敏感,你身体娇弱,你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和小心去呵护。可我选择你,只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拍戏的时候无所不知的你,是那个安静看书时侧脸温柔的你,也是现在这个......会脆弱,会生病,会害怕,会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的你。”
“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我要的,就是这个你。”
他又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语气认真起来:
“所以,别再拿身体、拿任何理由作践自己,别再推开我。在我这里,你不需要是完美的,你只需要是缪绡。”
“脆弱不是你的错,生病也不是。这些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慢慢来。”
“但是——”
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有一点你必须记住,并且现在开始就要做到。”
缪绡看着他。
“从今以后,你得学着说不。对谁都是。”
靖合一字一句地说,
“尤其是对你不想接受的好意、靠近,或者任何让你感到不舒服的人和事。包括况瑾,包括其他任何人。如果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告诉我,我来做那个坏人。”
“你的感受,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缪绡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哽咽着,慢慢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靖合看着那个点头,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总算松了一点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当然知道,她这二十年来的坏想法不可能因为他一番话就彻底改变。但这是一个开始。他好歹算是撬开了一条缝。
至少,她肯点头了。
一切只能慢慢来,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的语气又软下来,回到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哄着她:
“等杀青了,我们就先不拍电影了。我带你出去转转,好好歇歇,再也不要装着心思每天郁闷了。我想带你去很多地方,还想带你见很多人......我们还可以养只小狗,当然小猫也可以。对了,你一定想舅舅了吧?我知道他在哪里,到时候我们去法国找他。”
他俯下身,这一次,吻轻轻落在她湿漉漉的眼睫上,如此温柔,与琴房里那个充满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吻截然不同。
“别再说分手的傻话了,我抱着你呢,睡吧。”
他说,
“我在这儿陪着你。明天开始,我们慢慢来。金姐为了给你看病这几天都睡在隔壁呢,我们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别的都不急。”
在他怀里,在他平稳的心跳和体温里,缪绡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许是白天他实在是吓得她不轻,此刻,各种心绪涌上来,她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流,呼吸却渐渐平稳了。
靖合没动,就这么抱着她,在昏暗暗的灯光里,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缓。
他低头看了看她苍白的睡脸,伸手关掉了最后一盏壁灯。
黑暗里,他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安安静静,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