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异种觊觎的劣质品》里次几

13、螳螂捕蝉（完） 零号

　　“俭舟？”

　　K半天没有等到俭舟的回应，以为他昏迷了，试探性的戳了戳他的手。

　　“我……”

　　俭舟从怔愣中回过神，他垂下眼：“K，不要给出做不到的承诺。”

　　“……会受伤的。”

　　“叮”一声，电梯终于抵达一层。

　　俭舟把K重新塞回手提箱，大步迈出电梯。

　　金月长廊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因为楼顶上传来的爆炸，所有人都在四散而逃，没人注意到他手上拎着的那个狼狈的中年男人究竟是谁。

　　俭舟还是没能联系上林迹雾，但他记得林迹雾指定的接头地点，于是俭舟拎着人，悄无声息的从人群中穿过。

　　“轰！”

　　楼顶连环爆炸，有不少碎石落下，所有人都在慌忙躲避，稍有不慎就会被碎石砸开脑袋。

　　忽然，有人指着头顶上那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那是什么？”

　　旁边有人看清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声音发颤：“快……”

　　“快跑”二字还没喊出口，那人就被从上面砸下来的巨物压进碎石，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在回头看，他们都看见了——

　　那是被削掉了半个脑袋的残破异种。

　　它有几米长，漆黑的外骨骼已然碎裂，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器官和淡绿色的血肉，锋利的前肢已被折断。身躯从中间被斩断，一分为二，后肢不再是锋利的刀刃，它们早在爆炸中灰飞烟灭，只剩下扭曲畸形的模糊肉块。

　　异种似乎曾经有一张人类的脸，但那张脸在爆炸中早已毁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眼珠，它们像疯了一样四处乱转。

　　眼珠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俭舟没来得及躲藏，就这样暴露在异种的视线下。

　　所有的眼珠同时望向同一个方向，它们死死盯着俭舟，异种脑子里冒出的半截口器在震动，从里面滚出一声尖利的笑，又像是绝望的哀嚎。

　　俭舟神色一凛，对周围人喝道：“都躲开！离我远点！”

　　他把手上的大臣甩到一旁，手提箱扔到角落，在扔出去之前，俭舟低声警告手提箱内的K：“你也别出来！”

　　能在金月长廊工作的都是人精，在最初的震惊后，周围的侍者都看出来异种的目标就是俭舟，连滚带爬的跑远了。

　　但俭舟丝毫不动。

　　他眼睁睁的看着异种举着破损的前肢冲到他面前，利刃高悬在他的头顶。即使残破不堪，但异种的前肢锋利无比，只要轻轻一划，俭舟的身体就会像豆腐那样，轻轻松松被整个切开。

　　但它停在了半空，久久没有往下砸。

　　“污染”还活着，但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它受了不少刺激，完全没有之前的形态，眼珠在乱转，口器只剩下半截，半死不活的贴在残破的身体上。

　　“我好痛啊……”

　　它嘶鸣着，声音频率极高，只有俭舟能听见。

　　……“污染”想杀了他。

　　他神色一暗，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这不足以杀死“污染”，但至少……能拖到破晓军团的到来。

　　林迹雾肯定把洛菲亚的消息通知给了破晓军团……想办法拖久一点时间，越久越好。

　　“污染”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俭舟。

　　在久久的沉默后，它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希冀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你……你不是故意的，对吧？”

　　俭舟一愣。

　　“污染”从自己的身体内，那滩烧焦的，模糊的血肉中挖出了一小块组织，那是它的口器。或者说，那是异种用来亲吻的部位，情侣互相啃咬以表达爱意。

　　它本来应该跟着断掉的半截口器一起被炸成碎片，但是“污染”硬生生把它扯了下来，塞进自己的身体，不顾其他的一切，完好无损的藏起来。

　　“污染”能感觉到眼前的青年，它的伴侣在盯着那一小块组织，他亲吻过的地方，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它莫名感受到了和K当时相同的情绪。

　　……他在可怜我？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肯定不想……杀了我……是这些人类的错，是他们造出了这些……武器。”

　　“污染”的眼珠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类，他们就像虫子那样惹人厌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它从未像此刻讨厌过他们。

　　“污染”语气近乎祈求：

　　“只要……只要你点头，我就……我就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我……我会杀了他们。只要没有这些人类……你就不会再伤害我，你会再次爱着我了。”

　　俭舟，你还有回心转意的时间。

　　J冷冷看着那颗混乱的，被寄生的星球，耳边传来阵阵高频率的嘶鸣。

　　只要你点头，我就会帮你杀了他们。不会有人责怪你，你依旧会成为人类的英雄。

　　温柔的秘语钻入耳膜，钻入他的大脑。

　　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

　　四百年前的灾难重现眼前，铺天盖地的异种逐渐和悲伤的，残破的“污染”重合，俭舟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指甲嵌进肉里。

　　嘶鸣声停止了，万籁俱寂，在空旷的太空中，只有通讯仪在闪烁着红光。

　　通讯仪内的声音依旧温柔，他似乎对俭舟的选择早有预料，他说——

　　你甚至不愿意欺骗我吗，俭舟？

　　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人类无法理解异种的交流方式。那个美丽的黑发青年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异种面前，也许是愣住了，又或许是在和恐怖的怪物对峙。

　　离得近的人不敢移动，异种随时都能杀了他们，更何况，那只异种确实盯上了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俭舟终于有了动作。

　　他们看到年轻人极轻的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可怖的异种发出一声古怪的，喜悦的嘶鸣。它竟乖顺的低下头，趴在地上，任凭俭舟抚摸它的脑袋。

　　……就像是他饲养的宠物。

　　众人看着这诡异的亲密一幕，惊惶未定，猜测纷纭，谁也不敢乱动。

　　直到，那个年轻人开口：

　　“你知道吗？其实……”

　　“我更喜欢你现在的外表。”

　　俭舟的衣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狠扎入“污染”剩下的半个脑袋，伴随着它声嘶力竭的哀嚎，那些眼珠被匕首彻底搅碎。

　　“——毕竟，我不是很想看见你顶着同事的脸。”

　　俭舟瞥向旁边呆愣的众人，冷冷开口：“还等什么，快跑！”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污染”，在它暴躁的嘶鸣声中，胡乱挥舞的触须扎穿了俭舟的右手掌心，把他钉在了墙上！

　　俭舟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他神色很冷，左手紧握匕首，硬生生从左到右划穿了自己的右手！

　　血流如注，鲜红的血液顿时喷洒至四周，失去了固定点的俭舟掉在地面，他随手找了块碎布，把手掌简单的包扎几下。

　　他从地上捡了一把高能射线枪，对准“污染”的脑袋，把功率拉至最大——

　　白色激光贯穿了“污染”的脑袋，“污染”近乎歇斯底里，它的触须正胡乱拍打，发泄痛苦，力度大到几乎要把整栋金月长廊掀翻！

　　趁着“污染”受到重创，俭舟一个箭步冲到昏迷的大臣旁边，把他交给金月长廊的管理人员——很幸运，这位管理人员认识他们的真正上司，但对内幕一无所知。

　　俭舟刚才的举动赢得了不少好感，这位管理人员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俭舟所说的全部话语。他是破晓军团的人，前来击杀异种，让管理人员带走伤者，其中也包括把大臣带至林迹雾指定的接头地点。

　　虽然他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周围都是善良的傻子呢？

　　管理人员想也不想，直接扛着大臣冲出门。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金月长廊，俭舟长舒一口气。

　　……至少完成了任务。

　　但他应该是走不了。

　　偌大的金月长廊只剩下俭舟和“污染”，还有躲在角落里的K，它已经从箱子里钻了出来，在地上艰难的往前爬……它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走也走不动。

　　前面两人甚至完全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我要打断你身上的所有骨头，切断每一根神经链接……”

　　“污染”的声音格外扭曲，音调完全错乱。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跑掉，你才会……乖乖的和我在一起。”

　　K听到了这句威胁，不成型的身体愣住了，然后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污染”不是在放狠话，它真的打算这么做。

　　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伤害俭舟！

　　等……等等我，我马上就来……救你！

　　“污染”周身的黑色触须数量忽然暴涨，它把自己的外骨骼和附肢尽数拆下，转化成了那些带着绒毛的触须，一齐向俭舟涌去！

　　它们比刀刃还要坚硬锋利，对准了俭舟身体内所有的骨骼，一旦被它们缠上……俭舟身体内每一块骨骼都会被刺穿！

　　S级异种的生命力及其顽强，就算大脑几乎碎裂，“污染”依旧活着。俭舟在已经变成一片废墟的金月长廊内跳跃，他身上多了不少刮擦的伤痕。

　　俭舟逐渐体力不支，在越过下一片碎石时，不慎摔倒在地。

　　“……抓住你了。”

　　“污染”爱慕而眷恋的看着他，举起黑色的触须，贯穿了俭舟的右小腿。

　　剧痛从腿部传来，俭舟再也没能站起来，倒在地上。面对逐渐靠近的“污染”，他本能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紧紧贴着倒塌的墙壁。

　　“我……我还是喜欢你，无论你怎么对待我，我……我都喜欢你。”

　　“污染”完全疯了，它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半截口器缠绕着俭舟的小腿，吮吸舔舐着里边的伤口。

　　能轻易搅碎骨骼的口器在此刻是如此小心谨慎，温顺无害的像一条绷带。但从口器中释放的毒素让俭舟动弹不得，他现在动弹不得，因中毒而导致的一系列副作用逐渐强烈。

　　他一阵头晕目眩，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的血里面也有信息素，很淡，也很……美味。”

　　“污染”舔舐着这些血，因中毒而逐渐麻痹的俭舟失去了反抗能力，任由它摆布。

　　于是它高高兴兴的刺穿了俭舟的四肢。

　　“……”

　　俭舟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毒素逐渐侵入血液，在他的四肢百骸流动。

　　温暖的身躯慢慢变得冰冷，但“污染”似乎还觉得不够，这次它对准的是俭舟的腹部——

　　“哇，你的内脏器官长得乱七八糟，让我看看……你有两颗心脏唉。”

　　快醒过来，快……

　　不……不能死在这里……

　　俭舟勉强睁开了一条缝，他现在很困……很想睡觉，但是睡过去就完了！

　　他听到“污染”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耳边：

　　“人类……用大脑进行思考，那些错乱的，不该出现的思绪，也是从大脑里面出现……”

　　漆黑的触须对准了他的眼眶。

　　“只要……只要毁掉你的脑子，你就不会……再想其他的事情，你就会永远永远……”

　　“和我在一起。”

　　快……快跑……

　　即使在星际时代，面对大脑尽毁的患者也没有任何救治手段——他必须赶快醒来！

　　“噗呲。”

　　极轻的穿刺声在俭舟耳边响起，他忽然感觉身体一松，意识也逐渐回笼，他恍然睁开眼——

　　一团不成型的，淡粉色的肉块替代他被漆黑的触须贯穿，它的身体正在飞速变白，生命力极速流逝。

　　被刺穿大脑的不是他，而是……K。

　　谁也不知道被残缺的K是怎么从手提箱中爬了出来，又挤到了他身边，挡下致命的一击。

　　明明它现在连开箱子都很费劲。

　　它还是那样傻，那么弱小，没有力气推开触须，只能挡在俭舟身前。

　　只要……你有危险，我就会……

　　挡在你前面。

　　俭舟想起了K结结巴巴说出的那句广告词，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把K从触须上扯下来。

　　但他扯不动。

　　K的身体正在逐渐变成死一样的惨白，垂下的口器再度抬起，勾住了俭舟的小指，似乎还有什么话想对俭舟说。

　　……它想说什么呢？

　　是虚假的，短暂的亲密，还是俭舟承诺的那个不存在的海洋星球，或者是……

　　一滴晶亮的，透明的眼泪从K的胎衣中滴落，它愣愣的看着俭舟被血浸透的身躯，又流下了一滴滚烫的眼泪。

　　我……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对不起，没……没有早点赶到。

　　俭舟呆呆的看着流泪的K，他想擦掉K流下的眼泪。但他还没触碰到K，K的身体就融化成了一滩晶亮的液体。

　　异种的毒性和腐蚀性都很强，它在顷刻间被“污染”融化。

　　被融化的不止它，还有“污染”，或许是被K的毒性感染，它的半边身体也逐渐变成了清澈透明的液体，那些黑色触须也逐渐消失，不再穿透俭舟的身体。

　　……他活下来了。

　　俭舟现在浑身都痛，中毒，四肢几乎折断，腹部也在汩汩流着血。他已经撑到了极限，但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站起身，拿起掉在一旁的匕首。

　　狠狠砸向“污染”剩下的半边躯体！

　　不把它完全砸碎，它还有可能活下来。俭舟咬着牙，精准破坏“污染”的重要器官，直到“污染”也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惨白色，不再动弹，没有任何生息才停手。

　　……结束了。

　　俭舟摇摇晃晃，他终于支撑不住，完全脱力，在倒进碎石废墟前，他感觉有人轻轻扶住了他。

　　他声音沙哑：“……谢谢。”

　　“不客气。”

　　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原本放松下去的身体瞬间僵硬，俭舟瞳孔缩小到了极点，他慢慢的转过头。

　　那张熟悉的，四百年间反复在噩梦中出现，本该和寄生星球一起埋葬在宇宙深处，他亲手杀掉的那个人——

　　零号。

　　他再次出现在俭舟面前，捏了捏俭舟惨白的脸，笑着叹了口气：

　　“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