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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挑衅 不服管教 ...
阿堇第一次梦他,是在白莲池的露台之上。
那夜清风渺渺,莲香氤氲,青年冷隽清艳,恍若谪仙。
而梦中才能相会的奇遇,让她想起儿时曾在灯市上看过的一出戏文,才子佳人因梦生情,历经波折,最终超越世俗成为眷属,阿堇的爹爹看得哭了,又不好意思承认,偷偷拿她辫子擦眼泪。
戏中才子表字春卿*,以此念记梦中佳人,她给对方起字莲卿,有意效仿。
很奇妙的感觉,当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眼前的男子对她来说忽便有了更多的实感。
不再是朦朦胧胧的梦,“人”的感觉更深刻了几分。
她想,大概是因为“立住了”。
就像现实中婴孩诞生,五岁以前只有乳名,且多数都很难听,俗话称贱名好养活,阿堇每每想起小时候拖着两行清涕被人唤作“大丫”的时光,都恨不得晕过去。
五岁之后,才有了正经名字,殷实点的家族还会请人编修族谱,将新生子孙的齿序姓名续写上去。
名字的分水岭,便代表着一个人健康长大、立住了。
此前阿堇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连续入梦,是以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但今天之后,她希望自己可以一直见到莲卿,把这个美梦做下去。
然而当她的话音落下,她眼眸映照的那张面孔忽然凝固,半晌,神色古怪地唤了句:“莲卿?”
他垂眸看来,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目光有种凉凉的意味。
阿堇一怔:“不喜欢嚒?”
沉沉盯了她一会,那惯常清冷的面孔难得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怎会?”
阿堇放心了,又觉得自己好笑。
她的梦里,她想要什么都得实现,他凭什么不喜欢?
阿堇只是个小丫鬟,没什么天大的本事和野心,恰相反,还颇为窝囊胆小,但她也有她值得称道的长处——听劝,且学习能力不错,学东西很快。
譬如那艳情画册子,又譬如长公子那淡然发号施令的上位者姿态。
看着莲卿低敛的眉眼,生得这样好看,她又忍不住心想:若他是现实中真正存在的人,就好了。
梦里虽然亲起来口感很好,却总还是觉得欠缺了些滋味儿。
阿堇从梦境中抽离时,感受到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落在眼皮上,还有些唏嘘。
是兰姿将她叫醒的,今日不用去采花,但是水榭那边得早去准备,是以两人比平时起得还早。
梳洗一通,两个小丫鬟结伴出了门。
净植居。
萧恪捏了捏眉心睁眼,盯着帐顶的莲纹半晌,眸光泛起冷意。
他仍然想不起那个少女的脸,但却清晰无比地记得她为他起的小字——莲卿。
在他三岁那年,龟兹高僧摩什云游东土,途径晋国,被皇室迎至长安主持译经,尊为国师。
太后下令为其修建宫殿,又令世家子入宫,由摩什大师亲自挑选弟子。萧恪年纪尚小,却得到了摩什大师亲口赞赏。此后,祖父在府邸挖凿白莲池修建水榭造势,将那句偈语宣扬得满京皆知。
但“莲卿”这个乳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
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定然是故意挑衅为之。
萧恪神色冷峻,目若寒潭。
他还发现,当梦境中少女的意愿越强烈时,他所受的束缚就越深。只有当她的想法得到满足,没有新目标时,自己的意志才不会被影响。只是,每当他有脱离掌控的表现,她都会被惊扰,梦境便戛然而止。
所以,必不是他的梦。
倒像是有人用了什么邪术,使他频频入梦,受其驱使。并且,这个人,必得存在于几家世交、乃至昭国公府里。
还没等他再往深推断,只听到丫鬟在外提醒:“公子醒了?今日府里有赏花宴,玉泉那边水榭置了景,供女眷游玩休息,怕是不好过去晨练。”
萧恪抿唇。
早在日前,昭国公夫人便拿出长辈的身份要求他,必须在今日的风荷宴上露面。
这种无聊的宴会,萧恪原本毫无兴趣,在猜到祖母的心思后,更加隐隐排斥。但想到这些时日的怪梦……
赴宴者多女眷,其中不乏有萧氏亲近的世交家族,或许,这是个不错的观察机会。
对付这种毫无廉耻、心思狡诈之人,再无视,便是纵容她变本加厉,萧恪必须揪出,惩之后快。
他敛下思绪,再开口,又是几近淡漠的语气:“好,知道了。”
……
前几日时雨时停,这两日放晴,水位还未褪。
水榭上烟波荡漾,煞是仙气,石亭中泉眼滚如门外的石狮球,原本筑在泉眼四周的石栏,几乎都挡不住漫溢的水势。
阿堇被使唤到泉眼处打水,供女眷们烹茶。
盛暑天气,独属于泉水的清凉漫过脚尖,沁得她一个哆嗦,从骨头缝里透出舒爽。
先前的管事姑姑催得急,一副动辄骂人的架势,她不敢多贪享,见小壶满了便赶紧捧着送过去。
今日,云实管事负责在外院迎来送往,留在浮波水榭看顾的,是正院的平姑姑。
平姑姑此人名声响亮,都知道她两幅嘴脸,对年轻小丫鬟很不宽和,动辄还有些小动作。
阿堇认得的一个曾在正院做事的姐姐透露,自己几次被对方不分青红皂白责罚,到现在手臂上都还留着疤呢。
听得阿堇小脸皱起来。
秋儿姑姑虽然偏心,但至少不冲她们撒气,玖娘因推她落水受罚,事后她也没有被找过麻烦,对比之下还是挺好的。
当时她只庆幸自己不是正院的人,却没想到今日落在了对方手里。
今日说是赏花宴,阿堇却从嚼舌根的下人口中得知,国公夫人透露出了有意为长公子相看的意思。
萧氏权重望崇,萧恪玉树芝兰,受邀前来的自然也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招待马虎不得。
阿堇上工前还在心里告诫自己,要仔细再仔细些。
想的都挺好,意外来得却总是猝不及防。
不知人太多还是怎的,当她抱着水壶一脚迈进水榭,身后蓦地传来一股推背感。阿堇还没反应过来,便控制不住地往前跌了下去!
门口不远的芍药盆栽处,站了三四贵女,正围着其中一个穿宝蓝直裾的窈窕背影恭维。
盛满玉泉水的瓷壶摔碎,泼湿对方裙摆的那一刻,阿堇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几乎是噗通就跪下了,嗓音颤抖地赔罪:“奴婢……奴婢……”
“蠢货!你的眼睛呢!”
不待她说完,劈头盖脸的娇叱便落了下来。
女郎声音尖亮,一时间,水榭里的人纷纷扭头。
而阿堇认出这个声音后,脸色瞬间唰白。
萧宓,梁国公世子千金。
骄纵肆意,张扬跋扈。
平姑姑闻声赶来:“怎么回事?宓娘子,这、这婢子怎么冲撞您了?”
待看清面前的狼藉后,不问前因后果,照着阿堇的胳膊就是使劲一拧:“还不赶紧收拾了,给宓娘子磕头认罪!”
平姑姑治理手下小丫鬟,向来不会心软,此时更恨不知道从哪塞来的阿堇给她惹事。
阿堇疼得沁出了眼泪,却不敢叫唤,紧紧咬着唇,跪在地上伏身去捡散落的瓷片。那指尖控制不住颤抖,惊惧之下,好几次都被锋利的碎瓷划伤。
血珠滚了出来,她无暇顾及,只将脑袋叩得更深:“奴婢粗笨,不慎惊扰了娘子,求娘子息怒!”
萧宓的贴身丫鬟瞪了她一眼:“女郎,我看这丫鬟就是故意的!平白无故,地上又没有碎石门槛,怎么会摔呢?”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刚才有、有人从后面推,啊……奴婢该死!”
阿堇终于想起来猝不及防被人推的那一下,可视线在水榭中扫了一圈,全然不见可疑人影。
萧宓不耐烦道:“你确实该死,我这身云锦乃是托人找金陵绣娘耗费三月织成,沾水即废,你有几条贱命够赔?”
便是遭受辱骂,阿堇亦不敢还嘴,她眼睫颤了颤,小心翼翼看向那艳光四射的裙裾。
其实……泉水只沾湿了一小块,丝毫不影响这件华服的美,靓丽的缎面在阳光照射下,流淌着贵不可言的浅金色泽。
可是,阿堇一个粗使丫鬟,怎么敢跟梁国公府的千金争执。
就算把她全家拉出去卖了,也抵不过这一条裙子。
平姑姑谄媚道:“今日国公夫人相邀,在这水榭赏荷品茗,乃雅事一件,宓娘子莫因小小蠢婢坏了心情。怎么处置这婢子,都由您说了算,您说了算。”
听到平姑姑的话后,阿堇更是大脑空白。
她冷汗透湿全身,无措得快哭了,茫然地动动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宓还从没见过这般胆小得几近可笑的人,要说她是故意的,她倒不信了。
她嗤笑一声,对平姑姑道:“老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甩锅!看在梁、昭两府的关系上,你是叔婆的人,我且不追究你失职之责,但今日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害我出丑,事后你需得查清了给我一个交代!”
平姑姑:“是,是。”
“至于她……”萧宓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
平姑姑缎衣绸裤,人也油头粉面,一看就特地为着今日收拾过。
小丫鬟穿着朴素,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裙,鬓间也不似那些体面的大丫鬟一般簪金戴银,只插着简单的绢花和桃木簪子。
只是,这一身丢进粗使丫鬟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装扮,衬着那苍白的小脸,竟愈发显出一种温山软水的明媚来。
萧宓不悦道:“虽非故意,却也难辞其咎。”
“你就跪在这上面,好好反省思过!”
她下巴微支,面朝阿堇适才收拾好的碎瓷,语气轻淡得几近仁慈。
阿堇怔了怔,吓得语无伦次:“宓娘子,我、这,我……”
萧宓拉下脸:“怎么?你还敢不服管教?”
便在这时,门口有个清冽而冷峻的声音响起:
“她是我昭府的人,如何管教,谁来管教,不是你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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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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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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