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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报答 一只…受了 ...

  •   仿佛空气凝固一瞬,四周原本不绝于耳的议论之声,瞬间如潮水褪去,只剩幽幽丝竹。

      阿堇连反应都比旁人慢了半拍,听见行礼声,愈发垂头耸肩,声音轻如蚊蚋:“……见过长公子。”

      “大堂兄?”萧宓又惊又喜,又怒,“堂兄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婢子无故冲撞我,将我新衣裳污了,难道不该发落?”

      她神情委屈,言辞控诉,倒真像是那么回事。但萧恪十分清楚自己这堂妹是个什么性子,曾经,不过有婢女梳妆时不慎扯下她一根发丝儿,便被打肿了掌心。

      他目光淡扫过几人,敛下眉眼,却在那垂首跪着的小丫鬟身上凝了凝。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很好,一眼辨认出来,这是上次跑腿传话,和那日竹林间偷窥的花房丫鬟。

      此时她衣上全是水渍,指尖殷红滴血,蓬松的发辫之下,圈出一张瑟瑟发抖的雪白小脸,

      萧恪看去之时,她正偷偷抬起眼睛,那双憋着泪意的清眸和他撞上视线,又马上惊慌地别开,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

      兔子般惊惧。

      萧恪蹙了眉,沉声道:“家有家规。”

      “我府中人,纵有过错,亦当交由她的管事姑姑处置,不容旁人越俎代庖。”

      这个越殂代疱,落在平姑姑和萧宓耳里,各有各的意味。

      萧宓对这堂兄又怵又敬,到底不敢像在自家父兄面前那般肆意,转头看到婢女擦了半天裙摆,撒气地搡开:“笨死了!”

      萧宓气势冲冲地带着丫鬟走了,目下这场闹剧总算消停。她管教自家婢女,是苛刻是宽容便都与萧恪无关。

      他抬脚向水榭深处,露台上几名世交郎君的方向走去——

      阿堇深深松口气,只以为逃过一劫。下一瞬,头顶却不期然再次响起对方平静的嗓音:“看一下她的手。”

      言罢,那缕莲香渐远。

      阿堇微怔。

      半晌,待蒺藜伸手来扶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确认:长公子口中关照的这个“她”,是……她自己吗?

      蒺藜只微微一笑:“平姑姑可还有其他吩咐?”

      平姑姑自从见到长公子,便缩起头来装聋作哑,一派心虚,此时自然道:“没、没事。”

      阿堇被领回下人房,蒺藜取出药粉与纱布,仔细替她处理伤口。

      阿堇的几根手指,包括掌心都有不同程度的划伤,当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不免便被蒺藜看到了适才平姑姑掐出的淤痕。

      蒺藜蹙了眉:“老刁奴!”

      阿堇忙道:“不疼的。多谢姐姐。”

      蒺藜还记得这个传话的小姑娘,虽算不得十分干练,但一双眼儿灵秀明媚,逢人先含三分笑意。
      那天公子不知为何不高兴了,蒺藜对她的印象却还算不错。

      她好奇:“刚刚什么事?”

      阿堇犹豫许久,小声道:“有人推了我一把好,可……我没看见她,不好说。”

      无凭无据,是为攀咬,秋儿姑姑是不会处置的。阿堇有苦难言。

      蒺藜眼明心亮,只需她说到这,便明白了。

      她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没资格替萧恪揽什么承诺,只道:“咱们府虽赏罚分明,可家大业大,总有不干净的角落,日积月累滋养硕鼠,这是难免的事。长辈健在,即便是公子,也不好大刀阔斧。”

      “不过你放心,”她麻利地给小姑娘缠好纱布,轻轻吹了一口,笑道,“至少今天这事就过去了,不会再追究你的。”

      阿堇受宠若惊,表示:“长公子的恩德,我实感激。”

      踌躇了片刻,她才鼓足勇气:“姐姐,我……我能够做些什么,就当是报答长公子呢?”

      她受了他许多赏钱,今日又多亏对方解围。即使可能只是举手之劳的善意,对她来说,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只是,她问得格外小心,怕蒺藜误会她对长公子有别的心思。

      小姑娘生得好,知感恩,蒺藜对她的好感更深了几分,笑了句:“你有心就好,公子不缺什么……咦,你是花房的,平日在玉泉池采莲?”

      阿堇眨眨眼。

      蒺藜略沉吟了下:“你若实在想做些什么,不如便采些荷露送过来吧。”

      公子喜欢拿新鲜荷露烹茶,再好的山泉花雪也不及。

      只是,自从回到长安以后,蒺藜跟寄奴都忙碌了起来,收集露水这事颇是麻烦,便许久不曾做了。

      阿堇眼睛一弯,脆脆道:“好!”

      这边包扎好,还要回去浮波水榭听唤,才见到忙活间隙翘首以盼的兰姿,便被她拖到了角落。

      对方担忧地问:“没受什么罚吧?”

      刚才,长公子的声音低,兰姿只听清了前面阿堇受萧宓刁难的那一段。

      在她看来,长公子和萧宓娘子是为本家堂亲,自然同心同德,长公子的贴身婢女将阿堇带走,是给堂妹出气去了。

      兰姿仔细看阿堇的脸蛋,却什么新伤也没发现,不由得轻轻搡她:“说话呀。”

      阿堇抬眼,举起自己的十根指头,抓了下,笑道:“长公子仁善,大人不记小人过。”

      兰姿有些惊讶。

      紧绷许久的心弦一松,过后又是羡慕:“怎么样啊,探花郎是不是可好看了?”

      这次离得那么近,又是猝不及防,阿堇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怎么说呢,就像是日照金山,白雪皑皑的山顶寺院,遗世独立的白莲。

      阿堇点点头,唇边的笑意却渐隐,轻叹了口气。

      何止好看,声音也好听。

      她一回来,平姑姑正琢磨她跟净植居的关系,有些不敢使唤她干重活,于是便让她去给女眷们换茶倒水。

      走得近了,阿堇恰好听到萧宓得意的炫耀:“……算你识货,这可是我阿兄从南州带回来的宝贝!看见这上面镶嵌的翠羽了吗?这可不是普通的禽羽。”

      她今日梳着极为繁复的发髻间,发顶戴着一个精巧别致的翠冠,打眼看去,竟有波光粼粼之感。

      其余贵女哄着捧着,叫她愈发愉悦:“这冠子在阳光下最是好看,我们去露台上。”

      贵女们此来,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家中长辈的提点,看见露台上的萧恪,粉面微羞,半推半就地跟了上去。

      水面清风徐来,女郎们叽叽喳喳,萧宓的声音最为突出:“……那是自然,我这冠子举世无双……啊!什么东西!”

      忽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平静,便见一只灰白相间的大鸟展翅朝着露台俯冲而来。

      那鸟喙形如弯刀,又尖又利,一下便啄歪了萧宓的高髻。她连声尖叫,一大绺头发连带着头皮都被扯下,血腥味漫了开来。
      贵女们仓皇逃离露台,有腿软的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然而怪鸟只紧紧盯着萧宓,令她天上地下无处可躲。
      萧宓跌跌撞撞,事发不过片刻,便已没了先前的雍容体面。

      萧恪凝目一息,冷喝:“摘冠!”

      这般体型的大鸟,多是凶禽,以肉为食。萧宓的翠冠栩栩如生,羽色如新,她又摇头晃脑,得意洋洋,怕是被当成了活禽猎物。

      萧宓哆嗦着扯下翠冠,殷红的血迹在云锦上洇开,这下,一身精心准备的装扮彻底毁了。

      她气红了眼,将发冠奋力一抛——

      萧恪来不及制止,水榭中,阿堇直愣愣与那怪鸟隔着不足一寸距离对峙时,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幸而怪鸟并不攻击她,反而顶着尖长的喙儿往前凑了凑,做出打量的姿态。

      家丁们反应过来,抄网的抄网,捉鸟的捉鸟,耗费好一番功夫,这才合力制住那鸟。

      鸟在网中,被摁在地。萧恪面色冷峻地从露台上走来,众人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路。

      家丁中有人认了出来:“这是海东青,不对,怎会有这般大的海东青,寻、寻常也就只有它的一半!”

      阿堇透过围观的人群,正巧看见海东青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海东青依然盯着她。
      她揉揉眼睛,对方甚至还学她的样子歪了歪头。

      阿堇:“……”

      水榭一片寂静,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有些懵了,一时没人说话。
      萧宓捂着头,不顾婢女阻拦,冲上前隔着绳网怒踢海东青:“给我杀了这鸟炖汤!”

      贵人常自觉凌驾于万物之上,折一枝花,豢一只鸟,如睡觉喝水般稀松平常。

      萧宓声音带着哭腔,尖细聒噪。

      萧恪冷声:“来人——”

      怪鸟伤人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让人害怕,但一发现这鸟有灵性,就好像打开了某种大门,看它死到临头,又于心不忍。

      归根究底,是萧宓自己显摆才招来麻烦,那只海东青,并未伤及无辜。

      阿堇心尖一颤,不知从哪生出一腔勇气,开口:“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么大的海东青,怕是已经开了灵性,若是贸然打杀……”

      萧恪抬起眼来,微扬的凤眸带着一星寒意。阿堇打个寒噤,后面的声音就弱了下去。

      但也足够旁人听见了。

      她提出后,在场好几位信佛道的世家夫人也从震愕当中回神,陆续称是,劝说萧恪放其一条生路。

      小丫鬟藏在人堆里急慌慌喊出那一句后,没再出头,乖巧得仿佛从未开口,却又忍不住抬起眸子偷觑他脸上的神情。见他看去,便飞快地埋下脑袋。

      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甚至,两边垂挂的鬟发都正如喧软的兔耳般微微颤动。那股子心虚劲,简直在明晃晃地告诉旁人,是我出言不逊,快来罚我。

      萧恪神情淡淡:“先押下去,关在净植居。”

      萧宓还待哭闹,被昭国公府的丫鬟强行搀走就医。

      好好的筵席横生插曲,水榭一片狼藉,满地残花,萧恪又扭头吩咐侍从,请郎中前来医治伤仆,另辟厢房安抚受惊官眷。

      昭国公与夫人尚未来得及知晓变故,他作为长房长孙,代向在场宾客致歉。

      萧氏玉郎彬彬有礼,一言一行如沐春风。如此,闹剧方歇,没人注意角落里偷偷溜走的两个小丫鬟。

      离开水榭后,兰姿都忍不住刮目相看:“你胆子这么大了?”

      阿堇的神情依旧恍恍惚惚。

      她微微咬住唇瓣。

      长公子是个金贵的人,但愿他不会记怪她刚才的顶撞和冒犯。

      如果他还是生气的话,那……

      那她也只能勤采些荷露送去,当赔礼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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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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