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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荷露 怀梦草 ...
事情发生在昭国公府,如何也瞒不过长辈,待处理好现场,萧恪便被祖父传召到了书房。
昭国公不解:“凶禽伤人,何不杀了直接,省得再造孽。”
怪鸟骇人听闻,又是在萧氏主办的筵席上,别看那些亲眼目睹的宾客离开前客客气气,想必今日之后,长安城内关于天降异禽的流言,便要纷纷扰扰好一阵了。
偌大萧氏因一只畜生丢脸,还毁了许多珍卉,昭国公恨不得宰了其啖肉喝汤的心情跟萧宓是一样的。只他认为,萧恪留活口,自然有自己的考量。
萧恪垂眸,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淡淡道:“海东青长居晏国圣山以北,即便旅栖,也多飞往渤海国一带,不会经过长安。”
昭国公作恍然状:“你觉得是蓄意为之?”
萧恪默认。
昭国公摆摆手:“那就去查吧。”
他春秋渐高,精力大不如前,儿子、孙子又都十分成器,没耐心操心这些小事,索性一并丢给萧恪处理。
一只鸟是死是活,于他眼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门楣的体面。
萧恪便料到祖父会是这个反应,深躬行礼,道:“是。”
得昭国公的吩咐,下午去了一趟梁国公府,向大伯父询问并安抚受伤的萧宓。
女郎家当众被薅下发髻,又秃了一截,简直大辱。萧宓自回到家便锁起院门哭闹不止,任长辈如何安抚也听不进去,这会哭得累了,御医用了最好的药粉包扎,往后还须得忌口静养,少说好几个月才能见人。
可惜的是她的年龄到了,原本家里准备为她议亲,这下却不得不耽搁。
萧恪内里对这位任性放纵的堂妹没什么怜悯,略尽了长辈关心,回家后,又打发婢女去向祖母、母亲等一众挂念的女眷回禀详情,等终于回到净植居,窗外已夕阳斜挂。
他新上任,回京后的头一个休沐,便这般潦草地过去了。
昏昏的暮色晕染窗棂,幽蓝花苞徐绽,萧恪揉揉额角,抓了一粒棋子在指尖把玩。
睫羽垂下的线条清冷浅淡,思绪渐渐逸散回了白天的筵席。
今日赴宴者众多,他暗中观望,却并未发现蹊跷。
要么说明控梦者不在这些人当中,要么便说明,对方的城府,很可能比他预想的高出许多……
正沉吟,寄奴匆匆进来,垂手汇报:“那海东青,不见了!”
萧恪凝目一息,将棋子抛下,沉声:“怎么回事?”
中午的时候,寄奴分明看着小厮哥哥们将那大鸟捆得结结实实才走,那用来关押的厢房,门、窗都紧紧锁着,就算换一个会武的壮汉都不定能逃脱。
谁曾想,刚刚他去喂食,就看见窗上破了个大洞,屋里空荡荡的,麻绳挣断一地,大鸟不知去向。
“该不会……是被贼人劫走了吧?”寄奴不确定地瞎猜。
萧恪去到厢房,看了破窗与屋内痕迹,语气微凛:“是自救。”
寄奴面露惊悚。
竟像是活人般,聪慧到知道蛰伏等待时机自救的猛禽。
萧恪的心里越发有种古怪的猜测。
寄奴只见那双寒潭似的眸子幽幽盯着窗洞,夕阳映在其中,仿佛燃烧着暗火。
他道:“更衣,今夜入宫一趟。”
……
阿堇从玉泉池回来,被范娘子瞧见了手伤。
范娘子惊讶:“怎么弄成这样?”
她们侍花弄草的,最重要的就是一双手,阿堇这一下子,相当于吃饭把碗给打破了。
阿堇道:“水榭里摔了一跤,好险没叫宓娘子给收拾了,还好只蹭破点皮。没事,不影响干活。”
“这……”范娘子安慰她,“挺好的,碰上这活……祖宗,能全身而退,都算运气好。”
阿堇一乐,道了句“可说呢”,身后却响起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嗤。”
阿堇与范娘子双双回头,玖娘抱臂站着,正一脸不悦地盯着她:“我说阿堇,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人特虚伪?”
头一次被人指责虚伪,阿堇其实挺新鲜的。她抿了抿唇,问:“我怎么呢?”
玖娘阴阳怪气:“难不成还真是运气好,弄坏了宓娘子的云锦裙,就有长公子替你撑腰?”
“怎么旁人就没那么好命,得长公子善心?”
阿堇认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我不会在背后害人。”
“你!”
“……你自己摔的,别总想着诬陷!”
阿堇平静:“我又没说你。”
花房里一片低低的嗤笑,大家俱都低着头强忍,玖娘的脸色就好像突然被猫抓了一下似的,特别难看。
她有些不可置信,一向低调慎行,被她挤兑也不回嘴的小丫鬟阿堇,竟敢顶撞她了!
在她发火之前,范娘子“咳”地一声:“吵吵什么,还不干活?”
玖娘话未说尽,自然憋得不痛快,一下午没少摔摔打打泄愤,阿堇则神清气爽,插的芍药瓶被范娘子赞不绝口,还说,照这样的水平,后面的晋升选拔不成问题。
听她这样说,阿堇的脸上亦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晋升就意味着月钱翻倍,待遇变好,在府里地位上升。出类拔萃的,似范娘子这般,熬个两年就能成小姑姑,带教新人,可威风啦。
踏着明媚的晚霞回到下人房,等兰姿小鹊儿都回来了,便一起去大厨房提膳吃饭。
她们住的地方其实算个半开小院,共有两间厢房,一个杂物间,门口还有个茅房。
平日里四个人住着,玖娘一个孤立她们三人,做什么都不和她们一起。
吃饭也是,人家和秋儿姑姑吃着荤腥油水,哪里看得上她们的菘菜萝卜。
兰姿扬眉吐气:“早就该这样撕她的脸!”
小鹊儿则担心:“不怕她又憋什么坏么?说不定,人家这会正跟姨母告状呢。”
阿堇也犹豫了一下。
只是,她当时忽然想到,自己今日连长公子那样的人物都敢冒犯,还对一个玖娘唯唯诺诺,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长公子了?
莫名就支棱了起来。
不管她怎么想的,作为朋友的两人都很欣慰这份支棱。
晚上,小院轮流洗漱,三人去提膳时,又顺便多提了热水回来,可以洗得久一些。
一小鹊儿、兰姿洗完,轮到阿堇痛痛快快洗完,把着大扫帚,沙沙往外扫水,顺带清理院子。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盛夏时节,正枝繁叶茂,一时风也潇潇,树影幢幢。
阿堇放下扫帚准备回屋时,目光忽然凝住。
夜色浓稠,她抬头看了看墨蓝的天。
树顶上的黑影动了动,霍然展翅飞了起来。
阿堇险些吓晕。
这海东青……怎么还缠上她了啊!
……
同一时间,阿堇与不速之客僵持时,内宫紫微殿也迎来了意外的访客。
烛火幽幽,负责守烛的少年认出眼前这位眉目冷隽的贵客,不由愣怔了一瞬。
内宫有慈悲、紫薇二殿,南北相望,分别尊佛、道两教大家为国师。
宫中太后亲佛,而天子崇道,萧家人若有需求,也应该找摩什大师才对……这般奇怪着,面上还是得毕恭毕敬请人入座,又奉上清茶。
萧恪打量大殿,空荡的屋宇中只少年一人守夜,牛油蜡熠熠生辉,和对方温润的容貌相映衬着。
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月孛,我想用七政四余*占算一物。”
七政四余,是为占星之术,亦指国师玄徽子座下十一位关门弟子,包括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政,与紫炁、月孛、罗睺、计都四余。
被唤作月孛的少年只一瞬便捺下惊讶,歉然道:“侍郎来得不巧,师父他老人家出宫云游去了……”
“你不会么?”萧恪反问。
他十八出仕,说话间自有沉稳气度,从不疾言厉色,却让人难以违抗。
月孛顿了顿道:“奴尽力。”
星盘排布,少年缓缓掐了个诀,抬眼问:“不知侍郎想算什么?”
萧恪语气略沉了沉,缓缓道:“余自幼寡梦,回京后,却常梦一女子……”
萧恪说来,虽尽量克制语气如常,但月孛仍然留意到了眉心那几不可察的折痕。
他第一次听说这等怪事,此外,能让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探花郎有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月孛更是第一次见。
他不禁问:“那女子在梦中,除了狎昵之举,可曾以言语蛊惑?侍郎清醒时,可有魂牵梦萦、欲罢不能之感……”
萧恪凉凉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
月孛自知失礼,轻咳一声,收敛了八卦,又恢复了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道:“听起来,确像是入了旁人的梦境。”
“造梦者运用奇诡之术,将目标长久拉入自己臆想的梦境,并拥有一定的控梦能力……不知侍郎可曾听说过,怀梦草?”
萧恪博览古今,很快便想到了:“洞冥记?”
月孛颔首:“李夫人逝后,汉武帝思念成疾,东方朔曾献上一株异草,怀其枝叶,可梦思念之人,汉武帝揣草入眠,果然梦李夫人,故名怀梦草。”
萧恪本能地蹙眉:“此系志怪惑众。”
月孛微笑:“凭侍郎如今经历,岂非志怪乎?”
萧恪:“……”
萧恪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一时仍需时间消化,暂且捺下不提,他转而说出海东青的事,对月孛道:“此鸟聪慧近妖,颇多蹊跷,背后操控之人更是居心叵测。你用七政四余推算一下,看能否测其方位。”
“好。”
月孛催动口诀,星盘缓缓转动,烛火间指针连成一片,兀地绽放出灼目的光彩。
他看了眼结果,有些意外:“仍在国公府。”
伤人凶禽脱困后,非但没有逃离,反而继续藏匿于国公府,萧恪蹙眉更深:“可有具体方位?”
月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我修为尚浅,用一次星盘,要休息两天,否则容易不准。”
萧恪沉默,对方又主动提出,可以随他出宫在国公府住下,兴许离得近,算出来的结果更精确些。
次日清晨,阿堇等所有人都出门后才离开小院,还破天荒将门给锁了起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路上,她都有些魂不守舍,碰见相熟的姐姐也没打招呼,被对方打趣道:“小阿堇,做贼去?”
阿堇心虚移眼。
想起昨天晚上,她被那只“越狱”的海东青吓个半死,以为自己必然死到临头。没想到的是,对方非但没有伤害她,还张嘴吐出一个冰冰凉凉的饼状东西在她手心。
阿堇走到月光下,凝目看去,霎时睁大了双眸。
一块金饼!
上头还沾着湿乎乎的泥土,应该是对方用尖利的长喙从地里刚挖出来的。
金饼在月光下熠熠闪亮,阿堇惊呆了,不断告诫自己深呼吸,深呼吸,小场面……
可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堇忙看向海东青,对方歪着脑袋盯着她,看起来……竟然有些乖顺。
莫名地,阿堇领会到它是想认主求收留。
她不知道它是怎么从长公子的眼皮底下逃出来的,却十分清楚,留下它容易惹大麻烦,于是鼓起勇气拒绝了一通。
海东青只拿那双黑漆漆的眼珠睖着她,假装听不懂,赶也赶不走。
阿堇只得暂时将它安置在了杂物间。
因这份丰厚的见面礼,她给海东青起名阿金。
小院只有巴掌大,阿金的存在必然瞒不过另外几人,况且一旦被发现,几人需要承担的风险是一样的。
阿堇将金饼一分为三,拿着去与兰姿、小鹊儿商量,二人昨天都亲眼目睹了萧宓的模样,在看见阿金后险些灵魂出窍。
只是诱惑太大了,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兰姿缓过神来,被激得拍案:“它不过就是只鸟,能有什么坏心眼!”
那可是金饼诶!
阿堇一个晚上没怎么睡着,整个人晕乎乎的。幸亏清早起来的时候还记得,昨天答应了蒺藜,要给长公子收集荷露。
长公子跟玖娘可不一样,不同于对玖娘的搪塞,这次阿堇格外耐心细致,没叫一粒灰尘掉进瓶中。
天光晴朗,绿树成茵,阿堇送完花回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却没看见蒺藜。
石亭中只有长公子。
长公子反手握剑,不疾不徐地擦汗歇息。
阿堇纠结了一下。
想起范娘子叮嘱过,长公子是个清静的人,不喜欢被打扰。何况她也正因为海东青的事情心虚……
纠结了半天,蒺藜也没出现,身后却响起了一道陌生而温和的声音:“你是来找侍郎的吗?”
阿堇一惊,倏地转身。
眉目清朗的少年站在晨光里,从天而降般。阿堇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润玉似的面庞,随着对方微微展开笑意,她的心头也不由得微微趔趄了下。
世上男子百面千相,许多都可以称之为俊朗,而面前这人完全就是阿堇最难抵抗的那种。
他的目光浅澈,有种明净的真诚,说话也好听,似淙淙的流水。
“小哥是……”阿堇费力地咽了咽口水,留意到他的穿着并不华贵,又听他称呼长公子为“侍郎”,恍然大悟,“你是,长公子的小厮吧?”
月孛在东跨院附近林荫茂密的地带探查了一番,回到水边,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鬟,正扒在一丛凤尾竹后,踮脚向石亭的方向打量。
他顺势承认下来:“姑娘有事?”
阿堇尴尬:“我和蒺藜姐姐约好,来给长公子送露水,只是,久等不见她。”
原来是这样。月孛微笑道:“今日侍郎没让她跟着,嗯……你随我过来吧。”
阿堇还以为自己送到就能溜,谁想蒺藜没来,这小厮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去,向亭中青年交代了几句。
长公子随即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遥遥隔着树,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
阿堇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走近,唤了声:“长公子。”
萧恪嗯了一声,利落地收剑入鞘,转身目光落在她手里握着的瓷瓶上,挑眉:“是蒺藜交代让你做这些的?”
亭阶之上,青年语气不辨喜怒。阿堇还没想好回答,又听见他道:“没必要。”
他淡淡地说:“各司其职,各尽其责,你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即可。”
“啊?”阿堇卡了下壳,忙道,“不、不是的,是我自己……”
在对方的注视中,她脸庞迅速红了起来,声音轻软:“昨天还要多谢长公子,奴婢想报答长公子。荷露虽轻,但、但奴婢是发自内心的。”
强撑着迅速说完,阿堇悄悄舒了口气。
萧恪再次挑眉。
他记得第一次这小丫鬟给他做事,可不是那么情愿。
眼下,小丫鬟站在亭子外边盼他接过露水。顶着大太阳眼巴巴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傻。
萧恪扫了她一眼,顿了顿道:“进来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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