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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这一次,她 ...

  •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深秋的凉意。

      冉绮站在医院门口,穿着辛柳提前送来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罩一件浅灰羊绒大衣,衣服很合身,面料柔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具身体太瘦弱了,肋骨还没完全长好,呼吸稍深就会隐隐作痛。

      “夫人,车在那边。”辛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妥帖。

      冉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应该就是傅声之。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扣反射着晦暗的天光。他站在那儿,身形修长,肩线平整,像从杂志内页裁下来的人物,五官是极好的,但那双眼睛,冉绮隔着十几米远都能感觉到那里面没什么温度。

      他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直到辛柳扶着她走近了,才抬起头。

      “出来了。”他语气平平,像在确认一个日程事项。

      他上前一步,左手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腰。

      掌心贴上后腰的那一刻,冉绮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度穿透衣料渗进来。这是Alpha的体温,比普通人高出半度左右,隔着羊绒和针织两层布料依然分明。腺体在他靠近的瞬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后颈那块皮肤底下,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战战兢兢地颤。

      但冉绮没有躲。她甚至顺着那股力道微微靠过去,肩膀抵住他的上臂,头略略偏向他那一侧。这个角度是任芊记忆里最标准的“夫妻情深”姿势,被媒体拍过无数次,她只需要复制就行。

      快门声果然响了。

      医院门口蹲着几个记者,长枪短炮对着他们一阵猛拍。

      傅声之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些,侧过头对她低声说了句:“笑一下。”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气息拂过她耳廓,远远看去像在说什么亲密的话。

      冉绮弯起嘴角。温顺的,腼腆的,眼底含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柔弱。这是任芊的脸能做出的最完美的表情,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Omega妻子。

      傅声之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笑容克制而得体。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虚虚挡在她脸侧,像在替她遮住那些刺眼的闪光灯。

      这个动作被记者们捕捉到,又是一阵快门声。

      “傅先生,太太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傅先生,听说您每天都去医院探望,能说两句吗?”

      “傅先生——”

      ……

      傅声之没回答,只是护着她往车边走,姿态从容。

      冉绮在嘈杂中偏过头,鼻尖几乎蹭过他西装翻领。她闻到了更浓的信息素,雪松的冷冽里裹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烟草的甜。那是Omega的味道,某种花香,被Alpha的信息素覆盖了大半,但任芊的身体对这个气味太敏感了。

      腺体里猛地一缩,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的疼。排异反应。标记者的身体上出现了其他Omega的信息素,她的腺体在抗议,在报警,在用疼痛告诉她,你的Alpha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冉绮面不改色,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在心里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傅声之,你连掩饰都懒得做了吗?

      还是你觉得,一个被你冷落了半年的Omega,连这种味道都闻不出来了?

      关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车门旁,替他们拉开了后座的门。

      冉绮认得他,任芊的记忆里,关净跟了傅声之五年,寡言少语,办事利落,对任芊永远客气而疏远。他的Beta身份让他闻不到信息素,也让他成为傅声之最放心的“移动屏障”,一个闻不到秘密的人,最适合守秘密。

      “先上车吧,外面风大。”关净说。

      辛柳扶着冉绮坐进后座,自己跟着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傅声之却没坐后面,他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了进去。关净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车窗外的记者还在拍,闪光灯隔着深色玻璃闪了几下,很快被甩在身后。

      车内安静得不像话。

      冉绮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窗外流动的街景。任芊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一帧一帧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全貌。

      傅声之,政府新闻部发言人,傅家长子,Alpha,信息素评级A+,公众形象完美无瑕。他的婚姻是政商联姻的典范,妻子是Omega,温良恭俭,夫妻情深,媒体最爱拍他们同框的画面。

      而此刻坐在前面的这个男人,连回一下头看她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后脑勺对着她,短发修剪得利落干净,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皮肤。冉绮知道那个位置下面就是腺体,Alpha的腺体,释放信息素的地方。任芊的终身标记就烙在那上面,或者说,她的腺体上有他留下的印记。

      一个Alpha对Omega的终身标记,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个Omega的身体只对这一个Alpha的信息素产生完全反应,发情期只为他打开,腺体只认他的味道,身体深处被他的信息素灌满、改写、据为己有。这是生理层面的锁链,比婚姻登记更牢固,比戒指更不可逆。

      任芊被这把锁链拴了三年,拴到死。而她白茶味的信息素,在这三年里被雪松腌透了,连呼吸都带着那个Alpha的印记。冉绮在心里把这条锁链掂量了一下,觉得它很重,但锁不住她。

      而现在,这双手安静地搭在扶手上,离她不到一米,像隔了整片海。

      冉绮心下了然。这婚姻已经死了。

      他连看她一眼都不愿。而她注意到,副驾驶的椅背比平时调得更靠前,傅声之坐进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了手套箱。这个细节任芊的身体记得,因为以前她坐副驾驶的时候,座椅总是调到最后。关净做事的细致程度,连副驾驶座椅的复位都记得清清楚楚。傅声之没有坐过她的位置,一次都没有。或者是,他坐了,也当不存在。

      车子驶入傅家大宅的车道,铁门缓缓滑开,两排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金黄的碎叶铺了一地。深秋的光线从枝叶缝隙里落下来,一地碎金,也一地萧索。车子停稳,辛柳先下车,绕过来替冉绮开门。傅声之下车后没往后看,径直走进宅子里。关净停好车跟上去,手里拎着公文包,步伐利落。

      冉绮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浮着桂花的余韵和银杏叶腐烂的气味,凉丝丝的,吸进肺里提神醒脑。

      这座宅子真大,大到能装下所有人,唯独装不下一段活着的婚姻。她抬眼扫了一圈傅家老宅的外观——三层的独栋洋楼,灰白色石材外墙,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都挂着厚重的遮光帘。

      从外面看,它像一座微型城堡,坚固、体面、冷清。而此刻她只关心,这座城堡里,有没有一块属于她的地方。

      辛柳扶着她往里走,穿过玄关,上楼梯,沿着长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走廊很长,两侧挂了些画,但光线不好,看不太清画了什么。傅声之的身影早就在走廊拐角处消失了,大概是去了另一侧的书房。

      “夫人,到了。”辛柳推开房门。

      冉绮走进去,环顾了一圈。

      房间很大,陈设极其素净。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白色床单,白色被套,连枕头都是纯白。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玻璃水杯,靠窗有一张单人沙发,旁边立着个小书架,上面摆了几本很旧的书,书脊的颜色都褪了。

      整个房间像一间高级病房,干净,素净,没有人味儿。双人床只放了一个枕头,另一个被收走了。梳妆台的抽屉拉开,里面只有几支唇膏和一瓶未拆封的护手霜。床头柜抽屉里有半盒抑制贴,是傅声之指定的那个牌子,包装上的字冷冰冰的。

      “这是我的房间?”冉绮问。

      辛柳正在替她收拾从医院带回来的行李,闻言点了点头:“是的,夫人。您和少爷分房一年了,您一直住在这间。”

      半年。冉绮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结婚三年,分房一年。

      任芊在这间素白的房间里独自睡了三百多个夜晚,隔壁就是丈夫的书房和卧室,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银河。而一年前,正是傅声之开始频繁晚归、甚至不归的时间节点。

      任芊的记忆里,那段时间她每晚都醒着,竖着耳朵听走廊尽头的动静。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门,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然后停住,再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日复一日。

      她就是在那些夜晚一点一点冷下去的。一个被终身标记的Omega,被自己的Alpha丢在隔壁房间,独自熬过每一个夜晚。没有他的信息素安抚,发情期只能靠抑制剂硬扛,腺体长期得不到标记者的触碰,会隐隐作痛,像一棵被断了水的植物,慢慢干枯。

      任芊的身体在那半年里瘦了很多,皮肤也失去了光泽。那些夜里,白茶的信息素无处可去,在她的腺体里越积越浓,又涩又苦,像泡了太久的茶,浓得发苦,苦得没人要。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脸让她愣了一下。

      那是任芊的脸,但和她第一次在系统传送的画面里看到的那个坐在镜前穿婚纱的女人完全不同。这张脸清丽、漂亮,下颌线柔和,嘴唇薄而小巧,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典型的Omega长相,温顺,无害,一眼就能让人放下戒心的那种美。

      冉绮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偏了偏头。视线下移,落在脖颈和肩膀的弧度上。任芊的身材其实很好,骨架纤细不单薄,连衣裙穿在身上,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针织面料贴着胸口,腰线收束得恰到好处,胯骨撑起裙摆的边缘。一个Omega的身体,柔软的,温顺的,被长期压抑的身体。

      她伸手拉开衣柜门,手指在那些素色的衣物间拨了拨。衬衫、针织衫、连衣裙,清一色的浅色系,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衣柜最底层压着一条碎花裙,看标签是很多年前的旧物,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了。

      “我只有这些衣服吗?”

      辛柳表情有些为难:“少爷和老夫人不喜欢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您以前穿过几次亮色的裙子,后来……”

      冉绮从镜子里看她:“后来怎么了?”

      “后来少爷说,Omega不要穿得太招摇,对您不好。”辛柳声音低下去,有些赧然,“那时候您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去参加晚宴,少爷当场就让关秘书送您回来了……之后那条裙子就不见了。”

      冉绮没说话,把那条碎花裙从衣柜底层抽出来。布料很旧了,花色还看得清,淡蓝底上印着小朵的白花。

      这是任芊自己的东西,也许是婚前买的,也许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她把裙子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

      “我有点饿了。”

      辛柳松了口气,连忙说:“我去厨房给您拿些吃的。”

      她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冉绮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又回到镜子前。

      她看着任芊的脸,看着这张被规训得温顺而寡淡的脸,忽然抬起手,把垂在脸颊两侧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下颌和颈线。镜子里的女人一下子从温婉变得锋利了些,眉眼的轮廓清晰起来。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极轻地笑了一下。

      门被推开,辛柳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放着一小碟水煮西兰花、几片白灼鸡胸肉、半碗糙米饭,旁边还有一杯无糖豆浆,摆盘很精致,份量少得可怜。

      “夫人,您慢用。”

      冉绮看着那些东西,拿起叉子拨了拨鸡胸肉,一点油星都没有,干巴巴的,像嚼纸板。她放下叉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辛柳。”

      “你是什么味道的?”

      辛柳愣住,随即耳朵尖红了,局促地摆了摆手:“夫人您说笑了,我是Beta,是没有味道的。只有Alpha和Omega才有信息素。”

      冉绮点了点头,捧着豆浆杯,目光透过杯口氤氲的热气看向窗外。傅家大宅的院子很安静,银杏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少爷总是说您需要保持身材,吃这些是最好的。”辛柳在旁边补了一句。

      冉绮把豆浆放下,托盘里那些东西她一点没碰,西兰花蔫蔫地耷拉着,鸡胸肉白惨惨地摊在碟子里。

      她忽然想起任芊记忆里一个画面,某天晚上她饿得睡不着,偷偷去厨房找吃的,刚打开冰箱门,傅声之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去了。任芊站在冰箱前,手僵在半空,最后什么都没拿,回了房间。那晚她喝了很多水,灌了个水饱。白茶的信息素在那晚浓了一阵,又苦又涩,像被闷在壶里太久的茶叶,没人冲泡,没人品尝,最后自己把自己沤烂了。

      “我有点困了。”她说。

      辛柳端着托盘出去了,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冉绮在床上躺下来,仰面盯着白色的天花板。视线里空无一物,像这间房间,像任芊的三年,像一段被标记又被抛弃的婚姻。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膝盖微微曲起。

      手放回枕边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抑制贴盒子,她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傅声之指定的牌子,定期由关净补充,量足够用到她下次发情期、下下次、再下次。他记得给她买抑制贴,不记得她不喜欢吃西兰花。这就是傅声之式的“关心”:把Omega的本能需求管理得井井有条,把Omega的情感需求当作不存在。

      冉绮把抑制贴放回盒子里,搁回床头柜,伸手关了台灯。

      ABO社会,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封建。

      一个被标记的Omega,连自己的衣柜都不能做主。丈夫规定她穿什么颜色,吃多少饭,什么时候可以出门,什么时候该用抑制贴。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结果嫁进了一整套生理层面的囚禁系统。

      腺体锁着她的身体,社会锁着她的自由,傅声之锁着她的心,锁到死。但那是任芊的剧本,不是她的。白茶的味道在黑暗中悄悄弥漫,清浅的茶香填满了这间素白的房间,不浓,但绵长,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系统。”她闭上眼。

      “在。”

      “傅声之的信息素,对我会有影响吗?”

      “您能闻到,能辨认,Alpha的信息素对您来说只是气味,不再是控制开关。但标记带来的腺体应激反应依然存在,包括触碰时的酥麻、发情期前的腺体肿胀、以及对他身上其他Omega信息素的排异疼痛。”

      “排异疼痛,”冉绮重复了一遍,想起今天在他西装上闻到的那个Omega花香,“这就是我的腺体刚才抽痛的原因。”

      “是的。标记者的身体上出现其他Omega的信息素时,被标记的Omega腺体会产生排异反应,表现为短暂但尖锐的疼痛。这是终身标记的生理约束之一,无法通过意志消除。”

      “没关系,”她对着黑暗说,“身体有反应就有反应,心长在我自己这里。疼一下而已,我忍得了。”

      系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的枝丫在夜色里静止不动,整座傅家大宅陷入一种庞大的、冰冷的沉默。隔壁走廊尽头,傅声之的书房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微弱的灯光。他在里面,离她五十米,隔了三面墙,和一个永远不会再敲响的深夜。

      而她在这边,独享一张素白的床,和一个正在慢慢苏醒的、不属于任芊的灵魂。白茶的信息素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绕过床脚,漫过地板,从门缝底下渗出去,在走廊里无声地飘散,清浅的茶香在空荡荡的宅子里找不到归处,只能自己陪着自己。

      她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份清单:明天,买几件自己喜欢的衣服。后天,出门,看看这座城市。再然后,找到系统的剧情线,找到那个“必须死”的节点。从那里开始,一刀一刀地改。

      这一次,她替任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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