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着飞升，去找师尊！》和酒

3、飞升

　　与君之有酩酊大醉的那天晚上，顾无言做了一个梦，一个美梦。

　　他梦见，自己不曾为逃避对师父的感情而下山游历，一去十年不回，而是一直待在山上。一直在山上，陪师父看日出日落，看四季轮替，与师父一起去镇上看朋友，再一起接待来他们小屋串门的道友……直到第三年春暖花开时，他实在是忍不住满腔爱意，向师父表白，而师父看起来竟是有些受宠若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抱住他，问他：“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梦里他坚定点头：“师父，我不是一时兴起，我已经心悦于你好久了，我……”

　　下一秒，他就被师父吻住，剩下的话破碎得不成腔调。

　　一吻罢，他在急促的呼吸间，和头晕脑胀中，听到师父在他耳边轻语：“我也一样。心悦阿言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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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啊，他们就在山上住了几百年，送走了好多凡间衰老离去的朋友，见证了好多道友突破境界，直到……直到，顾无言寿元将近。

　　梦里他最终也没能突破元婴，在他五百岁那年，他在意识模糊前，亲眼看到师父握着他的手，流了一滴泪。

　　师父……师父可是一千五百年来，也没有流过一滴泪啊。

　　顾无言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自己也流了两行泪，然后很快，这两行泪就干涸了。

　　他翻了个身，想要再睡一会。

　　眼看着就要再次睡着时，顾无言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微不可查的叹息，下一瞬，又恍惚觉得有人在他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他猛然睁开眼翻身坐起：“师父？”

　　房间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顾无言在床上抱着膝盖坐了会儿，再也睡不着了。

　　虽然修士本来也无需睡眠。

　　他沉默了很久，才在冷寂的月光下问道：“是师父来了吗？”

　　系统默默叹息，还是答道：“是。”

　　顾无言有些茫然地望着窗外，喃喃自语：“他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能见我一面……”

　　没有人能回答他。

　　第二天，顾无言下山去镇上看了他的凡间朋友们。

　　下次闭关就不是一时半会儿了，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直接五十年、一百年。他与他的朋友们，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又去看了他和师父的道友邻居们。

　　早年的时候，只有他们师徒俩住在这片无名山头上。后来顾无言少年的时候，耐不住修炼的苦，天天往镇上跑，结识了不少散修，他们有的住在别处，偶尔会来他们师徒家拜访，有的和师父交流完后，就定居在附近的山上，成了他们邻居。

　　当初江又絮出事的时候，这些道友们是最早发现异常的，但他们远远地看到顾无言抱着江又絮的尸体坐在地上，到底还是没有靠近，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师徒。

　　顾无言一直很感激他们。

　　最后去看了君之有。

　　君之有是他的第一个朋友。顾无言第一次溜下山时，才刚刚十岁，什么也不懂，也还没做到引气入体，差点被人拐走，是当初还是个小乞丐的君之有喊了他一声：“喂！别跟他走！”

　　顾无言便停下了脚步，拐子见情况不妙，就要强行带走他。小乞丐便飞奔上前，一口咬在拐子胳膊上，然后拉着顾无言就跑。跑到巷子里甩掉人后，小乞丐便力竭昏过去了——其实他已经三天没吃到食物了。顾无言吓了一跳，赶紧将师父给他的灵果喂给他，没想到君之有竟然就地引气入体了。

　　江又絮赶来的时候，君之有已经醒了，顾无言把经过告诉师父，江又絮便对君之有点点头：“你是个有天赋的。”又给他传了一部基础功法，建议他拜入剑宗。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君之有早已拜入剑宗，成为剑尊的关门弟子，也早已突破元婴期。而这二十多年来，君之有从未忘记顾无言这个儿时友人，也从来放心不下他，几乎是把顾无言当亲弟弟看。这会儿听说顾无言要再闭死关，可能直到大乘期巅峰才出关，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几次，到底还是只说了句：“好，我等你飞升。”

　　又笑道：“如果真的找到了你师尊，不要忘记回来告诉我啊。我也一直把江仙君当恩师，没有他的指点，也不会有我君之有今日。”

　　“好。”

　　顾无言上前抱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只挥挥手：“我走啦。”

　　都别管我啦，我要飞升去找师父了。

　　闭关的日子总是宛如一瞬，又好像格外漫长。三年又三年，五年又五年，君之有闲暇时来无名山上好几次，都没再见到顾无言，道友们各自闭了几次关，出关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邻居所在的方向，每次都发现顾无言还在闭关……

　　雷云聚了又散几次，顾无言人间的朋友们一个个变得苍老，直到化为尘土，依然没有再见到那位青年一次。

　　人间改朝换代数次，从战火纷飞到太平盛世，已经再没有凡人能记得顾无言了，而他依然没有出关。

　　直到整整一百年后，顾无言慢慢睁开眼，大乘期巅峰的威压慢慢延伸开来，又被他迅速收回。

　　而飞升雷劫已经响应这份威压，从远处开始逼近。

　　修真界再次被惊动。

　　同样的地方，不过时隔一百年，竟然出现了第二次飞升雷劫！

　　无数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遥遥地望着这位黑衣白发的散修，神色各异。

　　而顾无言谁也没有关注，他慢慢起身，慢慢走到后院的坟前，跪坐在地，轻轻抚摸那块刻了“散修江又絮”的碑——就像曾经师父轻轻抚摸他的头发那样，一百年来头一次开口道：“师父，你用了一千年走到大乘期巅峰，徒儿只用了一百年。虽然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是徒儿还是觉得好漫长啊。”

　　“不过好在，”顾无言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来到他头顶的雷云，“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一道熟悉的、如水桶粗大小的闪电落下前，顾无言又喃喃了一句：“‘破解版修真’系统，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这份机缘，我别说飞升了，也许早已堕魔。”

　　系统沉默着，并没有回应。

　　顾无言也已经来不及去管它，他迅速收敛心神，拔剑出鞘，一剑斩碎第一道雷。

　　接下来的五十多道雷，顾无言全都应对得极为轻松，直到第六十道雷，震得他手臂发麻，剑险些跌落在地。

　　顾无言再度握紧手中剑，双目炯炯，战意更加汹涌，他沉默着，仰头直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紫色闪电，以更快的速度斩碎一道又一道雷劫，直到手中的剑彻底碎裂，直到最后一道雷打得他踉跄一下——

　　终于，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已过。

　　顾无言的伤势迅速愈合，泛着金色光芒的飞升天梯慢慢浮现在他脚边。

　　顾无言看着那无尽延伸向天边的飞升天梯，不知怎么，忽然有一种荒谬感。

　　就好像……

　　本应该是他师父登上这天梯，而他，偷了师父的机缘一样。

　　他闭了闭眼，甩掉这个想法，开始登天梯。

　　一步、两步，从今以后不再被困于修真界。

　　十步、百步，从今以后跳出三界外。

　　千步、万步，从今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去找师父。

　　第一万零一步，他终于彻底踏入仙界，真正飞升成仙了。

　　他有些茫然地走了几步，心头还有些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

　　眼前虽然祥云翻涌，仙鹤齐鸣，却没有其他仙人。

　　他觉得有些奇怪，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很快再次陷入了同样的祥云仙鹤中。

　　顾无言有些焦躁，正要尝试攻击以破开这片“幻境”，却突然发现，一直好好待在自己脑海里，那个由白玉簪幻化的系统不见了。

　　他收了攻势，迟疑地问道：“系统？”

　　话音落下，这片由祥云仙鹤构成的迷雾渐渐散去，一道熟悉的虚影出现在他眼前。

　　顾无言看着这道虚影，张了张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师父？！”

　　“师父？怎么是你？！”顾无言看着他，明明想要走上前去，却宛如被钉在原地，他几乎在一瞬间明悟——

　　“你就是‘破解版修真’系统？那那些天赋……那些天赋……是从你身上剥离下来的……”

　　“难怪，难怪你说‘你已经失去了’……”顾无言颤抖着声音，面部表情已经近乎彻底失控，他无法控制地笑了一下，笑得越来越大，“师父，你这缕残魂还有多少年可活，你把自己的灵根、自己的根骨剥下来给我？你还拿你自己骗我修炼，骗了我这么久！你就这么想让我飞升？你就这么伟大！就这么完全不顾我的感受吗！！！”

　　江又絮的残影一句话也没有辩解，他走上前来，想要像往常一样抚摸一下顾无言的头发，那头已经变得和他一样的白发，可是还没等摸到，他的手指就开始化作星星点点的光芒，消散在空中，接下来，是他的胳膊，他的身体……

　　“师父！”

　　顾无言急忙扑上来想要抓住这些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

　　“阿言……我心愿已了，你不要恨我。”

　　江又絮彻底魂飞魄散前，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

　　徒留顾无言坐在原地，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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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顾无言已经不哭了，只是麻木地坐在地上。

　　他宛如被抽掉了生机，分明是一个刚刚成仙的仙人，却面如死灰，形容枯槁。

　　他长久地静默着，直到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你还不去见接引仙人，住进宫殿吗？”

　　顾无言浑身一震，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

　　来人与江又絮有九成九的相似，但眉宇间却透着十分淡漠与不近人情，与江又絮大不相同。尤其是看向顾无言时，更是压着眉，似乎对他很不耐烦。

　　很显然，他压根就不是师父。

　　顾无言震惊的神色褪去，很快换上警惕：“你又是谁？”

　　“我是天道的化身。”来人说完，扫了一眼顾无言，皱眉道，“江又絮已经消灭心魔，又把你送飞升，心愿已了，回归天道了，你还在这里干坐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