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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探讨武帝更化改制,董氏儒术愚民工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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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一早给你两个伯父打电话。”父亲说道,“就订在西城宾馆吧,定个能摆几桌的大包间。”
“我明天去办。”大哥问道,“要准备酒吗?”
“酒不用准备。”齐珏对大哥说道,“我们车上带了齐家自酿的白酒,应该比市面上卖的酒好,放心吧。”
“好,那我先回去了,咱们明天见。”大哥起身跟父母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玉儿。”送走大哥后,我觉得该让齐珏改口了,于是说道,“以后别再叫伯父伯母了,该改口啦。”
齐珏一听,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急什么?”母亲瞪了我一眼,转而对齐珏说道,“别听他的,等你习惯了再改口也不迟。”
“不了,妈。”齐珏轻轻叫了一声,羞涩地低下了头。
母亲脸上立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可这笑容仅仅维持了几秒钟,就被一种失落的情绪笼罩了。
“妈。”齐珏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变化,连忙说道,“您老放心,我和卫国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过一段时间,去京城跟我们一起住吧?”
“这事以后再说吧。”不等母亲开口,父亲便接过了话茬,“我们没别的想法,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们能过得好。”
“放心吧。”我点了点头,说道,“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玉儿,你陪咱妈说说话,我和爸聊点历史话题。”我心想,得趁这个机会请教一下眼前这位五十年代兰州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虽说他在中学教了一辈子书,但对历史的研究从未中断,许多观点就连专业的历史专家都未必能及。
齐珏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对母亲说道:“妈,咱们去卧室聊吧,让他们父子俩好好说说话。”
我在父亲身边坐下,说道:“我想请教您这位兰大历史系的高材生一些历史问题。”
“好啊,你想问什么?”一提起历史,父亲脸上总会泛起喜悦与骄傲。我知道,这是他对历史深入骨髓的热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感流露。
我递给父亲一支烟,说道:“半年前公司开了个研讨会,有几位史学专家提到汉武帝时期的更化改制,说正是这次改制奠定了中国两千多年历史繁荣的根基。所以我想听听,从历史研究者而非政治家的角度,该如何看待汉武帝的更化改制?”
“这可是个大课题。”父亲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说道,“上大学时,我主修秦汉史,那会儿对汉武帝的更化改制评价很高,觉得正是这次改制打下了中国历史繁荣的基石。不过后来研究了秦以前的西周、春秋和战国历史,尤其是对诸子百家学说有了更深的理解后,我的看法改变了。”
“也就是说,您起初是赞同的,现在却不认同了?”父亲有这样的观点并不奇怪。他对待历史向来严谨负责,尤其是自己研究的课题,即便因种种原因没能将历史研究作为终生事业,我也知道他从未放弃对历史真相的探索。
“不错。”父亲点了点头,说道,“如果把历史研究的范围限定在封建社会,这个结论或许站得住脚。但要是放到整个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就会发现汉武帝更化改制的原因及其背后的动机,并非史学家评价的那样光彩夺目。”
父亲的话让我心头一震。原本想从他的研究成果里验证齐家寻找月光之门的动机,分析这种动机形成的缘由,没料到他的结论竟出乎我的意料。
“汉武帝更化改制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让董氏儒术成了统治工具。但在历史进程中,董氏儒术的这种工具性并非始终有效。在朝代更替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大多不是董氏儒术,而是春秋时期其他学派的思想,比如墨家和法家的思想。可一旦夺取帝位、巩固政权后,新的当政者却无一例外,都把董氏儒术奉为统治思想的正源。这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
父亲提到墨家和法家思想时,我怕打断他的思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然而,当新的封建统治者以董氏儒术为指导建立起新的统治秩序后,一个惊人的事实便浮现出来 —— 这个政权会以极快的速度走向腐败,导致社会矛盾尖锐对立,紧接着便是社会动荡、百姓受难。旧政权被推翻后,新政权重建秩序,随后又迅速腐败,再被后来者取代。这种历史进程,对人类历史上最优秀的民族而言,带来的是统一与动荡的循环。从政权统治的时间来看,最长的不过两百八十多年,最短的只有几年甚至几个月。即便后世评价极高的大唐,在安史之乱后也陷入了藩镇割据的局面。这说明什么?说明构建统治秩序的思想出了问题,否则不会出现如此频繁的朝代更迭。这种情况放眼世界历史,唯有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进程具有这样的特色。”
从父亲的话里,我能听出他对这些问题的研究早已形成体系,于是追问道:“您认为,以董氏儒术为正统的封建统治思想,就是这种历史现象的根源?”
“可以这么说。”父亲答道,“任何一个封建朝代都像一座金字塔:塔尖是封建统治的代表,也就是皇帝;往下是他的代理人,代为管理所有事务;代理人之下是庞大的官僚阶层;再往下是富绅阶层;最底层则是普通百姓。在这种结构里,最高统治者根本不可能了解底层百姓的诉求,最多只能知晓代理人的诉求。而每一层级的代理人,其诉求体现的都是本阶层的利益,对下层的体恤微乎其微,这就导致最高统治者很难真正看清社会的真实面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像那个流传千古的笑话,晋惠帝听说百姓没饭吃,竟反问‘何不食肉糜’,听起来荒唐可笑。很多人觉得这是晋惠帝个人的问题,可实际上,多数时候这种情况是封建帝王的共性。信息不通畅,再加上统治阶层、代理人阶层、官僚和富绅阶层都在追逐私利,到了底层百姓身上,就成了被放大无数倍的苦难。”
“同时你也能发现,朝代更替初期,原有的秩序被打破,社会反而会更公平,生产力也能快速发展,很多盛世都是在这个阶段出现的。可等到政权稳固后,统治者要守住既得利益,需要一个理由为自己的统治披上合法外衣时,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董氏儒术 —— 因为只有它能为这种需求提供全套的理论依据。”
“我明白了。”我终于领会了父亲的意思——法家、墨家和齐家的联盟,正是始于元光元年,而这一年,恰是董氏儒术成为西汉统一政治思想的开端。
我接着追问:“您是不是觉得,董氏儒术只满足了封建统治集团的需求,却对被统治的社会基础 —— 普通百姓缺乏体制性的关怀?”
“可以这么说。”父亲对我的理解颇为满意,他笑了笑,继续解释道:“董氏儒术的核心是等级思想,它在荀子‘天地君亲师’的理念上进行了创造性发展,落实到社会生活中就是一套森严的等级排序。这套体系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藏不合理之处:天地作为自然的存在,本就无人能掌控;但‘君、亲、师’的排序并非天然属性,而是人为强加的结果。在这种思想的主导下,原本人格平等的人变得不再平等——这恰恰是封建统治最需要的理论支撑。董仲舒精准地迎合了这种需求,为统治者量身打造了这套学说,它自然也就成了统治阶级维护权力的工具。”
我猜想父亲对此一定还有更深的研究,便试着引导他继续说下去:“既然如此,其他学派肯定不会任由儒术一家独大,他们应该会采取一些应对措施吧?”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按理说,其他学派确实应该反对儒术的独尊。春秋时期本是文化繁荣的时代,各种学说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其中墨家、道家、法家、儒家都形成了完整的体系,是当时的佼佼者。可惜道家作为一种深刻的哲学思想,没能进一步发展壮大;最令人遗憾的还是墨家和法家的学说——墨家思想蕴含着人格平等的理念,若以此治理天下,中国历史恐怕会是另一番景象;法家思想则体现了规则意识、法治精神和契约观念,只可惜后来的继承者过于强调规则与法治,忽略了人性中潜在的能量,最终没能成为封建社会治世的主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历史上许多著名的变法都源于法家思想的实践,除了商鞅在秦国的变法成功地铸造了一个强大的秦国,其他变法要么失败,要么不了了之。在儒术主导的封建社会里,任何违背儒术的政策,必然会遭到儒术惠及阶层的强烈反抗,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商鞅变法之所以能成功,正是因为当时秦国的主导思想并非儒术,变法不会受到被儒术洗脑的利益集团的围攻和抵制,所以即便商鞅身死,变法依然得以延续。不过,法家子弟过于推崇严刑峻法,也确实掩盖了不少变法成功的闪光点。”
这些观点我还是头一回听说,细想之下确实很有道理。我之前也看过一些关于秦国变法的文章,其中批评最多的一点,就是变法造成了“强国弱民”的局面 —— 对民众的管理过于严苛。这既是秦国能强大到吞并六国的原因,也是秦统一六国后仅过了十二年,就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的根源。
“爸,那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如果把法家思想具体化为管理工具,再给这个工具辅以尊重人格与生命的理念,效果会更好?”我试探着问道。
“你的说法还不够准确。”父亲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任何时候,人都应该是第一位的。管理者与被管理者首先都是人,必须有与人的本质相匹配的思想,来作为掌控管理工具的准则。如果没有这种思想的约束,即便管理暂时取得了成功,也绝不会长久。就像秦国,通过变法加强对百姓和物资的管控,让自然条件并不占优势的秦国成了最强大的国家,但这种强大却掩盖不了民众的虚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秦国的变法或许并非主动求变,而只是不想被当时的强国吞并、为了自保才采取的手段。秦国百姓花了上百年时间,才逐渐接受了这种管理模式。可秦灭六国后,却简单粗暴地把这套管理方式直接复制到六国故地,根本没给六国的百姓和士绅适应、接受的时间。这种强推的做法,自然会引发不满。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天下人纷纷响应,并非他们二人多英雄了得,而是六国的百姓和士绅压根就没有真正接受秦帝国的政策。如此一来,秦朝的灭亡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管理首先要尊重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而董氏儒术呢,却在人的自然属性之上,强行附加了以‘君为臣纲’为代表的社会等级属性,正好迎合并满足了汉武帝集权一统的需求。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儒术不断被强化,最终成了封建统治的正统思想。”
“这虽是历史学界的共识,但真相或许并非如此。”父亲点起一支烟,反问我:“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
我顿时语塞。压根没料到父亲会突然抛来这个问题,自然猜不出他口中的“真相”究竟为何,只好请他继续说下去。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研究历史,必须学会透过现象看清本质。汉武帝的更化改制,和秦国的商鞅变法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大汉立国以来,一直受北方匈奴的威胁,不得已靠和亲换取和平,这种状况延续了六十多年。刘彻亲政后,为了维持汉匈之间的和平,甚至要把自己的亲姐姐远嫁匈奴。当时的朝堂上,主张无为而治的黄老之学占据着统治地位。”
他吸了口烟,接着说道:“为了反击匈奴,永绝大汉的后顾之忧,刘彻需要有人站出来反对无为而治的黄老思想,推翻这种治世理念,把大汉的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董仲舒的《举贤良对策》,恰好给了他所需的全部理论依据 —— 不仅有集权一统的依据,还能取代朝堂上的黄老思想,达到削弱相权、强化皇权的目的。”
“事实上,汉武帝只是把董氏儒术当作实现其政治野心的工具,他真正的治国思想依旧是法家那一套。这一点,从董仲舒的遭遇就能看出端倪。更化改制完成后,作为改革理论的创造者,董仲舒并未得到刘彻的重用,而是被外放去王国担任国相。相反,张汤、桑弘羊等人却深受器重,许多酷吏也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像义纵、王温舒等人都不同程度地受到重用,就连混了几十年毫无建树的主父偃,也能官居高位。由此可见,利用董氏儒术完成更化改制后,作为理论创造者的董仲舒,就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父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所以说,汉武帝表面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实际上用的还是法家的治世思想和手段。真正让董氏儒术成为封建正统思想的,是汉武帝之后的历代帝王和臣子。他们没有汉武帝那样的雄才大略,也没能看透汉武帝‘阳儒阴法’的本质,最终一步步把董氏儒术推上了封建正统思想的宝座,也让大汉从武帝后期开始,不可避免地迅速走向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