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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运河文化新解读,墨雨善行遭讹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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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设计师攥紧的指节在图纸上留下青白痕迹,这位素来骄傲的设计师垂眸盯着被批判的方案。那些曾令全公司惊艳的线条——既有运河浪涛的雄浑,又藏江南水巷的灵韵,此刻却成了评审桌上的废稿。“未能体现运河文化”的批语轻飘飘落下,将她浸透心血的设计钉死在案头。
新方案像件缀满补丁的华服,刻意堆砌的漕运浮雕、龙舟纹样层层叠叠,将原本流畅的桥身裹得臃肿不堪。文史专家们指指点点,如同鉴定古董般挑剔每个细节。白发老者对桥墩的船锚雕饰频频颔首,年轻学者却皱眉批判桥塔造型“违背宋代法式”。七嘴八舌间,设计师的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片墨痕。
我的胸口有些发闷。当专家们用标尺丈量每个文化符号时,运河本该流淌的鲜活气韵,早已在教条中窒息。我突然想起坊间那句“砖家”的戏谑,此刻竟觉刺耳至极。瞥见设计师泛红的眼尾,我霍然起身:“领导,我有个提议。”
正被争论搅得头疼的主管领导如蒙大赦,挥手示意我说说自己的想法。
我直起身,手掌虚按,会议室里胶着的争论声戛然而止。设计师的指尖在数位板上压出青白,几位文史专家推着金丝眼镜面面相觑,镜片后的目光像在丈量什么。公司领导却朝我微微颔首。
指节轻叩着桌面,我迎着那些审视的视线:“在谈方案前,容我请教诸位专家一个困扰我许久的一个问题。”
会议室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小卫同志,有话但说无妨。”霬金丝眼镜的老者向后靠进椅背,学者派头十足。
“方才各位一直在强调运河文化——”我目光扫过面前的每张面孔,在设计师低垂的睫毛上稍作停留,“究竟什么才是运河文化?”她的笔尖突然悬停,我瞥见那截脆弱的腕骨轻轻颤动,像风中欲折的芦苇。
我的话音未落,会议室便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几位专家交头接耳,笔记本翻动间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设计师垂落的发丝间闪过一丝笑意,像紧绷的弓弦终于松了三分。
专家们轮番上阵。有人指尖戳着运河地图,宣称“船文化是流动的青铜器”;有人扶镜框时溅起细碎反光,咬定漕运制度才是文化命脉;更有人挥舞的手臂在投影仪前投下飞鸟般的剪影,将码头比作文明的熔炉。这些话语在概念迷宫里来回碰撞,溅起的尽是“符号化”、“范式转移”这类晶莹的碎玻璃,扎得人生疼。
我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突然截断所有声响。设计师猛地抬头,我看见她瞳孔里映出我冷笑的轮廓:“诸位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我指尖划过桌沿,在实木表面刮出细微的颤音,“只是这运河文化——”
我的目光扫过每张面孔,在设计师绷直的颈线上停留片刻。她耳后的碎发突然轻轻摇晃,像被无形的风惊动了。
“对这座桥梁而言——倒像是给活人套上了寿衣。”
会议室刹那间似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涟漪般的议论声四下荡开。关键时刻,市里来的专家抬手一摆,如利刃截断周遭的冷言冷语:“小卫同志有新的见解,不妨直说。年轻人有想法,应当鼓励。”他目光扫过,其他专家虽点头附和,眉梢却逸出一丝轻蔑。
我迎着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脊背如松般挺直:“那我就斗胆一说。”激光笔轻点投影幕上蜿蜒的运河图,“运河文化的根,就深植在‘运河’二字上。厘清它,要先追根溯源——运河为何而生?源于航运与灌溉的需要。从苏伊士、巴拿马,到咱们的京杭大运河,皆因需要而生。吴王夫差开邗沟运兵,隋炀帝凿运河通南北,元明清三代视漕运为国脉,皆因水运在农耕时代无可取代。”
我稍顿,调出老照片对比:“技术革新改写了一切。1906 年,铁路崛起,漕运落幕。可这并非说运河再无价值。通州改造前,它满是淤泥污水,却是城市排污要道;21 世纪,它又成了文化记忆的景观长廊。不同时代赋予运河不同的使命,它始终回应着时代的需要。”
我的话音在会议室萦绕,原本抱臂而坐的专家们,缓缓松开手臂,身子前倾,眉头紧锁,思索之色溢于言表。先前的那份倨傲,在我字字斟酌的分析中,渐渐化为若有所思的沉吟。
“运河千年,兴衰皆因我们的需求。”我轻点鼠标,投影幕上古今运河对比图切换而出,“从吴王夫差开邗沟,到隋炀帝凿通济渠,再到元明清漕运成命脉,运河因运输而生。然而,当蒸汽火车鸣笛驶过,它又默默转身,成为城市排污的通道。如今迈入21世纪,通州不再需要每年运输数十万吨粮食的漕运河道,这种效率滞后的运输模式,早被时代的浪潮无情吞没。”
我抬手在屏幕上投出现代运河规划图,掷地有声地说道:“当下的运河,正被赋予崭新的使命——景观价值取代实用功能,成为它与城市共生的新桥梁。那么,当运河褪去漕运时代的皇家威严、船工号子与码头喧嚣,该以怎样的文化姿态融入当下?答案定然藏于新时代的景观需求中,而非故纸堆里的陈旧篇章。”
我的话语如巨石投进深潭,激起千层浪。一位专家霍然起身,猛拍桌子,花白胡须随之颤抖:“运河烙印着千年文明!恢复历史原貌、重现漕运风华,才是对这条‘活化石’起码的敬重!沿岸建设怎可割裂与历史的血脉关联?”刹那间,会议室气氛剑拔弩张。有人的笔尖在纸面沙沙疾书,似在见证这场观点的激烈碰撞。
会议室里,火药味似实质般弥漫。我迎着专家们质疑又恼怒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他们的固执坚持我怎会不懂,不过是岁月情感在认知边界砌起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我理解各位对运河的深情。”我微微颔首,语气却分毫未软,“正因为这份深情,我们更要跳出历史的囚笼。各位比我更清楚,如今的运河早已卸下运兵漕粮的重担。时代如车轮滚滚,蒸汽火车不会倒退成木帆船,就像电视剧中的进度条无法倒带。”
我疾步走到窗边,遥指远处运河大桥即将出现的地方:“若把运河比作一部永不落幕的历史纪录片,先辈们已将漕运辉煌、皇家盛景铭刻在胶片上。而此刻站在镜头前的我们,该扮演何种角色?是不断重播前朝的旧片,还是挥笔书写崭新的篇章?”
我指尖猛地叩击玻璃,窗框随之轻颤:“这座桥的意义,绝非简单复刻几座仿古牌坊、堆砌些船锚浮雕。它应是连接古今的纽带,承载当代人对运河的新理解、新期许。唯有让运河文化扎根当下,这条流淌千年的河流,才能在新时代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我话音刚落,被冠以“缺乏运河文化”的罪名折磨了许久的主创设计师率先鼓掌。那些总以“缺乏运河文化底蕴”挑剔方案的专家们,脸上抽搐,神情开始有些不自然。我并非刻意针锋相对谁,只是想用新视角冲破思维的茧房——运河不该尘封在故纸堆里,它的生命力需在新时代里由我们重塑。
也许是这观点切中了要害,后续讨论不再火药味十足。会议结束,市里来的专家穿过人群向我伸手:“‘创造当代运河文化’这提法值得琢磨。”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西装袖口传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时真该跳出固有的思维框架。”说罢,他递来一张名片,让我一怔——与印满学术头衔的名片不同,这张素白卡片上只有“越古今”三个狂草大字和一串手机号。
送走众人回到工位,我才细看这张名片。作为专家团队主心骨,越古今这名字仿佛来自武侠小说。没有职称堆砌,反倒更让人好奇,有怎样惊世的研究成果,才能配得上这狂放不羁的名号。
名片刚滑进名片夹,手机蓦地震动,屏幕上墨雨的号码闪烁。听筒里,她的声音如浸了水的宣纸般绵软:“卫哥,来潞河医院一趟……”尾音消散,似扯断的风筝线,揪紧人心。墨雨这小狐狸一向天不怕地不怕,能如此委屈,事情肯定不简单。
医院里,消毒水气味刺鼻。转角处,墨雨和墨电耷拉着脑袋,眼眶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睫毛上泪珠似碎钻。墨雨抽着鼻子扑上来,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如溺水者抓到的浮木。
没等我开口,两道黑影跟了过来。为首的胖汉瓮声瓮气:“救兵到了,医药费咋样了?”
“啥医药费?”我眉头紧皱。
“这丫头干得好事!”他粗粝手指快戳到墨雨鼻尖,“把我妈从天桥上撞下,腿骨断了,误工费、护理费得有人担吧!”
我抬手挡住他带着酒气的脸:“别急,把事情说清——”
“少废话!”光头男跨前半步,铁塔般身躯挡住走廊的光线,“今天拿不出钱,谁也别想走!”
我拽着墨雨和墨电退到消防通道旁。俩姑娘眼眶红肿如核桃,泪水又在打转。
“他们怎能颠倒黑白!”墨电跺脚,声音带着哭腔。我抽出纸巾,墨雨接过狠狠擦脸:“我和电妹妹去书店,天桥上见老太太自己踩空摔倒,好心送医,却被反咬……”
一眼便知这是讹诈。我对两人说道:“别怕,老太太情况如何?”
“医生说就是脚踝扭了,有点淤血。”墨电垂首,声音蔫软,做了好事却如犯了错末关怯懦。
我抬手欲拍拍她的脑袋,指尖顿在半空,突然想起墨家的防卫本能,讪笑着收回。转身朝两个男人走去,皮鞋叩击瓷砖,怒意暗涌。
“问清楚了,老太太自己踩空摔倒,我妹妹好心送医,你们倒打一耙,说得过去吗?”
“少废话!”胖男人油光的脸上满是不耐,“我妈说就是她俩撞的,扯这些没用,赔钱!”
怒火“腾”地燃起,我冷笑:“一张嘴就颠倒黑白,没证据就血口喷人?”
“就这意思!”光头男歪脖耍痞,“报警也没用,这钱必须出,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帮人还成罪人了?”墨雨眼眶泛红,气得颤抖。男人却嗤笑,眼神似淬了毒:“不做亏心事,送什么医院?我妈亲口说的,抵赖也没用!”
正僵持间,走廊尽头忽地涌出一群人。七八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推推搡搡,为首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小臂上狰狞的女人头像纹身随着动作扭曲,污言秽语不绝,叫嚣着不给钱就让人血溅当场。
我瞥向身旁的墨雨和墨电,以她们的身手,放倒这群混混不过瞬息间的事。可医院人来人往,一旦展露墨家鬼魅般的功夫,消息定会如野火般迅速蔓延。更可气的是,善良竟成了被拿捏的软肋,这份恶意生生将两个姑娘的善良撕得粉碎。
“考虑得如何?”胖男人摩挲着手指,“两万块,事就了了。”
纹身男忽地凑到我耳边,油腻的气息喷吐过来:“兄弟,别较真,你又不是她们的亲哥哥,犯不着蹚这浑水。”他压低声音,目光黏在墨雨身上,“这样吧,让俩妹子陪我们去 KTV 乐一乐,这钱我来出。”
话音刚落,老太太的两个儿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不轨之意。这赤裸裸的算计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墨雨却在此时突然按住我的胳膊,眼波流转间,那抹狡黠的笑意瞬间勾起烧烤摊那晚的回忆。我心里陡然一松——敢打墨家姑娘的主意,这群人怕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我们答应。”墨雨蓦地攥紧我的衣角,声音轻颤如风中残叶,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小兔。她垂睫之际,长睫在眼下投下幽谧暗影,那楚楚可怜之态,恰似被惊破胆的稚雀。
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强压下几欲上扬的嘴角。这帮蠢货怎会晓得,他们眼中任人拿捏的“待宰羔羊”,实则是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猛兽。那些腌臜念头,很快便会如回旋镖般反噬其身。
纹身男摩挲着下巴,喉结急促滚动,身后跟班们已开始交头接耳、挤眉弄眼,得意之色几欲从脸上流淌下来,“羊入虎口”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他们那愚蠢的脸上。若非知道墨雨和墨电的手段,纵是粉身碎骨,这无理要求,我也断断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