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魔鬼与天使 我们都离开 ...
-
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浅淡的晨白,照亮了室内的一片狼藉。
张兆书先于身侧之人醒。
意识从混沌的沉沦里一点点抽离,昨夜所有滚烫、偏执又失控的画面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胸腔里,闷得人呼吸发紧。他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安静地看着身侧熟睡的人。
对方睡得很沉,长而密的眼睫温顺地垂落,敛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冷硬凌厉,侧脸线条在朦胧晨光里显得柔和,褪去了夜晚的强势与占有欲。视线缓缓下移,最终牢牢定格在那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一圈深浅交错的指痕突兀地盘踞在细腻的肌肤上,青紫红痕层层叠叠,蜿蜒缠绕,像一条蛰伏的蛇,死死缠锁住这片温热肌理,触目惊心。
那是他留下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指腹微微蜷起,带着一丝未散的温热,想要轻轻触碰那片斑驳的痕迹。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可指尖刚悬在半空,距离那片肌肤只剩寸许,动作却骤然僵住。
所有的一切,在瞬息间尽数冷却、消散。
天已经亮了。
该结束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天光昭昭,足以撕碎所有隐秘的沉溺,将现实的冰冷与残酷赤裸裸铺展在眼前。
悬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随后被他硬生生收回,五指缓缓攥紧,抵在微凉的掌心。
张兆书敛下眼底所有细碎的波澜,他的面色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昨夜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他起身,被褥滑落,昨夜纠缠的痕迹随处可见,空气里还残留着两人交融的、未散尽的温热气息,每一丝味道,每一处凌乱,都在无声印证着夜晚的荒唐。
他垂着眼,从容又克制地拾起散落的衣物,背对着床上的人,一件件规整地穿戴整齐。冰凉的衣料贴合肌肤,瞬间隔绝了昨夜所有滚烫的温度,也彻底划开了虚妄的温柔。
从头到尾,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
收拾妥当后,他拿起枕边静静躺着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机身,心头也跟着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片刻停留,放轻脚步,悄然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他站在空旷的楼道里,指尖用力按下开机键。
黑屏的手机缓缓亮起,屏幕微光闪烁,紧接着,一连串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提示疯狂弹出,震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密密麻麻的记录里,全部来自同一个备注——兰晰。
数字层层叠加,数十通未接来电,跨越了一整个夜晚。
他不禁觉得好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寒凉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
公寓。
整栋屋子沉在昏暗里,窗帘紧闭,挡住了外头初升的天光,室内昏暗沉沉,寂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张兆书他推门回到家中,满室昏暗冷清,空荡荡的屋子裹着一层清晨的凉意。他刚抬手想要按亮墙上的开关,指尖尚未落下,身侧骤然冲来一股蓄势已久的大力。
后背重重撞上白墙的刹那,沉闷的痛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还未等他站稳,领口便被死死揪住。
一道沙哑破碎、带着极致颤抖的女声响起,每一个字都裹着积压整夜的焦灼、崩溃与刺骨的怨怼。
“你昨晚在哪?”
“你和他昨晚在哪!”
他微微垂首,视线穿过沉沉黑暗,稳稳落向面前的女人。
昏暗之中,她一双原本温柔温顺的眼眸早已通红肿胀,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细碎的泪晶凝在眼底,摇摇欲坠,却倔强不肯落下。那里面翻涌着质问、惶恐、不敢置信,还有被彻底辜负的委屈,像积了整夜的暴雨,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而他的情绪却平静得过分,眼底无波无澜,没有闪躲,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地报出了那间酒店的名字。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女人最后一丝侥幸。
兰晰浑身一颤,揪着他领口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真的……”
话音未落,刺眼的白光骤然铺满整间客厅。
灯光亮起的瞬间,强烈的光线刺得人双目眩晕,他下意识微微眯眼,视野清明的那一刻,所有不堪的真相、所有隐秘的缠绵,尽数赤裸裸地暴露在女人眼前。
他晨起匆忙整理的衣衫并不规整,如今被扯散,领口松散敞开,锁骨、胸口的肌肤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红痕,是昨夜极致缱绻过后,无法抹去的印记。
那些斑驳的痕迹,无声又残忍地替他回答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疑问。
女人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她怔怔地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视线一寸寸僵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反复压抑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的水雾模糊了她全部视线,温热的泪珠源源不断滚落脸颊。
难堪、背叛、屈辱轰然将她吞没,她积攒整夜的不安与等待,此刻尽数沦为天大的笑话。
她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的脸颊狠狠挥去。
“恶心!”
风声擦过耳畔,巴掌落下的力道凌厉又决绝。
可就在指尖即将贴上他面颊的瞬间,手腕骤然被牢牢攥紧。
预想中的脆响没有响起。
他稳稳扣住她的手腕,指骨坚硬,力道极大,摁住了她所有的动作,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他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原本淡漠的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裹挟着积压许久的偏执与恨意,步步紧逼。
高大的身影缓缓前倾,一寸寸逼近,将惊慌失措的女人死死逼在墙角,没有退路,无处可逃。
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寒凉的沙哑,字字淬冰,砸在人心上:“你也觉得这种关系恶心吗?”
他盯着她泪眼婆娑的脸,目光锐利得近乎残忍,不肯放过她分毫的慌乱与崩溃。
“那为什么当初,你要和他搞在一起?”
“为什么要离开我?”
女人被他步步紧逼,只能狼狈地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被攥住的手腕传来钻心的钝痛,骨头像是要被生生捏碎。
是她先背叛,是她先出轨,是她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的过往,是她亲手种下今天这颗溃烂的恶果。
泪水汹涌地糊满了她整张脸,狼狈不堪,极致的痛苦与悔恨死死攫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看着兰晰满面泪痕、濒临崩溃的模样,张兆书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寒凉与凌厉,竟掺了几分近乎温柔的怜惜,轻得像叹息:“痛吗?”
女人浑身颤抖,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心口又酸又痛,几乎窒息。
可下一秒,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阴冷与偏执,话语骤然坠入深渊,字字诛心:“痛就对了。”
“这是报复啊。”
“我带给你的痛,你就要好好受着!这是你欠我的……”
女人疯狂地摇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打颤,无尽的崩溃与绝望席卷着全身。
张兆书就这么静静伫立在她面前,神色淡漠,漠然地注视着她的失态,冷静地旁观着她的崩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冷漠地看着自己亲手造就的狼狈与痛苦。
良久,他眼底的寒意缓缓散去,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动作轻柔缱绻,温柔得近乎诡异,与方才的狠戾判若两人。
他微微用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咫尺距离,呼吸交缠。
张兆书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看透的复杂情绪,偏执、爱意、不甘、疯狂交织缠绕,沙哑的低语轻轻落在她唇畔,蛊惑又温柔:“他不爱你。”
“只有我爱你。”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贴上她的唇角,温柔地吻掉那一滴滑落至唇边的咸涩泪水,动作亲昵又缱绻,温柔得近乎虔诚。
“我们都离开他。”
一滴温热的泪,无声从他眼角坠落,轻轻落在女人的面颊上。
“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女人怔怔地抬眼望着眼前的人,眼底一片茫然空洞。
他太矛盾了。
前一秒还是将她推入地狱、残忍报复的魔鬼,冷漠撕碎她的所有;这一秒又化身温柔救赎的天使,带着温柔与偏爱,赠予她回头的退路。
极致的恶与极致的温柔,完美糅合在他一人身上,让人分不清虚实,辨不透真假。
兰晰浑身脱力,心跳紊乱,许久许久,才从混乱与崩溃中找回一丝微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颤抖:“我……我要再想想。”
张兆书垂眸凝望着她,漆黑的瞳孔深邃无底,静静打量着她脸上所有的迟疑、惶恐与挣扎,像是在细细估量着这句话里几分真假、几分推诿。
几秒的沉寂过后,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干净的笑意,松开了桎梏着她手腕的手,彻底收回所有力道。
“好。”
他一字应允,温柔得毫无破绽。
女人像是得到赦免一般,不再多停留,狼狈地侧身躲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玄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片刻间,空旷的屋子便彻底没了动静。
喧嚣尽数褪去,屋子重归死寂。
方才温柔缱绻的笑意瞬间从张兆书的脸上敛去。
他静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眼底所有的温柔、怜惜、温和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冰凉。
他缓缓抬手,轻轻抹了把自己的脸颊。
掌心触到一片淡淡的湿痕,微凉,带着未干的水汽。
他微微垂眸,看着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湿痕,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
只一瞬,他又收敛了情绪,眼底毫无波澜,心底更是无半分涟漪。
算了。
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