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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悲风绕帐添新愁 情牵过往意 ...

  •   江浸月其实没有几个朋友。

      因为和戚怀安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世家贵女们也不爱跟她玩儿,她彼时更不屑于应付那些虚伪的寒暄与琐碎的争斗,事儿多,吵闹,满心都是闺阁闲愁与门第高低。

      唯一还算得上是交心的季润溪,如今也早已物是人非,反目成仇,想来,也是她识人不清,活该落得这般境地。

      乐盼与和盈算是她年少待得最久的玩伴了。

      和盈叛主,乐盼病逝,她还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兜兜转转,终究孤家寡人一个。

      乐盼的后事办得极简,她并非无亲无故,尚有父亲在世,只是她父亲为了几两碎银将她相当于是卖给了姓王的,从此便对她不管不顾。

      送葬的人寥寥无几,只有江浸月、佩婷、若梦,嘉礼,再加上成黔派来的几个心腹侍卫。

      一片压抑的沉默,伴随着萧瑟的寒风,将棺木缓缓送入土中。

      回府之后,江浸月便径直回了卧房,关上门窗,将所有光线与声响都隔绝在外。

      她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浮现出乐盼临终前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如潮水般湮没。

      乐盼一定很恨她,不然为什么她夜夜做梦,梦见的都是乐盼痛苦的神情,却从来没有梦见过乐盼笑着的模样,一次都没有。

      她动了动压在身下许久的手腕,僵硬得几乎没有知觉。

      夜色渐深,卧房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映得帐幔泛着淡淡的白。

      就在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轻轻推开房门,缓缓走了进来。

      江浸月浑身一僵,她警惕道,“谁?”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到桌旁,点亮了油灯,昏黄灯火驱散了些许黑暗,映出成黔的面容。

      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是我。”

      江浸月看着成黔,他近日早出晚归,身上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不知道在做什么,“你怎么来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成黔喉间动了动,声音低沉,“嗯,乐盼的丧事,都办完了?”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便闭上眼,不愿再看他。
      疲惫至极,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成黔沉默片刻,“你还,好吗?”

      她接连几日都吃得很少,身子单薄得厉害,若是一阵风来了便能带走她似的。

      江浸月睁眼,其实她现在已经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不想再向谁袒露自己的情感,自己的难过,自己的悔恨,只随意敷衍,“嗯。”

      好又怎么样,不好又怎么样,活人的情绪最是无用,她再痛彻心扉,悔恨终生,乐盼也不会因此活过来。

      成黔上前,走到床边,坐下,碰了碰她的手,一片冰冷。

      “怎么这么凉。”他攥住她的手,其实他的也不遑多让,江浸月皱眉,但也懒得挣脱,随他去。

      成黔又拿了床被子盖在她身上,“想哭便哭,不用硬撑。”

      “谁硬撑了!”江浸月开口,就是哭腔,她明明眼泪已经流干了的,可被他一说,心底酸涩忍不住翻涌上来。

      这种感觉和之前得知孩子的事情全然不同,之前更多是身体的情感,生理性的流泪。

      而这次,她心中翻涌的情绪滔天,但如同干涸的河道,只剩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印记。

      成黔见她不说话,躺在她身侧,没靠得太近,他缓缓开口,“我兄长死的时候,我好几天都不敢睡,我怕,每次做梦都会梦到他,在海面上,船翻了的样子。”

      “有时候,会梦见他泡在海里,鼓得像个球一样,面容扭曲,过来叫我的名字,我碰了碰他,皮肉便顺着指尖陷进去了。”那种触感黏腻又冰冷。

      “那你不害怕吗?”江浸月见过被水泡浮囊的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小时候会,后来便不会了。”成黔苦涩道,“后来,就再梦不到兄长了。”

      江浸月沉默,过了良久,久到成黔以为她睡着了,才听她道,“我梦到乐盼了,梦到过许多次。只是她都很痛苦,很痛苦的样子,她盯着我,却不说话,只是哭。”

      “是我对不住她。”江浸月眼角潮湿一片,“是我冤枉她,赶她出府的,是我做错了。”江浸月将被子拉上来,死死地埋住自己的脸,被子捂住了她的口鼻,几乎要让她窒息,她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心底的痛苦与内疚。

      乐盼被赶出府的事情,成黔知道,但当时江浸月做诸多事情实在离谱又过分,他已经随他折腾了,只要她不出什么事情,就不再干涉。

      成黔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开她蒙住脸的被子,如同拉开一只紧紧闭合、不愿展露柔软的蚌壳。

      江浸月的脸涨得通红,颊边全是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地粘在眼下,额边的汗水混着泪水,将几缕碎发粘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白,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不敢哭出声来。

      窗外的寒风轻轻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悲伤得让人心都要融化了。

      怎么谁都可以,让她这样难过,痛苦,悲伤,若是他呢,成黔想,若是他死了,江浸月会不会也这样难过。

      成黔蜷起手指,将隐秘的情绪藏在黑暗中。

      他伸出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他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肩,“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很好了,已经很好了。”

      他没说分明,江浸月知道,他是在说,她,五年前的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或许夜晚太凉,他声音又太温柔,或许是这几日积压的情绪太久,江浸月心微微一颤,那道紧绷了许久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憋闷了多天的悲伤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宣泄而出,她“哇”地哭出声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不止,言辞混乱地喃喃着,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忏悔。

      “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就不该骑马的,不会到这里,不会弄成这样……”

      “我是个扫把星是不是?”江浸月的脸皱成一团,“都走了,所有人都离开我了……”

      她泪水吧嗒吧嗒打在成黔的手上,如同扎在心上,“不是,你不是。”成黔伸手,他指腹粗糙,蹭一下她的脸颊,便红了,他捧着她的脸,用袖子轻轻给她擦眼泪。

      江浸月突然揪住衣襟,眉头拧成一团,她一只手无意识抓住成黔的手。

      心突然疼得浑身一颤。

      见她这样,成黔立即道,“不舒服是吗,我去唤医师过来。”

      “不用,不用……”江浸月摇头,“我缓一会儿,缓一会儿就好了。”江浸月捂住胸口,半眯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气,“你先别走……”

      她这是哭猛了,成黔一下一下拍着她,“我不会,我不会离开的。”

      江浸月没应话,她听见了吗,是的,她听见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这样吧。

      渐渐地,哭声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直至呼吸均匀。

      这样温柔的夜,短暂的稍纵即逝。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寒风渐渐平息,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卧房。

      江浸月醒得很早,眼底还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睑红肿得厉害,佩婷端来用帕子裹着的冰块,她便坐在镜前,沉默地冰敷着眼睛。

      “夫人,府外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来自周家村的,还说,里面有夫人之前想要的消息。”
      江浸月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那是连日来,她眼底第一次有了除了悲伤之外的情绪。

      她连忙放下冰袋,伸手接过书信,指尖微微颤抖,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十分工整,是周家村那位老族长的笔迹,信中写道,他辗转打听,找到了周三儿一家在徽州的具体地址。

      看完书信,江浸月的心脏不由得加快了跳动,心底的急切与期待交织在一起,令她整个人都是亢奋的。

      她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便要去收拾东西,“现在就出发,去徽州。”

      她太需要找一些事情做了,太需要一个念想,一个支撑,不然,她怕自己真的会被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压垮,怕自己会彻底疯掉。

      就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成黔回来了,“你这是要?”

      江浸月边指挥着佩婷收拾边说明缘由。

      成黔走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劝阻,“别急,再等等。徽州路途遥远,且周三一家的底细尚未查清,我先派人去查探,等查明情况,确认安全之后,再出发也不迟。”

      “我不等。”江浸月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与急切,眼底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不能等,也等不起。成黔,我必须现在就去,立刻出发,马上出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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