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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海棠牵念藏幽意 雨夜遗情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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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
江浸月指尖微微蜷缩,若是可以,她宁愿回到从前,做那个无忧无虑、不知愁绪、毫无牵绊的江浸月。
成黔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刚接完圣旨,还穿着朝服,此刻要回房换常服,偏巧他的衣物,前些日子便都挪去了她的院落,是以,二人同路而行。
他步子迈得大,沉稳而急促,江浸月跟在身后,需得微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不多时便有些气息不稳。
抬眼望去,他侧脸线条冷硬,神色冷漠寡淡,瞧不出半分情绪,江浸月心头又添了几分嘀咕。
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这般我行我素,半分都不顾及她的脚步,哪里有半分珍视之意。
正暗自腹诽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怎么了?”
“你不会走得慢一些吗?”
成黔脑海中纷繁事情多,边走边想事情,不自觉就会加快脚步,已经习惯了,“抱歉。”他已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裹住她微凉的指尖,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
除了父母亲与闺中密友,还没有哪个男人拉过她的手,江浸月别别扭扭地走,不多时便出了汗,她不说,他也未放手。
二人并肩而行,走得很慢,庭院里的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像是白了头。
没过几日,册封江浸月为二品诰命夫人的圣旨,便如期颁下。明黄的诰文铺在锦缎卷轴上,边角绣着繁复的祥云纹样,正中加盖着鲜红的玉玺,端端正正地送到了成府。
阖府上下喜气盈门,张灯结彩,往来道贺的官员眷属也多了许多,连府中下人走路都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轻快。
唯有老夫人,自圣旨颁下那日起,脸色便从未好看过。
江浸月觉得她气恼的并非儿子升官,而是这诰命加身的荣耀,没落在她这位母亲身上。其实本朝诰命封赠,先妻后母,是常例,江浸月感觉她只是借这个由头撒气罢了。
后来断断续续从下人口中听闻,老夫人与成黔又争执了好几回,言语激烈,互不相让。
好在这场母子间的战火,终究没有烧到她身上,她也乐得置身事外,不闻不问。
近来铺子上出了些麻烦,成黔最近公务繁忙,江浸月便日日忙着折腾自己的小铺子,闲时便安安静静坐下来看书习字,竟真的沉下心开始学习。
从前她总觉得读书枯燥乏味,如今却渐渐品出几分滋味。成黔能凭一身才学走到如今二品侍郎的位置,可见诗书之益。多读些书,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只是她心底藏着一点不肯与人说的小心思。借着读书习字的由头,名正言顺往书房跑。
那日在书房角落瞥见的一只木盒,始终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盒身雕工细腻,纹路古朴,竟与梦中梵音寺那少年手中的木雕海棠,隐隐有几分相似。
成黔那般珍视地将木盒收着,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她正盘算着寻个机会再去书房一探究竟,佩婷轻步走近,双手捧着一张烫金拜帖递了上来。
“夫人,晋王妃使人送了拜帖来,邀您过府赏花。”
江浸月接过拜帖,指尖抚过其上“庄沉燕”三字,不由得轻轻挑眉。
这段日子,这位晋王妃的帖子便没断过,今日赏梅,明日踏青,后日又围炉煮茶,一副清闲至极的模样。她先前懒得应付,全都推了。
可这一回,她却动了心思。
一来,庄沉燕之前便常常来书信,可见与五年后的自己相熟,说不定对自己的身世隐情知晓一二;二来,她也实在好奇,这小妮子怎么一转眼便成了尊贵的晋王妃;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已是诰命夫人,这般风光体面,若是能叫季润溪也知晓,倒也痛快。
她正暗自打定主意,成黔自外间进来,同她一起用膳,听她说起此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摆上膳食,描金瓷碟里盛着几样精致小菜,清炒笋尖脆嫩爽口,水晶蒸饺莹润剔透,一旁的白瓷碗中,温热的米粥冒着袅袅热气,淡淡的米香混着菜香,缓缓漫开。
成黔拿起玉勺,舀了一勺米粥送入口中,温润的米粥滑过喉咙,稍稍缓解干涩,他放下勺子,状似随意地随口提道,“那日好像是灯会,街市上张灯结彩,花灯满城。”
“灯会?”江浸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反应过来,那是三年才一届的盛朝灯会,规模远比寻常灯会盛大,街巷间摆满各式新奇花灯,还有各式杂耍、表演,向来是京中最热闹的盛事,确实难得一见。
她心头一动,先前想要应下赏花之约的笃定,悄悄松了几分。
成黔语气放缓了几分,“听说这次灯会,有万盏花灯,烟火表演,杂耍艺人,还有专门从西域请来的戏法艺人,表演的戏法新奇诡谲。”
“真的吗?”江浸月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连语气都添了几分雀跃,“我想去!”本来她与庄沉燕便不算对付,先前应约的心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有了更合心意的灯会,哪里还会惦记那劳什子赏花之事。
成黔应道:“嗯,我那日恰好休沐,应该能同你一起去。”
“哦。”江浸月戳戳碗,别以为她没看出来,他故意提的灯会,想一块去就直说,绕什么弯子。
切,江浸月压下嘴角笑意,“好啊。”
江浸月本就是个顶爱凑热闹的性子,从前在江府,每到灯会,总要拉着闺中密友逛遍整条街巷,如今虽不同以往,可佩婷、乐盼都在身边,能一同前去,也能添几分热闹。
膳后,她便急匆匆地往乐盼房中去。
“乐盼,我们一起去看灯会好不好?听说这次有西域来的戏法表演!”
“灯会?”乐盼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猛地一蹙,眼神有些恍惚,又低声重复了一遍,“灯会……”像是被这两个字勾起了尘封的记忆,她垂眸沉思,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江浸月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震,连忙追问,“乐盼,你怎么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事情了?”她心头隐隐泛起一丝期待。
乐盼垂眸思索了许久,指尖微微蜷缩,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是关于花灯节的……”
细碎的画面冲破尘封的记忆,跌回了雨夜。
那是花灯节前夕,淳祐十三年,夜,大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噼啪作响,像无数碎石砸落,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湿冷的雨雾之中,连灯火都变得昏沉模糊。
戚将军府内却截然相反,灯火通明如白昼,红绸高挂缠绕廊柱,丝竹礼乐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混着酒香,处处都透着新婚的喜庆热闹,与府外的凄冷雨夜格格不入,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唯有府后门,偏僻幽静,少有人至,只有雨水顺着青砖墙角蜿蜒滑落,滴答作响,衬得这方角落愈发冷清孤寂。
江浸月身着一身大红衣裙,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却被冰冷的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乌黑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凌乱地黏在脸颊、脖颈间,冰冷的水珠混着滚烫的泪水,顺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死死攥住身前男子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哽咽沙哑,拼尽全力才压下喉咙里的哀求,一字一句问道,“戚怀安,你当真要与季润溪成婚?”
身前的男子,身着一身华贵的大红婚服,金线绣就的纹样在昏暗中依旧夺目,却衬得他面容愈发冷漠。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动作干脆利落,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决绝,字字如冰锥,狠狠扎在江浸月的心上,“江浸月,你又来做什么?当初是你亲口说的,你我之间恩断义绝,从此再无干系!”
“那不是我说的!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没有说过!我也不相信你会与季润溪在一起!”
江浸月的声音瞬间拔高,如泣如诉,“戚怀安,你我之间,当真要如此吗?当真要走到这般地步吗?”
戚怀安眉头紧蹙,“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江浸月!如今你已为人妇,我成婚大喜,别再纠缠了。”
江浸月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一滑,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雨水中,大红的衣裙瞬间被泥水浸透,沾满了污秽,狼狈不堪。
“江浸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厚重的雨幕,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凌厉而急促的喝声,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入耳中,“过来!”
江浸月缓缓抬眼,模糊的雨雾中,只见成黔身着一身玄色劲装,策马而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与衣袍,紧紧贴在他挺拔的身形上,勾勒出紧实的轮廓。
他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随即稳稳落地。
成黔翻身下马,几步便跨到江浸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怒火,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焦灼,语气却刻薄得伤人,“你当真如此犯贱?放着自己的体面不顾,跑到这里来,看他成婚,自取其辱吗?”
江浸月猛地抬头,“对!我就是如此!”
她嘶吼着,将心中所有的委屈、不甘与绝望都宣泄了出来,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双眼,眼神却倔强地不肯认输,死死盯着成黔,“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成黔弯腰俯身,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将她打横抱起。
“别碰我!!”江浸月疯狂挣扎,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成黔,你放开我!”
“我恨你!我恨你!!”她红着眼眶,情绪彻底失控,一口狠狠咬住了成黔的肩膀,牙齿深陷进他的衣料与皮肉之中。
血水很快渗出,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肩颈滑落,分不清是血,是雨,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