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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枕清宵寻旧梦 九重丹诏拜 ...

  •   成黔终究还是留宿了。

      江浸月推说自己睡相极差,怕扰了他休养,执意自己睡在外侧软榻。
      成黔没说什么,只是差人多加了床被子。

      两人一床一榻,隔了半室灯火。

      卧房里依旧是那股清浅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温温柔柔地萦绕在鼻尖,成了让人安心的气息。

      江浸月刚才又是紧张又是羞涩,心神耗得厉害,不多时便呼吸匀净,坠入了沉沉梦乡。

      “咚——咚——咚——”
      古寺钟声悠悠,连敲三响,回荡在青山之间。

      江浸月跟随江夫人前往梵音寺听经礼佛。

      一个小丫头,哪里坐得住满殿的香烟与经文。大人一不留神,她便溜到后院,踩着青石砖乱跑。

      彼时正是暮春,庭院里一株海棠开得泼泼洒洒,堆云砌雪,风一吹便落得满肩花瓣。她玩性大起,伸手便要去折那枝开得最盛的花。

      “不要摘。”

      一道清清淡淡的少年音从树影里传来,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江浸月猛地回头,只见海棠树下立着个半大孩子。
      身形尚显单薄,脸色也有些黑瘦,却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干净又清亮,正望着她。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她从小被人宠惯了,哪里受过这般阻拦,当即仰着下巴,气势十足。
      少年垂了垂眼,手里还攥着半块未完工的木料,“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皆有生命。”

      说罢,他便将木雕收起,转身要走。

      江浸月常常随母亲来,从未见过他,快步追上去,好奇道,“你是寺里的小和尚吗?怎么没有剃度?”

      他不答,只沉默地往前走。

      她匆匆一瞥,隐约瞧见,他手上的木料,是一株正在盛放的海棠,枝形舒展,花苞饱满,竟是照着院中的这棵树在雕。

      “真漂亮,能给我看看吗?”她语气软了些,带着撒娇之意。
      少年却淡淡回绝,不留半分余地,“不能。”

      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般干脆利落地拒绝她。
      江浸月顿时恼了,腮帮子鼓鼓的,又羞又气,“不给就不给,谁稀罕!”

      她赌气似的,伸手又要去揪海棠花瓣,非要拧着来不可。
      少年见状,几乎是下意识上前,抬手轻轻一挡,“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开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可她肌肤娇嫩,瞬间便红了一小片。

      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江浸月眼眶一红,泪珠说来就来,当场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抽抽噎噎,委屈得不行。

      少年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语气也软了几分,“……别哭了。你若喜欢,我给你雕一株花。”

      “真的?在哪里?”她抽噎着问,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明日,我给你送来。”

      话音刚落,寺中僧人与随行的大人便寻了过来。江浸月心头一转,忽然起了小性子,索性抹着眼泪假哭,指着少年说他欺负自己。

      少年百口莫辩,很快便被随行的人带走了。

      江浸月在梵音寺住了三日。
      头一日哭过便算了,第二日一早,她又跑到那棵海棠树下,来回转悠,却再也没见到那个黑瘦沉静的少年。

      果然是骗人的。
      她心里又气又失落,暗暗骂他不守信用。

      直到第三日,她在自己客房的案几上,意外发现了一小朵精致无比的木雕海棠。
      花瓣层层叠叠,纹路细腻,虽只是一小块木头,却雕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要在掌心绽放。

      她连忙找人询问,只说那孩子前一日便被家人接走,早已离寺。

      江浸月捏着那朵小小的木雕花,原来真不是什么小和尚。

      她将木雕花放在房中几日,几日之后便忘了这事儿,再长大些,搬了院子,东西便不知道遗落到哪里去了。

      一梦醒来,天已蒙蒙亮。

      江浸月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床顶纱帐,心头兀自翻腾不休。
      怎么会忽然梦到那么久远前的事?她皱眉思索,那花木雕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眼熟。

      她正抬手轻轻揉着额角,腰间忽然一紧,一只温热的手臂稳稳揽了上来,带着熟悉香。

      江浸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躺着的,竟是成黔。

      她明明记得昨夜约好分榻而眠,她睡外榻,他睡里床,怎么一觉醒来,竟滚到一处去了?

      “你……”她又惊又羞,脸颊瞬间发烫,刚要开口质问,成黔已先一步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你昨夜梦中喊冷,自己挪上来的。”

      江浸月半信半疑,可她素来畏寒,夜里一冷便爱往暖和处钻,这般行径倒也真像她会做出来的事。

      “成黔,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你说。”

      “第一,你不准在未经我允许的前提下碰我,更不能……更不能亲我。”

      成黔眸色微深,低低反问,“若是你忍不住呢?”

      “我才不会!”江浸月脸颊更红,嘴硬道。

      “好,我记下了。第二呢?”

      “第二……你……不许欺负我。”江浸月道,“还有别人若是欺负我,你要挡在我前面。”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有些别扭。

      成黔倒是没说什么,“第三呢?”

      江浸月还没想好,“先放着,日后补。”她翻身坐起,“今日我要出去逛逛。”

      成黔抬眸看她,“去哪?”

      江浸月目光微微躲闪,不敢直视他,随口编了个地方,“朗清居吧,许久没去,随便坐坐。”

      她真正的心思,是再往周家村一趟。上次是嘉礼跟着,人多眼杂,许多地方不便细查,这次她只想悄悄带着佩婷,寻一寻关于身世的蛛丝马迹。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刚梳洗妥当,琐事便一桩桩接踵而来。

      先是乐盼近来日日噩梦,精神恍惚,一见她便哭哭啼啼抓着衣袖不肯松手,她耐着性子柔声安抚了许久。
      好不容易打发了丫鬟,下人又匆匆来报,院中几盆娇贵的盆栽被昨夜风刮倒折枝,她只得忙着叮嘱修整。等一切收拾妥当,竟已临近午膳时辰。

      原想午后出发,谁知成黔旧伤牵扯,午后竟又发起热来,昏昏沉沉躺了半日,直到傍晚热度才渐渐退去。

      查探身世之事,硬生生被绊住了脚步。

      待到次日,天公又不作美,一大早就乌云密布,下起连绵冷雨。雨丝细密,道路湿滑泥泞,这般天气,实在不宜出行。

      “真是坏天气!”已经换好外出衣裙的江浸月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气恼地跺了跺脚。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成黔慵懒地坐在案前,一手翻着案卷,一手随意枕在脑后,姿态闲适淡然,半点不受阴雨影响,“不冷不热,天气不错。”

      江浸月回头,见他这般恬淡自在的模样,再想想自己被耽搁的行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处发作。

      “谁惹你了?”成黔明知故问,眼底笑意藏不住。

      “还能有谁,这鬼天气!连出门都不成。”话音刚落,天际忽然一声惊雷炸响,江浸月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娇怯可爱。

      “进来。”成黔道。

      她站在廊下发怔,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疯长。
      不如干脆直接问成黔,让他把自己的身世之事说个明白。可念头一起,便又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与他,如今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从律法文书上看,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可于她而言,她不过是对他生出了那么一丝丝好感,依赖他、信任他,却并非全然交付心意。而他对她的好,对她的情,分明是建立在过去五年朝夕相处的基础上。

      若是她坦白失忆,坦白自己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江浸月,他会不会如实告知她的身世?又会不会把她当成妖魔鬼怪?

      养育十几年的爹娘,相伴十几年的竹马都能决裂成如今模样,人心叵测,实在不敢赌。

      思来想去,江浸月终究歇了坦白的心思。还是自己慢慢查探,更为稳妥。

      一连几日阴雨,成黔借着养伤,几乎日日守在她院中。待到他身体大好,奉旨上朝理事,江浸月才终于找借口把人“赶”了回去。

      江浸月有时候下意识走到案几研磨,旁边空无一人,不知道在给谁研。

      她低头看着手上墨迹,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多日阴雨终散,天光大晴。府门忽然传来一阵肃穆传呼。

      只见一行内侍簇拥着一名传旨太监缓步而来,太监身着绛红锦缎圆领袍,头戴乌纱帽,手捧明黄绫缎圣旨,步履沉稳,面无喜色,自带一股天家风范。

      未至府门,已有御前侍卫先行喝道,“圣旨到——成黔接旨——”
      成府上下顿时一片肃静,下人纷纷垂首避让,大气不敢出。

      成黔早已换好朝服,快步出迎,领着阖府男丁在府门前跪接圣旨。江浸月在内院廊下远远望着,只见满院人影齐齐跪倒,鸦雀无声。

      传旨太监踏上台阶,站定正中,展开圣旨,尖亮而庄重的声音缓缓传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顺天府尹成黔,守职勤勉,断狱公允,安民有方,政绩卓著。特擢升刑部右侍郎,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锡封二品,仍在京当差,钦此。”

      “臣,成黔,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成黔叩首起身,身姿挺拔,面色沉静,不见骄矜。
      传旨太监收起圣旨,脸上才露出几分笑意,上前拱手道,“成侍郎,恭喜高升。皇上器重,往后前程无量。”
      一旁早有管家捧上封好的赏银,恭敬递上。太监掂了掂分量,笑容更深,又寒暄两句,便领着内侍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府门外鞭炮声轰然炸响,喜气漫过院墙,合府上下一片欢腾。

      江浸月站在廊下,望着院中一身朝服、气度俨然的成黔,心头轻轻一动,又高升了。
      男子生于世间,可凭才学抱负立身社稷,纵横官场,一展所长。
      而女子,却只能囿于内宅方寸,围着庭院与家事打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尖微微蜷起。
      正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躲在这里做什么?”
      “谁躲了。” 江浸月回头。

      成黔墨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端方。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眸色温润,却也能窥见几分官场凌厉之感。

      江浸月眉眼弯起,“恭喜了,侍郎大人。”

      成黔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道,“你也是。”
      “我?”江浸月一怔。

      “诰命夫人。”

      她猛地抬眼:“什么?”
      “我已向皇上请旨,诰命册封,不日便会下来。”
      江浸月心头微乱,脱口而出,“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还要什么理由。

      “你请旨,皇帝就同意了?”江浸月咂舌。

      成黔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是我妻,本就该与我同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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