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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偶数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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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市中心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莫心一个人住在顶楼大平层,电梯入户,还配备私家空中泳池。
家里的装修是莫淼淼亲自给的指导意见,华丽如中世纪的旧世界,这样繁而不艳的审美是富贵窝里熏陶出来的,莫心欣赏得来,但不喜欢。
本来主卧也是这样的风格,连床都有四角金柱挂垂坠式花幔,莫心住进来后偷偷请人重装了一遍。
莫心有很多的秘密,那间谁也没进过的主卧就是其中之一。
餐厅里,雕花精致的餐边柜一打开,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包方便面。
莫心随手拿出一包,走进厨房烧水。
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让她本能地打了个颤。
“妈。”
电话那头,莫淼淼的声音温柔好听,“心心,出来逛街吗?”
“妈,我在加班。”
“大周天的怎么又加班?不理他们,我让司机去你们公司门口接你。”
“大家都在加班,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有几个牌子总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店里看看新款,我估计又是有稀有皮的包销不掉,来找我这个冤大头了。”
莫淼淼说到这里,停下来自娱地笑了笑。
“我暂时还没看上什么,但觉得有些还挺适合你的,一会儿我去给你挑挑,晚上你来吃饭的时候带回去。晚上要回我这里吃饭的,这事你不会忘了吧?”
莫心还真忘了。
“晚上我可能要工作倒挺晚。”
“早一点晚一点都没关系,反正来的都是自家人,无所谓的。”
自家人?那个男人也能算自家人?
莫心一动不动地盯着锅里翻腾的沸水。
“心心,喂?”
“嗯,好。”
一整个下午莫心都紧张地盯着时间,因为不得不去赴晚上的约,所以秒针每走一步,都精准地刺挑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晚上九点,她终于下定决心出门。
衣帽间里有一整面墙的高跟鞋,她在那些美丽的凶器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上了玄关鞋柜里的平底靴。
穿着细高跟是没有办法步行穿过一条条幽长巷弄的。
今天白天的太阳很好,可一入夜,南方的湿冷还是浸透骨髓。
巷弄里有穿堂风,莫心双手抱在胸前,把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一条与上班路截然不同的弄堂,这几年经过改造已焕然一新,附近还修了个市民公园,里面挖出一汪小小的人工湖。
路两旁的灯光很亮,花白花白,照得清楚每一个角落。
莫心的步子比平常还要慢很多。
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忽而又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她怔了一下,像之前那样止住脚步,安静地等候,斗殴的人果不其然又在两三分钟后一哄而散。
现在难道很流行这样的骗术吗?还是...这一回是真的?
莫心害怕卷入事端,本该转身一走了之,但是如果真的摊上什么事,今晚就有借口堂而皇之地躲过莫淼淼所谓的家宴了吧。
抱着这种近乎自我毁灭性质的想法,她坚定地朝拐角处走去。
冷白灯光下,地上的人影五官清晰无比。
鼻梁高挺,单眼皮...
那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你好,能不能帮帮我......”
少年躺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目光里猛地撞入白色衣角上一抹发灰的污渍。
女人在离他两三米开外的墙根下停住。
“我们这样的人,烂掉算了,谁能帮谁呢。”
“我们?”
少年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里冒出怒火,眼神像野性难驯的掠食者,要一口把猎物撕碎。
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对他说那样的话,凭什么自称“我们”!
可是戏还要继续演下去,这个时候跳起来就穿帮了。
“你帮帮我,我身上好痛…”
女人没再说什么,极轻极快地跑出老远。
小混混们从门洞里钻出来,“名哥,那女的什么状况?没听见?没看见?”
少年躺在地上迟迟没有起来,手掌拖着脑袋,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你们看刚刚那女的和打了8000块钱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女财神?名哥你眼花了吧,不能啊!那天我们动手的巷子和今天这地方压根都不在一个区,隔了七八十来条大路!”
少年“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染了一头黄毛的男生骂了一句脏的,“名哥,莫非那女的起疑心,一直在偷偷跟踪我们?”
少年一跃起身,拍掉手心里的灰。
“你们先散了,我跟上去看看。”
…
闹中取静的道路两旁种满高大的梧桐,初春时节梧桐无叶,在刻意做旧的昏黄灯光里,树影显得有些可怜。
树后,半遮半掩着一户户独门带院小洋楼。
洋楼是旧时代的符号,多数已改成了公寓楼,亦或是留存作为纪念馆、名人故居,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栋完全为私人所有。
莫心正准备按门铃,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她,“你也这么晚啊。”
她回过头。
高大的身影遮住路边暖黄的灯,光晕在他背后散开,割出羊绒开衫周围一圈温暖的毛边。
莫心朝他点点头,“骆成愿。”
连名带姓的称呼,没有多余的客套,干巴巴的,像新闻主播在念外国领导人拗口的名字。
骆成愿没穿外套,双手插兜,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
像是对莫心故意的抵抗,他微笑着喊了她的小名,“心心。”
男人低沉的嗓音因为夹杂寒气,微微有些颤,撩人神酥。
莫心却没什么反应。
骆成愿比莫心大几岁,如今也迈入了让大部分翩翩少年肚贴肥油、毛发脱落的年纪,自律加上基因彩票的双重加持使他不仅样貌没变形,还更添几分成熟气质。
整个人一如身上那件两万多的羊绒衫,内敛又昂贵。
诚如莫淼淼所说,骆成愿是一个完美的人选。
除了这个有些夸张的词,莫心也想不出用什么语言来形容他。从内到外、从长相到家世再到个人成就,他全都无可挑剔。
完美得像个假人。
艺术品因为完美而缺乏灵性,骆成愿因为完美而缺乏热腾腾、乱哄哄的人性。
“你怎么也这么晚,又加班了?”
“是。你呢,刚下手术台?”
“是啊,两台大手术,从早到晚,累惨了。”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伸手越过莫心头顶去按门铃。
手臂摩挲在她头发上,暧昧地沙沙作响。
莫心感觉到自己有几根头发被他的袖扣勾住,他一垂手,那几根头发顺势被生生地扯了下来,一瞬间还挺疼。
莫心眉也不皱,一声没吭。
他们并肩走在花园小径上,两旁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
洋房前面还是只有一辆幻影。
“伯母还没到家吗?”
“应该在家。她交新男朋友了,跑车最近都是那个人在开。”
骆成愿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俯身凑在莫心耳边,“看来今天伯母的男朋友不会来。也好,免得我又被比我年轻比我肌肉发达的帅哥比下去。”
莫心含糊地笑了笑。
洋楼的门大敞着,灯火辉煌的门洞里,站着一道纤细曼妙的剪影。
骆成愿迎上前,“伯母”。
莫淼淼将骆成愿让进屋。
门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五官和莫心有六七分相似,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只不过妈妈看起来还是年长一些,却也更高贵妩媚,一颦一笑都蕴有动人风情。
“你们一起来的?”莫淼淼朝骆成愿眨了眨眼。
骆成愿笑而不语。
莫淼淼没有多问,伸手挽起莫心,将女儿笼在身边,仍旧侧过身和骆成愿说话。
“成愿今天又有好几台手术吧,肯定累坏了,饭菜都备好了,热了好几遍了。”
“谢谢伯母,我早就饿坏了。”
“心心,你也快点呀。”
“妈,我要换鞋。对不起,让你们等我。”
莫淼淼松开她,瞥了一眼她脚上的平跟过膝靴,“这两年柜上都不太卖这种款了。”
语声冷得莫心打了个颤。
莫淼淼兀自走进门厅,倚在一扇彩绘玻璃屏风旁,从周妈手里接过一杯红酒,在手里晃着。
“谁等你了?我们在等成愿。”
一句话咽得莫心无言以对。
就算是在等骆成愿,也是为了她。
这个男人是莫淼淼和外公替她挑好的丈夫。
莫淼淼曾经说过,在爱上一个人的瞬间,心其实会狠狠地痛一下,因为知道前路多风浪,而自己已无法再掌控自己的去向。
莫心一遍遍地凝望骆成愿,等待着心痛。
细软的靴筒紧紧裹在小腿上,莫心狼狈地左右扯拽,涨得满脸通红,还是没能挣脱出来。
骆成愿俯身摸了摸她头顶,“要我帮忙吗?”
一句“不必”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她从余光里瞟见一旁的莫淼淼...
莫淼淼今天穿了一席丝绒红裙,红得就像浴缸里溢出来的血...
她腕上那块男士钻表闪得令人头晕目眩...
戴男表是莫女士的时尚标识之一。
一直以来,莫淼淼都是圈子里的时尚明灯,她买什么其他太太名媛就会跟着买,她穿什么她们也悄悄模仿,以至于有段时间人人手上都戴着一块男表。
只有莫心知道,莫淼淼是不得已,只能戴男表......
男表宽大,足够遮挡住她手腕上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疤。
“好的,谢谢你。”
骆成愿的手指很有分寸地与莫心小腿上的肌肤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认真的神情好像在做一场难度颇高的外科手术,一点点把靴子退至脚踝。
“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好。”
莫淼淼抿了一口杯子里的红酒,微微一笑,抬眼打量女儿今天这身大衣,上好的材质、讲究的剪裁,但衣角不知从哪里沾来一片污渍。
“心心,出门前都不照照镜子吗?衣服脏成这个样子,怎么能穿出来?”
莫心慌乱地顺着莫淼淼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脑海中闪过昏光下一双湿润又野性的眼。
她匆匆换上拖鞋,把大衣脱下反折过来,递给一旁的周妈。
莫淼淼转身往餐厅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声音尖锐刺耳。
莫心起身关门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身后的人温柔地按了按她的肩,修长的手指包覆住门把上打颤的那只手。
“心心,我来吧。”
“谢谢你,骆成愿。”
屋里地暖开得很足,老式窗子上糊了一层花白雾气。
周妈还在门厅忙着挂大衣,家里另外两个阿姨穿梭在饭厅和厨房之间,很快把饭菜端上了桌。
莫淼淼为了保持身材,晚上吃得很少。
她用叉子挑起一片菠菜叶,沾了沾黑醋汁,眼神落到莫心碗里,“你晚上吃这么多?还敢吃白米饭?不要以为现在年轻、新陈代谢快,就可以肆无忌惮。身材保持,一秒也不能懈怠。碳水就是恶魔,你晓不晓得?”
莫心垂下头,放下筷子,没了食欲。
“还有啊,你今天又不是上班,是要见妈妈和成愿,怎么也该把自己收拾得精致一点吧,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这要是在外面的社交场合,你这就是不懂礼数。”
莫心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伯母,心心有您的熏陶,品味很好,她的衣服都很好看。”
莫淼淼红唇一撇,“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挑的衣服,反正我是看不懂。”
一声突如其来的冷笑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饭桌上虚假的和谐。
莫淼淼吓了一跳,愕然望着依旧低着头的莫心。
骆成愿蹙眉看向那抹隐在阴影里的笑,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