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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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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你穿来的平底鞋丑死了，就留在我这里，过几天给你捐掉。门口有一双我刚刚拿到的Manolo，你穿那双走。”
二楼传来妈妈的声音。
莫心看向门廊，果然有一双牛油果色缎面细高跟，十厘米的尖锥稳稳立在大理石地面上。
黑色平底乐福鞋黯淡地蜷缩在门边。
她几乎冷笑出声，光脚穿过门廊，俯身套上自己的平底鞋，没和楼上的莫淼淼打一声招呼，推开门，漠然踏入初春的寒阳里。
这套位于市中心的老洋房闹中取静，奢华地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圈出一方小院。
莫心快步走过院子里停着的双色幻影，跳上路边的网约车。
“手机尾号0707？”
“对。”
司机一边准备起步，一边斜瞟了莫心走出来的那扇铁艺院门，“哟，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还要打车啊？不该都有司机接送的嘛。”
调侃中不无酸味。
“你不想赚我这单的钱？”
“我...”
“不想赚就取消，我下车。”
“小姑娘一大早上吃炮仗了啊？算了算了，我开车了，你把安全带系好。”
挡风玻璃前的后视镜正好照见后座那双琥珀色的眼，冷冽的像一把刀子，司机与之对视一眼，匆忙挪开视线。
“哟，这倒春寒的天，冷死个人哦...”说着，他打了个颤。
可是车里的暖气明明开得很足。
甚至有些太足了，闷得莫心昏昏欲睡。
没过多久，真的沉沉睡去。
早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涂，每辆车都钻头觅缝想要快一点到达目的地。
网约车被右侧换道进来的车子插了队，司机猛踩刹车，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莫心被惊醒，迷蒙地睁开眼，目光恰好又在后视镜里与司机相遇。
司机后悔自己不该当着乘客的面吐脏字，还不知道后座那个难应付的乘客要怎样发脾气，刚准备道歉，后座的目光瑟缩一闪，垂下纤长的睫毛，有些发怯地躲开了他的对视。
“抱歉啊美女，实在太堵了，我也是开得心烦。”
身后的声音轻如蚊蚋，“嗯，没关系。”
之后她全程都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极轻极浅，好像生怕引人注意。
车子在IT大厂的园区外停稳。
莫心拿起包，垂着眼飞快地说了声“谢谢你”，快步涌入上班的人流。
司机透过车窗看向那个低着头的背影，“这是怎么了，和刚上车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难道是开始起床气还没消吗...”
…
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办公室里还在加班的只剩莫心一个。
同事把不愿做、懒得做、做了也吃力不讨好的活全丢给了她，反正她是只被捏得爆浆都不会反击的软柿子。
因为她刚刚累得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大家离开时没发现办公室里还有人，顺手把灯全关了。
她动了动鼠标，黑暗里，电脑屏幕亮起还没写完的代码，微光照亮了那张无暇得像白瓷娃娃一样的脸。
她的瞳色好像比大多数亚洲人要浅，琥珀珠子似的，颜色温热，但质地生冷。
小时候，大家都爱看《哈利波特》，里面有种生物叫媚娃，长得很美，夺人心魄，曾经有个小男孩傻乎乎地跑来问她：“你是不是个媚娃啊？”
工作后，她有一回在公司卫生间里，亲耳听两个同事谈论起她。
“怎么会有大美女像莫心那样又内向又懦弱？长得好看的人总会被这个世界优待，怎么可能养成她那种性格？”
她们还不知道莫心其实是个家大业大的千金，不然就更要大呼“怎么可能”了。
这时有人发来条微信，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一片纯黑。
莫心低下头，长发掠过耳畔垂落肩头。
有两条微信，一条是骆成愿发的，
“刚做完一台手术，很累，很想你。你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时间显示两小时前，莫心没及时回，他也就没再发。
“我刚下班，太晚了。你好好休息。”
还有一条是莫淼淼发来的，很长。
“心心，早上让你换鞋你没听见吗？周六少加班，我们莫家和普通人家不一样，我让你去上班已经是退了一步，你再这样我又要逼你辞职了啊。给你找的家政阿姨很好，你为什么不肯要？再好好考虑考虑，不然就搬回来和我住。我让周嫂炖了燕窝，挂在你门口，回家记得喝。”
“好，知道了。”
回完，她把手机扔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
莫心自己的家离公司并不远，她习惯走回去。
路上要穿过一条弄堂，城市里弄堂的烟火气都不如从前了，总显出几分冷僻，夏天里还会有寥寥几个纳凉的大爷坐在路边，但眼下刚刚立春，又是这个点了，更是一个人也没有。
她很喜欢这段路，清净，幽深，避人。
路灯下，孤影自恰，人如受到雨露滋润的草木，渐渐地舒展开。
前面拐角处忽然传出一阵打斗声。
拳脚粗钝地砸在肉身上，指甲与衣服上的金属刮擦，施暴者的污言秽语，挨打人的闷哼，粗气，但没有求饶。
莫心停下脚步等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水泥墙那头脚步声杂乱，渐行渐远，很快地没了动静。
她又等了一会儿，那群人没有折返。
与其拐上大路与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她宁愿冒一点风险，继续顺着巷弄走下去。
绕过水泥墙，头顶橙黄色的灯光照出角落里一道人影，斜倚在灯柱旁，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莫心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闪烁着避开，尽力压低脚步声和气息，幽魂般地掠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地上的人在心里暗骂：“x，这么没人性。”
他咳了一声，“姐姐，麻烦...帮帮我。”
莫心犹豫着停住，并没有回身看去。
“姐姐，你...别走...别走...”
“你要我怎么帮你？”
她终于转了过来。
昏灯冷巷，少年人的轮廓清晰利落，哪怕光线晦涩，也能看清笔挺的鼻梁，和尖锐的唇角。
他紧紧盯着莫心，切切地，带着乞怜和委屈。
明明是哀求的神色，可是这样一双眼却让莫心联想起动物世界里，夜视摄像机捕捉到的狩猎的豹子，机警，明亮，拼命压抑住目光里的侵略性。
莫心把脸缩回宽大的围巾下，惶恐地不敢与他对视。
“我......被人打伤了，很痛...我要去医院，可是...我没有钱...”
“你把你父母的电话告诉我，我帮你联系他们。”
“我是孤儿。”
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
莫心小心翼翼地靠近少年，仍旧逃避不与他对视。
少年伸出碎了屏的手机，找出自己的收款码。
一声尖锐的电子音。
骨节立体却满是脏污的手轻轻扯了扯奶白色及踝大衣。
“谢谢你，我加你...微信，等我有钱，立马...立马还你。”
少年身上的伤似是不轻，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用还了。”
“喂...”
莫心这次没有再回头，踮着脚尖一路小跑，很快地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
少年目送着她的背影，蛰伏眼底的某些东西渐渐露出真面目，让他现在看起来更像一只黑夜里的小豹子了。
只是这一点眼神的变化，就抹去了少年人的天真。
他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瘦高的身影在路灯下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四五个男生从巷弄另一头的门洞里鱼贯而出，搂住瘦高少年的肩，“这就成了？这么简单？她打了多少钱给你？”
少年刚才来不及看，现在解锁手机，瞳孔一缩。
一个染了一脑袋黄毛的凑近屏幕看了看，立马发出惊呼：“8000！？那女的疯了吧！给这么多，还说不要你还？名哥，咱这是遇上心软的女财神了啊！”
少年沉默地望向空荡无人的拐角。
女财神？
呵，依他看，那女人倒是更像孤魂野鬼，明明肢体语言表现得那么恐惧那么胆小，可那双隐在阴影下的眼却冷漠又空洞，半点光也没有。
没错，就是孤魂野鬼，和他一样。
“名哥，看什么呢？来，喝瓶可乐。”
少年不耐烦地勾开送到手边的易拉罐，满脸怒气，“下次下手轻点！不就是假装弄出点动静吗，还真往死里打？别钱没骗到，我的命先交待在这儿了！”
送可乐的很委屈，“这不是为了逼真点嘛......”
少年眉眼一横，大家都吓得不敢吭声。
“逼真？要不下次换大飞你来？”
黄毛笑着勾上他肩膀，“可换不得，大飞那脸啥也不干就像个坏人。就得名哥你这张帅脸演这出效果才好，才能激起女性观众的同情心！”
说着，黄毛叹了口气，“可惜咱没爹没娘没人管，不然名哥你也学表演，去读那些什么电影学校，就凭你这张脸，不秒杀现在那些爱豆们？”
少年冷着脸骂道：“少放屁了。手机拿出来，钱平分了。”
“名哥，你多拿点。要没你带着我们混，哥几个早横尸荒野了。”
众人附和起来。
少年不耐烦地皱起眉，“平分。别再让我多说一个字。”
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包烟，大飞立马送上火。
少年帅气的五官随着金红色的火点忽明忽暗。
他微微眯起眼，不经意间再次看向刚才那女人消失的方向。
对她的愧疚感一如抽了一半的烟，被他狠狠踩在脚下熄灭了。
去他妈的愧疚，老天爷对他们这群可怜虫恶意满满、疯狂折磨，什么时候有过一星半点的愧疚？
黄毛喜滋滋地收下群里的转账，“多谢了啊名哥。话说，你下次别穿着校服干这事。校服上还有学校的名字，你不怕有人找过去？你们那个狗X学校想把你踢出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何必让他们抓到把柄？”
少年面若寒霜，冷笑一声，“他们要开除我总能想到理由，不差这一个把柄。”
大飞愤愤不平地一圈打在墙上，“我们这群人就不配好好活在这世上吗？”
少年抬眼，望了望不远处一栋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又点起一根烟。
“走吧。”
同一座城市，同一条弄堂。
他抽着6元一包的烟，往右走。
她穿着几万一件的大衣，往左走。
去向两个没有交集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