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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血动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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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你做什么,吓了我一跳。不要这样笑,很难听。”
“伯母,心心要多吃点,我觉得她太瘦了。圆润一点很可爱。”
“她是我女儿,我知道她自控力有多差,一不小心就容易自甘堕落。”
莫心抬起头,寒飕飕的目光与莫淼淼高傲的眼四目相对。
“我和你,究竟谁更堕落?”
莫心喉咙干涩,声音微微发哑,语气因此显得更加阴冷。
骆成愿佯装平静地捏了捏她的手。
冰凉的手触电般从他指缝间抽走,戴在中指的钻戒刮在他手心里隐隐作痛。
莫淼淼放下刀叉,握住高脚杯细长的脖子,
“成愿,她对我有意见,让她自己和我说。”
“我对你没有意见,只有...”
骆成愿干咳一声,把莫心的话堵了回去。
莫淼淼红着眼,紧紧盯住莫心的唇形,想把她没吐干净的字眼挖出来。
只有什么,恨?
还是恐惧?
厌烦?
“伯母,我今天还要回医院值夜班,时间差不多了,今天没法陪您聊个尽兴,实在抱歉。心心就和我一起走吧,这么晚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
莫淼淼冷笑不语。
莫心立马起身,沉重的黄花梨椅与地面龃龉出刺耳的动静。
屋子里一时谁也没说话,静得有些诡异。
莫心径直走向玄关,弯腰捡起地上的长靴。
骆成愿单膝抵地,半跪在她面前,“心心,我来吧。”
“我有手。”
“莫心,好好和成愿说话!你不要太过分!”
随之而来的是酒杯撞在什么硬物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深红的液体洒了一地。
莫心抬眼看了看,唇角的笑意几乎有点残忍的意味。
好在长靴穿起来比脱掉容易多了。
骆成愿飞快地朝莫淼淼欠了欠身,不由分说地拉起莫心出了门。
“周妈,关门!”
身后的光洞渐渐合拢,骆成愿疲乏地按了按睛明。
“骆成愿。”
“嗯?”
“松手。”
“哦,抱歉。”
他平静地放开了她的手,离开莫淼淼这个难以控制的导火线后,他面对判若两人的莫心显得从容许多。
“我带你去找陈煜学长,他应该还没休息。”
“找他有什么用?我这病难道是食物中毒或者摔断了手吗?找医生洗个胃、打个石膏就能好?”
莫心说罢,丢下骆成愿径自朝外走。
高门深户之外,城市的烟火气正浓,梧桐树下行人如织。骆成愿很看重体面,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和莫心发生冲突。
“你说得对,现在去他那儿的确没什么用。不过这个月的复查你一定要按时去,到时候我会和你一起。现在我先送你回家,你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睡一觉,就好了?”莫心讥讽地重复了他的话,“你把我当作那个窝囊废莫心来哄吗?什么都不会好,你心里清楚。”
骆成愿沉默了。
“不用你送我。”
“我不放心你。”
“可我不爱你。你明知道我不爱你,也知道我对抗不了莫淼淼的控制,只要你告诉他们你不愿娶我,我就能暂时地解脱一会儿,我就能稍微活得快乐一点。可你呢,呵,你对莫淼淼说你一定要娶我。”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狠得像一把刀子,惹得路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骆成愿,我不爱你。而你,又有多爱我呢?”
男人挺直背脊,微微扬起下颌,高傲的体态和儒雅的态度反差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压迫感。
“心心,你自己回去要注意安全。我会给你打电话,确认你安全到家。”
莫心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关了机。
“骆成愿,这城市里那么多正常又可爱的女人,你放过我吧...”
她背身走远,丢下的这句话闷得骆成愿靠在墙角点了根烟。
骆成愿想起陈煜学长的话,
“莫心的精神问题拖了太多年,很不乐观,说一句病入膏肓也不为过。成愿,你确定这一生非她不可吗?我实在没有把握把她变回个正常人。”
早就确定了,非她不可。
…
巷弄尽头的市民公园早上了锁,里头空无一人。
公园、游乐园这类为了热闹繁华而建的地方一旦没了人气,立马就会透出一股子令人发寒的恐怖气氛。
莫心却偏要沿着公园走。
黑暗中忽然寒光一闪,她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上挨过来一片冰冷。
刀刃紧紧贴着脖子上雪白的皮肤,很快沁出一条血痕。
“听话点!不许出声!不然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压抑却又兴奋。
他粗暴地将莫心拽到墙角,呼吸里浓重的烟草味让她眉头紧皱。
她讨厌烟味。
“你说话的时候离我远一点,我受不了你嘴里的烟味。”
“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离我远一点,你的嘴很臭。”
这女人的淡定和臭脸让凶徒感到背后爬上来一阵寒意,他换上一副更加凶恶粗鄙的嘴脸,也算是给自己壮壮胆。
“闭嘴!不想死就自己把衣服给老子脱了!”
长满茧子的手开始往不该伸的地方伸。
“如果,不想活命,想死,要怎么做?”
“啊?你说什么?”
那手在大衣领口僵了僵。
莫心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如果不想活命,要怎么做?”
黑暗中,琥珀色的眼真就没有一点慌乱恐惧,冷漠得好像两颗没有生命的珠子。
他真有些怕了,但不肯罢手,“老子不管你在耍什么把戏,他妈的快脱!老子爽完以后,你爱活不活,关老子屁事!”
说话间,莫心并没有察觉到那道默默靠近的身影,果然,他像草原上顶级的猎食者,来得悄无声息。
突然间,一束雪亮的手电光当头照下来,像聚光灯打亮了城市光照不见的角落。
刚要伸进大衣的手猛地缩回去,冰凉的刀刃又抵上莫心的脖子。
凶徒咆哮起来,“哪来的畜生!给老子把手电关了!关了!不然这女的就没命了!”
脖子上一阵痛痒,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染红了大衣奶白色的立领。
莫心在强光下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终于她看清了光源之后的那个少年。
少年握着手电筒,姿态却像握着一把能射出子弹的猎枪,直勾勾地对准凶徒。
“放开她。”
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股狠劲儿。
他看见大衣上的血,心脏猛地被蛰了一口,这痛觉和他看见衣角上自己的脏手印时有点像,似乎只是因为一件挺好看的大衣被弄脏了觉得可惜,似乎又不只是因为这个。
凶徒看清来人不过是个学生,狞笑一声,目露凶光,“小屁孩快滚开!不想死就快滚开!少他妈多管闲事!”
少年以步步紧逼的距离无声地回应着凶徒的威胁。
猎食者,野豹子,没有那么容易被吓退。
可哪怕他身手矫捷眼神凶狠,也不过是赤手空拳,而那凶徒手里有刀,还有人质,无论如何都是占了上风。
“小子,看过片没?要不要看一次现场的?或者,你一起来?好哥哥带你开开荤。”
少年手背上的血管凸了凸,嘴里却说着无赖话:“好啊,求之不得。”
莫心发出警告,“别过来恶心我,有他一个就够让人想吐的了。”
说罢,迈开步子就往前走,好像完全不在乎自己脖子上正抵着一把尖刀。
歹徒一用劲,她脖子上的伤痕更深了。
“诶当心当心,死了还怎么玩!”
“放心,哥哥有经验,保证让你玩到活蹦乱跳的。”
莫心嫌恶地皱起眉,拼命要从那双肮脏的手里挣脱出来。
凶徒狰狞地举着刀,“是你自己找死!”
莫心撇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刀伤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像一条红丝带缠在她脖子上。
歹徒举手就要狠狠给莫心一嘴巴,忽然眼前光线一花,少年手中的电筒狠狠砸过来,正中他脑门。
歹徒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少年果然迅捷的像只小野豹,飞快地挡在莫心身前,“快跑!”
令他没想到的是,莫心竟拾起掉落一旁的尖刀,刀尖朝外举在胸口,一步步地朝昏迷的歹徒走去。
“干什么!你疯了吗!”
“滚开!”
少年反身抓住她手臂,“早知道你活得不耐烦,刚才就不救你了!”
莫心冷笑,“不是想一起玩我吗?”
少年气笑了,“你还真是不知好歹。缓兵之计,懂不懂?”
“滚开!”
既然人家不领情,何苦多管闲事?这个疯女人落得个什么下场和他压根没关系。
少年让开身子,“你请便。”
僵持之际,身后的歹徒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掏出口袋里另一把水果刀。
少年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莫心侧身挡下一刀,手臂立时鲜血直流。
一击不中,歹徒审时度势逃之夭夭。
少年痛得龇牙咧嘴,却见一旁的莫心淡定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拎起包就准备离开。
虽然救人只是出于下意识,并没有想过要有回报,但莫心的冷漠还是激怒了他。
“你给我站住!”
莫心恍若不问,继续向前。
少年狠狠抓住她手腕,“我叫你站住!”
莫心回身,神情阴鸷,“放手!”
“呵,现世农夫与蛇?我是为了救谁才受了伤?你一句关心没有一句谢谢没有?也不问我要不要去医院?”
莫心说:“钱不是给过你了吗?自己去医院吧。”
“什么时......”
少年突然想起来了,的确是骗了她几千块钱,一时被呛得无言以对。
冷笑一声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一口,“你这女人,好像没有心。”
“的确,没有心。”莫心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又握住了她手腕,力道比刚才轻柔很多,“去医院。”
莫心蔑然打量他一番,“高中生了吧?自己去医院不会?”
“你的脖子,还在流血。”
藏在廓形大衣里的身体蓦地僵了僵。
少年补道:“你如果失血过多死了,我又得被叫进局子。”
莫心冷冷笑了笑,“走吧。”
出租车里,城市的灯光一道道地掠过。莫心的脸忽明忽暗,过了片刻,竟闭上眼睡了过去。
她被司机一个红灯急刹惊醒时,身侧那道灼亮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脸上。
低垂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让慌乱的目光得以藏匿。
“你是天生就这么冷血,还是后来受过什么打击?”
少年说话时,把脸转向窗外,侧颜利落的轮廓被华灯镀上一层金边。
他们隔着一个座,也算不上离得有多远,可她却静得连呼吸声都没让他听见。
“为什么不回答?很没礼貌。”
莫心两手不安地交叠在膝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不回答你,只是...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一直都在想,冷血的那个我,是不是才是真实的...”
“啊?”少年不禁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莫心装作观望街景,“我可能是天生冷血吧,一出生就这样。大概是名字就没取好。我叫莫心,没有心,自然就冷血了。”
车里陷入沉默。
司机放着短视频平台最火的神曲,食指在方向盘上沉醉地打着节奏。
莫心几乎把脸完全地侧向窗外,少年的视线只能触及她雪白的后脖子,和被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
“你叫莫心。我叫吴名。巧了,你没有心,我没有名。”
莫心胸口无来由地泛起一阵酸胀。
“你好,吴名。”
他小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