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无恙（1） 食人心的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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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硕大羊头骷髅随意摞在村口，空洞的眼眶无望地盯着三人，羊角有些不太自然地穿插在一起。“羊村”二字歪歪扭扭地铺开在边缘微微卷曲的羊皮上，整块羊皮则支在白骨架上。
谷地村落稍显原始破败，低洼潮湿，一股滔天的膻味混着粪便沉淀淤积在村子里，将几人熏退。
“呕——”来不及封住嗅觉，小姝和九衔月双双捂住胸口。恶心来得突然，好似枝一的失踪，无法预料，更无法阻挡。
十三眉头微蹙，抬起食指挡住鼻息，再次放手间已神色如常。调整好后，几人小心翼翼地进入村寨。
“没察觉有怨力，妖气倒是有，不过此地偏僻，小精怪多些也正常。”
小姝走在前边，左右打量村舍。不愧为羊村，每家每户圈有羊群，数量不算多，体型却比普通羊大了足有三倍——这点自村头的羊头骷髅便可见一斑——大约是此地有何独特草饲，或是灵气磁场适合。
“咩——咩——”
“咩咩，咩咩——”
刺耳的羊叫吸引几人的注意。左手羊圈中的羊群像应激般，冲向又高又密的牢固木栅栏，嘶鸣不已。
不叫倒好，这一叫，附近羊舍中的羊全跟着唱和起来。
“吵死了——！”小姝捂住耳朵，这嘶鸣却穿透耳膜直达脑中，她忍耐不及，喉咙不耐烦地滚动两下，干脆施法将羊群闭嘴。
她长叹一口气，食指在耳中捣鼓几下，看向九衔月：“终于清静了。”
九衔月正仔细盯着羊群，脸色怪异。小姝不住望去，仔细一瞧，这些羊比她的脸色还怪。
它们双瞳圆黑，毛发干枯，体型虽大，但十分精瘦。皮下脂肪薄如蝉翼，青蓝色的经络映现在苍白如雪的面部，有些病态的透明感。
癫狂的羊群奋不顾身地冲向几人，那势头仿佛要将三人扑倒。一双蹄子高高扬起，却因后脚被不长的粗壮麻绳拴住，一下扯回原地。羊并未懊恼，一下一下地继续腾起来，又被拖回原地，如此往复。
吻部以及其夸张的角度打开，黄白厚腻的舌苔严丝合缝地嵌进短而齐的齿中，喉咙的圆弧中央悬垂的粉嫩水滴肉不住颤动，又发不出丝毫声音。
病了？诡异的场景将小姝钉在原地，不肯再进一步。
羊群依旧发了疯地无声嘶鸣，村子静得可怕。周遭突然暗了下来——或许并非突然。小姝抬头一望，云层变得粗糙，凹凸不平的纹路恰似波涛倒扣于苍穹，浪边发乌。
十三瞥了一眼羊圈：“竟未瞧见半个人影。”
“要是真瞧见半个……”
还不等小姝说完，一位壮年女子从最近的房舍里走了出来。她嘴里嚼着东西，站在门口温和地打量三人，并未开口说话。
一个，两个，三个……
小孩，大人，老者。
村民如潮水般，由四面八方朝三人缓慢围拢，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安全距离中围成一个圈，盯着三人看，脸上带着一种空洞的、如出一辙的‘好奇’。
这些村民外表十分正常，也毫无攻击和侵犯的意思，他们只是好奇地站在这里，可这样无声的好奇凝视，偏让人毛骨悚然。
三人不由退后两步。小姝咽了几口唾沫，双手发麻，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各位可有见到一位穿着玉色衣裳的姑娘？约摸七八尺。”
壮年女子的嘴部动了动：“并未。”
小姝悄悄用法术追查，微弱的光分明指向村中某户。
手帕确在羊村不假，既然枝一千里迢迢将物件带至此处，定不会随意丢弃。不管她此刻是否尚在，至少表明枝一曾路过此地，可这女子竟说未曾见过？这其中定有猫腻，得想个法子留下来。
“几位贵客风尘仆仆，是要往哪里去？这最近的懋桦城尚且远在百里之外，天色已晚，若诸位不嫌弃，不如歇歇脚再赶路？”
小姝一口应承下来，心中暗喜，倒省去找借口留宿了。
女子直挺挺地转身，围在一起的村民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在前方领着三人往村子深处走去。
走了一会，小姝感觉不太自在，偶然转头，那群村民竟仍站在原地默默地盯着几人。
她没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贴近九衔月。九衔月察觉到她的不安，温热的手将她攥紧，小姝安心了许多。
女子自称雁贝，乃羊村话事人，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雁贝便不再开口。这位羊村的村长竟未对三个外来者的身世好奇，反倒是小姝，问了几句村子的情况。
从交谈中得知，羊村的羊，曾是难得的珍馐美馔。羊肉呈现桃花般的嫩粉色，炖煮时香飘十里，各城各村的老餮不远万里，带着满满的钱袋驱车赶来，就为这口天下独一份的鲜甜羊肉。
可约莫十五六年前的光景，羊群一夜间犯了怪病，毛色枯了，肉也膻了，见着外村人直发疯。争先恐后买羊的车马不再，再没有生人的脚步声，最终只剩下这一村的羊膻味和病气。
小姝说了几句惋惜的话，也没再多问，她不太想节外生枝。
“这村子乍看之下普普通通，可总感觉别扭，村长也......说不出的怪。”小姝左脚踩住右脚脚跟，轻轻一褪，鞋袜直直落在地上。
九衔月梳理着青丝：“噢？哪里怪？”
“嗯......”小姝支起一只腿架在榻边，头抵在膝盖上盯着窗户，“她说话太平了，像照着什么东西念，她情绪一点也察觉不了。”
“许是习惯罢，”九衔月替她捡好鞋袜，“接下来作何打算？”
“明日先找着手帕再说罢。”小姝一头倒下，缓缓闭上眼。
是夜，简陋的房间里只有二人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小姝团在九衔月臂弯圈起的地方，睡得格外沉。
窗外黑影一闪，一位黑衣人悄声攀上九衔月床头。来者见榻上仅有一人，突然定住，疑惑地歪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第二人的踪迹。
黑衣人回身，手中寒光因极度的兴奋和紧张轻轻颤动，此人屏住呼吸，将手中的刀稳稳对准她的心口，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下。
“嘶——”
一股冰锥般的杀意刺进九衔月的神识，她从浅睡中惊醒，瞳孔急剧颤动。刹那间，身体反应快过意识，身侧的右手如闪电般弹起，“铿”地一声挡住刀刃。
来不及疼痛，九衔月抱着小姝借势旋身，黑衣人也毫不含糊，一刀不成，二三刀已接踵而至。躲避间，九衔月已从榻上翻起，跃至方桌，小姝转醒，身上有些发软。
迷烟！
关闭嗅觉导致感知力大打折扣，好在二人并非凡胎□□，尚有余力周旋。
屋内的东西砸了又砸，眼看势弱，黑衣人毫不含糊，飞身躲避间已失了踪影。小姝立马打开窗户探身望去——
空空如也。
九衔月亦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来看，对面的几幢屋舍安静地坐落在黑暗中，一阵一阵的寒风摆弄着茅草。
二人对视一眼，九衔月猛地抓起她的手探脉，幸好这只是让人昏睡发软的迷药，毫无毒性。
觉是不能睡了，这村子再不能呆。小姝突然屏住呼吸，有些慌张地望向九衔月——枝一是否也遭遇了这样的事？
九衔月心领神会：“不必担心，她若在这村中惨遭不测，魔身所化的混沌之力必有显现，现下尚无，大可放心。”
小姝听罢这才定了心神，转而想起十三：“不知十三如何了，若有歹人存心陷害，今夜定当一同下手，这外边也没听见什么动静，我们先同他汇合再说。”
九衔月点点头，马上就要动身，空无一人的夜半村落却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疼——”
一位幼童冲向街心，时而弓着身子，时而原地蹦起，两只手拼命撕扯衣襟，身上的布料拧成皱巴巴的一团，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自他那疯羊嘶鸣般的嘴中挤出来：“疼、娘——疼，娘——”
紧接着，他像被烈火焚身的小兽，倒在地上攥紧胸口滚来滚去，汗水打湿额发，冷风撕开他的哭喊，一声、两声，毫无词句，只有冗长的、拔高的、愈发尖厉的哭声。
衣裳已被撕烂，他的手还在拼命往肉里抠，不住干呕，仿佛其中有什么东西将要破膛而出。
这样大的动静，除了小姝和九衔月，就只有几十年如一日的村中屋舍，静悄悄地凝视这位幼童的惨状。
站在不远处的小姝不敢贸然上前——这确实是一个孩子，一个如假包换的人族，并非螽村的怨妖——可，若这是歹人布置的陷阱呢？
犹豫间，幼童渐渐安静下来，身体开始打摆子，像将熄的烛苗。他瞧见了街边二人，拖着跪在地上的身子，伸出手抓向二人，张合的哑声清楚地传到小姝耳中：
“姐、姐，疼——”
他再次弓成极其夸张的弧度，几乎反折在一起，涨起的胸膛‘嘭’地一声爆开，断成两半的整齐切面中央，一颗拳头大的心冲破肋间白骨的禁锢，迫不及待跳出身体。
血、内脏、肠稀里哗啦流了一地，那颗稚嫩的童心癫狂地涨大、缩小。他通红的双眼写满了茫然，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开膛破肚的身体，最后抬头望向小姝，跪在原地直直一挺，摇晃一下，软软朝前扑倒。
“蹬——蹬——”
一只连路也走不太稳的羔羊出现在视线中，蹄尖重重的‘嗒塔’声接过幼童的惨叫，继续打破寂静的黑夜。
它跪在这堆肉团旁，蠕动的吻部轻轻拱了一下温热的心脏，并未撕扯，温柔而准确地衔住一处筋膜，齿列缓慢稳健地研磨、咀嚼，发出有节律的‘咔咔’声。
一把长剑对准羊羔眉心，正享用食物的小羊缓缓抬头，细带宽的横瞳打量着持剑之人。它并未因被打扰而恼怒，反而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小姝，摇动的下巴保持着进食的一贯节律。
这只是一只羊。
它确实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羊。
剑光微颤，羊羔仍好奇地凝视她，未曾闪躲分毫。
天真、幼稚，孩童般的眼神。
这孩子......有何错呢？方才的孩子，又何罪之有？
那献，呢？
长剑滑落，清脆的一声响。小姝捂住面容的双手突突地跳动，掌心湿润一片。这是她头遭掉下眼泪，也是第一次，长出一颗怜悯之心。
没有也便罢了，可一旦产生这种感情，那过往的婴墙，囚籍上的墨迹，献怯懦的双眸，犹如鬼魅，后知后觉缠上了她，连同这声呼唤：
“姐姐，疼。”
羔羊不明所以地甩甩耳朵，低下头继续进食：仰头、咀嚼、咽下。它眼睛半阖，睫毛低垂，虔诚安祥的神态不再容打扰。
风吹过街巷，卷起一些石子，骨碌碌地滚过泥土。接着，那些白日里发疯的羊群又开始躁动。
而这只懵懂的小羊，照常吃着它的草。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无恙（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