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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恙(2) 不用在意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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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喜可贺。”雁贝坐在凳子上,嘴角微微翘起,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儿。
站在一旁的男子低声哀求:“请为她赐一个名罢。”
雁贝抿紧唇,又问了生辰年月,思索半天,一屋子贺喜的村民也等着雁贝开口。
一大早,小姝撞开村头屋舍的门,便瞧见这样一副场景。
“苏妹妹,这一早便要启程了?”雁贝语气平淡,村民纷纷转头看向小姝,每一道视线皆带着不悦。
小姝将包袱重重丢在圆桌上,长剑往包袱上一拍:“贵村这风水宝地,我等命薄之人自然无福消受。”
雁贝将村民遣散,皱起眉头:“何出此言?”
小姝将昨夜经历添油加醋托出。
雁贝起身,缓缓靠近小姝,九衔月抽起桌上的长剑将二人隔开,雁贝识趣停下:“别无他意,只想确认你三人是否无恙。”
“无恙?”小姝重复这两字,“无恙是何意?”
雁贝沉吟一声:“村中偶有妖怪出没,其状如羊而无口。被它选中的村民会在某夜爆心而亡,每到这时,总有一头羊莫名出现,生吞亡者心脏。我们称其为‘恙妖’,这种病便称作‘恙’。故而村民间分别后总问,‘是否别来无恙?’”
“你的意思是,那小羊是恙妖?”
“非也,那只是村中普通的羊,吃下人心后,才同其他疯羊一般。”
“即便如此,你们就忍心冷眼旁观?”
雁贝方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反问:“那敢问妹妹,我们能如何、又应当如何?大喊两声‘妖怪可恨’,于是妻女不顾了,明日如何也不顾了,只管冲出去同那幼童共赴黄泉?如此一来,便不冷血了,如此一来,才得以体现生者的悲愤?”
小姝稍稍一怔,转念一想,是了,这群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有法子,也断不会待着白白送死。稍沉思片刻,语气放缓:“为何不迁走,又为何不请城里找道长相助?”
雁贝摇摇头,眼中有着难以琢磨的复杂神色,话语间的吞吐略显尴尬:“如今这羊村,只进不出,无论朝哪个方向前行,终会回到村中。”
小姝脸色大变,抓起长剑,假意同她扭打在一块,呵道:“既如此,你昨日还将我三人留下。并无歹意?哼,昨夜那黑衣人即便不是你,也是你指使的罢!”
“从未见过什么黑衣人,”雁贝毫无招架之力,任由长剑架在脖子上,她反而失笑道,“白衣人到遍地是。”
不明所以。小姝手中的剑一顿。
想来羊村长久闭塞,长年累月面临这般生死时刻,村民怕是早与常人有异,她这番话......小姝想起这两日三人皆着浅色衣衫:大抵在同我说笑?
雁贝不怕她的威胁,自顾自地无声笑起来,那笑轻蔑,不屑,阴鸷。
小姝皱紧眉头,烦躁地收回剑。
今朝原只想试探一二,经由昨夜那场面,她已然决心插手此事,故而并未真心打算离开。另说眼下这情况,也离不开此处。至于这黑衣人,不过会那么两下,不足为惧。
“妖我替你除了,黑衣人你给我看好了。”
雁贝抬起头,小姝直直站着,双手抱剑,日光从半开的门缝中打来,将眼前的身影勾勒成一道漆黑的剪影。
光并不强,但白得刺眼。
雁贝眯起眼,看不真切小姝的表情,只余一双上扬的狐狸眼冷冽出奇,几缕蓝色流光在她眼眸流转。
笑意仅止步于小姝的唇齿之间,雁贝没由打了个冷战。她从容起身,眼珠定在小姝脸上不动,缓慢点了点头。
“唉。”小姝蹲在枯木桩上,右手两指并拢,于左手手掌上不停画圈,无论如何努力,灵力皆无法成形指明方向。
衣摆破空,十三稳稳落地:“飞不出去。”
三人抬头望向日晕,寒蝉的嘶鸣反倒让人安静下来。
小姝闭上眼,薄薄的暖意铺上她的眼皮和双颊。她喜欢躯体被温暖包裹的感觉,但不喜欢光照在肌肤上的尖锐、灼烧感。
沾有枝一气息的手帕在她手中攥着,方才已了解过,前几日一位村民偶然发现圈中的羊叼着这手帕,瞧着新奇,便洗净收了起来。
这走不出去的怪象只怕是恙妖引起的,现下若不杀了这妖,也无法启程。可奇怪的是,她并未感受到什么结界的桎梏。
十三食指一伸,右手自然呈现握鞭的姿势,尾磷鞭受召现身,他背过身:“走吧,早日解决,早日启程。”
小姝睁开眼,正对上九衔月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她稍稍一愣神。偶有时候,总会瞧见九衔月这样的神色,让她有些心慌。
这种感觉,像是九衔月作为一个写书人,抽身于局外,详尽地观察自己笔下的一切。可她的眼神中,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占有,并不单纯。
“走罢。”九衔月伸出手来接她,温柔的语气将小姝的不安驱散。
不过是种感觉罢了。小姝心想。
然而,感觉是何意?嗯......无法言喻。说到底,‘感觉’这般的感觉,左不过也是一种感觉。
小姝神游般搭上九衔月的手心,跳下木桩。
远处奇观,大水自九天倾流而下,定睛一瞧,未见水波,原是高耸入云的白岩。
这头恙妖丝毫未遮掩妖气,找到它堪比饿鬼寻食,轻而易举。
一头毛色灰白的羊单脚立于岩尖,饱满肥硕,吻部隆起无开口;金色横瞳夺目非常,以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看着来人;往上一双长角灵动,竟是几截不同脊骨拼凑,骨间留有半个指甲宽的空隙,黑红色的浓稠液体于骨隙蛇形流动。
三人缓缓飞身上行,恙妖往后退行几步,眼皮一动不动。
小姝率先发难,双手一抬,数百支灵力幻化的长剑凭空出现,剑风袭人,齐齐斩下。恙妖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也不眨。
长剑团团围拢之际,藤蔓自四面八方腾起,‘嗖嗖’几声将长剑擒住,蔓尖一甩,转而刺向三人。
那边十三操鞭挥舞,而小姝只是小幅偏颌,轻轻一笑,丹唇吹了口气,漫天灵剑已随风而逝。
长剑入鞘,小姝捏诀的双手微微发抖——激动让她兴奋得两条狐尾高高颤动,眼中尽是大干一场的喜悦。
也是,自打来了九州,这还是她头遭不受限制,能放开手脚全力施展法术。
九衔月不禁怀念起从前,彼时她才离开青丘,遇上火磷峡里的蝶妖,愣头青初出茅庐,兴奋得很。守白那‘省着些使灵力’的话全然抛之脑后。管它什么术法,三两下全招呼上去,冰魄针没射完,真水咒早已架好。
虽说新手上路吃了不少亏,但那些时日嘛,总是仗着一身本领,四处横行霸道,很是肆意。
九衔月抱住她的长剑,细声叮咛:“收着点,灵力恢复麻烦。”便退至一旁。
小姝双目圆睁,死死盯住恙妖,呲出尖牙,应付一句:“知道了。”红色身影躲开藤蔓的攻击,下一秒便闪至恙妖身前。
几乎是同一秒,恙妖跳至一旁的树尖上。
这恙妖的躲避能力十分出众,也不轻易进攻。
十三多番进攻,眼看着恙妖即将丧命与鞭下,下一秒便被灵巧躲过。许是他同磐女那战,如今灵力还未恢复完全之故,不然不至于连点伤痕都未留下。
小姝更改策略,随手试了几个普通的捕捉阵法,无果,如今只剩天网阵。
可她并不愿布阵。
倒不是别的,这阵法耗灵力、费时、复杂也就罢了,还得献祭施法者的寿命启阵。
哪怕日后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她也不愿轻易烧上几年大好狐生啊!
还有其他什么法子可行?
小姝这边想着,手中的动作是一点没停下,就是一个不小心,将原本的流火焚天术多加了句‘寒水来,梨针落’。
小姝本以为这招就此作罢,手翻了一半正欲从头再来,谁料火球出人意料地攻向恙妖。
‘噗嗤——!咻——!’
不仅如此,火球被藤蔓弹开的瞬间,根根冰针破焰而发,恙妖来不及完全闪避,针过之处,留下几道血痕。
嗯?原来这恙妖竟抵不住这样的暗算,哪怕它反应迅捷,在短时间内却只能招架明面上的攻击!
小姝念头一动,召来长剑,于术法攻势下隐匿气息身形,转圜近身到恙妖三步之遥。
咒术催动,长剑通体发光,周身灵力汇聚剑尖,破开藤蔓奋力一击。
“铿——”
长剑被两条藤蔓稳稳挡住,小姝受这反力往后弹开。她胸有成竹一笑,退开的瞬间,黄黑蛇影扬起。
十三正同藤蔓周旋,眼前一花,藤蔓们于同一瞬间定住收回。他心中疑惑渐起,目光投向远处的恙妖,竟发现那妖已被布满符文的链子绞了个严实。
原来是小姝将玄铁链藏于袖中,借剑蓄力,假意进攻,实则抓捕。玄铁链趁攻击的瞬间,自她袖口沿着剑身飞出,将恙妖缠住。
小姝抬手定住身体,手肘一送,手腕内收,反握剑柄狠狠刺进恙妖心脏。
虽已扭头躲避,但腥臭的羊血还是溅了些到脖颈上,温热的液体仿佛长满触角的小虫在肌肤上蠕动。
她空出左手,皱眉擦去,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瞳孔涣散的恙妖,右手仍紧握剑柄,以备恙妖假死突袭。
十三赶过来,欲补上几鞭。正当小姝将他拦住间,那没了生气的恙妖突然开始抽搐,原本散成薄饼的金瞳开始波动,边缘似花浪翻涌,不断收缩扩大,往复循环。
一阵闷哼,仿佛孩童撒泼的哭声,又似老人忍受病痛长叹,从恙妖的体内震出。小姝举起血刃往下落的瞬间,熟悉的童声自有吻无口的妖兽传来。
“姐、姐,疼——”
红色身形一抖,剑顿在空中。
十三未见小姝长剑落下,不解地抓过剑狠狠捅了恙妖几下,拔刀间涌出的羊血已变为极其诡异、浓稠的土色。
然而这几刀并未对恙妖的颤动起到丝毫影响,反让那逐渐收缩成线的金瞳犹如被扰乱的罗盘指针,极快地旋转。
随着十三的迟疑,金色横瞳猛然定住——
夺目非常的金光,以一种极其平静的姿态看着沾满鲜血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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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剑重比万仞山,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发抖,手指传来剧烈的拉扯感,瞬息间不受控地扯直。
嘶,抽筋了。
疼疼疼,但已无心再管。
眼前重影的灵力朵焰烧不了十秒,便黯然熄灭。
无论用何种方式绞杀,恙妖都能死而复生,不过好在随着复活次数的增加,它的妖力一次比一次更弱。
二人别无他法,也不知它会复活多少次,不敢停下,只得无休无止地将它斩杀。
已过了一天一夜,就在小姝几欲放弃之时,恙妖再没了动静。
小姝警惕地倚着九衔月,眯成缝的双眼紧盯住血肉模糊的一滩羊,不敢松懈。
等了不知多久,那血不再流动,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几只腐食小妖肆无忌惮地啃噬它的尸体,几人方才如梦初行,已彻底将它剿灭。
剑柄上的布条浸满羊血,小姝一个卸力,放心坠入九衔月的怀中。
九衔月闷哼一声,小姝虚弱地撑开双眼,发现九衔月唇色惨白,冷汗结在她的额发间,眉心的花钿再一次不倦地闪着蓝光。
“嗯?”小姝疲惫的神色写满担忧,又带着几分疑惑。九衔月并未参与这场打斗,为何瞧上去是这般模样。
九衔月轻轻晃了晃头,示意小姝不用担心,气若游丝说了句:“头疾,不必担心。”
小姝被九衔月带至一旁隐蔽的大石后歇息,十三也负伤在此。
十三轻轻喘气调整内息,他比小姝更早收手,此刻仍保有一成的灵力。小姝靠着岩壁痛苦地长吁几口气,细微的呻吟让十三有些烦躁。
三条狐狸就这样长久地歇着,没人说话,也没人有所动作。
一股寒意沿着袖口游上背心,小姝猛然惊醒,已到薄暮时分。她下意识抬头望向抱着自己的人——九衔月正闭目养神,唇色恢复如常。
十三神色倦怠:“姝道长,现下作何打算?”
小姝心中嘀咕,怎么这几人日日就只会这句话,小姝有何打算、臭狐狸有何打算、姝道长有何打算?
也罢,九衔月出学识,魔女出战力,金毛出钱,倒也算得上同时抱上好几条小腿了。
她抬抬眼皮,眼珠环了一圈,嘴中发甜,每说一个字口皮更裂开一分:“在外边,指不定还要遇上什么精怪。先回村罢,待我休息一夜,恢复些灵力再回卡摩伽......羊村里不过是些人族,我们仨人轮流盯梢,也不算危险。”
十三点点头,表示赞同,九衔月自不用多说。
还不等落地,那冲天的血腥味将闭了大半嗅觉的三人熏得头晕,小姝顿感不妙,急急忙忙落地。
将黑未黑的天色下,羊头骨仍龇着两排牙立在村口,凸月框进一只眼骨,仍旧空洞,三人围成一转小心进村。
石板缝隙中的血,浓重黑稠,贴在石板上积成一小洼一小洼。
井台旁的两具尸体摞在一起,指尖扣进石块间隙,指甲已翻了,褐色硬块盖在十指端;
右手边倒在地上的壮年女子,胸口一个黑漆漆的窟窿,一旁的肉卷边发白。
是雁贝。
放眼望去,百余数村民,仿佛还在照常劳作,只一瞬间便丢了性命。他们死状凄惨,各不相同:有拦腰而断的,有身首异处的,有脖子斩了一半的,有身体开了两个大窟窿的,还有被活活勒死但不见绳索的。
尸体就这样铺满整个村子,圈中、屋舍,无处不在,目光所及,无一不盖上土色血膜。
但,种种死状,小姝再熟悉不过。
恙妖便是这样一遍、一遍、一次、一次被她二人手刃的。
拦腰而断,身首异处,砍了一半脖子,火球撞了两个大窟窿,玄铁链活活勒死......百般死法,皆能在这些村民的尸体上找到对应。
村中的羊好生生地活着,三两只依偎成堆,双眼亮亮地盯着她。
小姝只觉眼前的景象一个劲地旋转,四肢发麻,呼吸急促,胸前深处传来渐大的‘呜呜’声。她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那堆尸体,眼中擎满泪水,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望向九衔月,急切地想听见她说,这些村民并非自己杀掉的。
九衔月瞬间明了发生何事,她眼中同样闪着泪光,不忍再想,一把将小姝按进怀里,任由她的哭泣震碎胸膛。
“这......”这场面让同为凶手的十三感到不可思议。原来恙妖将生命同村民绑在一起,难怪诸次死而复生。
头痛欲裂,双眼要随着泪水涌出,小姝感到胸中有一个硕大的空囊袋正被狠狠撑开,窒息,发紧,酸楚,恶心,疼。
一股燥热、混乱的气在体内为非作歹,不放过任何一处。
“呃阿......”
小姝双膝跪地,身子紧紧蜷缩成一团,头粘在血膜上,只觉一会飘然于九天,一会坠若于黄泉。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让她浑身青筋暴起。
“啊——!!”
“小姝、小姝!冷静,静心三决可还记得,切勿走火入魔!”九衔月焦急地把住她的双臂,颤着声叫喊起来。
修道之人,心魔难渡,哪怕将她打晕,也阻止不了,如今只有法力高强的人将她灵力封住,可暂时推延一段时间,可十三灵力不足,自己......
一道玉色身影带来山涧雪松的香气,熟悉的声音响起:“狐狸,怎么了?”
枝一踉跄两步匍下身,她拉不起小姝,只得看向九衔月,急得团团转:“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九衔月极力克制情绪,将话说清楚:“枝一,快封住她的经脉。”
枝一立马照做,小姝渐渐平息了几分。
“我不修仙了,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不要修仙了。”小姝抱住九衔月横着的手臂,哭得稀里哗啦。
九衔月抚着她的背:“好。”
枝一一头雾水,又抬头看了眼十三:“究竟发生何事了?”
十三也不说话,背对着几人摇了摇头。
枝一环顾四周一圈:“你这几只妖倒是同本司说个一二三,好端端的,总不能为了这堆死了个精光的羊走火入魔了不成?”这三只狐狸跟打哑谜似的,她抓心挠肝,愈发茫然。
“羊?”十三的声音充满疑惑,转过身来。
小姝在哭泣中注意到十三的僵硬,她抽着身子扭头循着十三望去——
数百只无皮羊,死状凄惨,各不相同:拦腰而断、身首异处、活活勒死、脖子斩了一半、身体开了两个大窟窿......
哭泣化作万分疑惑的一声‘啊?’,她用力揉揉双眼,又看向羊圈。
皮贴骨的人族四肢贴地,匍匐在地上,双眼处深凹进去;赤身裸体,白色羊皮披在背上,连接处似乎与肌肤缝合在一起;头发过于脏乱拧成好几缕,头上左右各插着一小节脊骨。
这些人三两个依偎成堆,薄如白纸的脸上嵌着布满褶皱的笑容,双眼亮亮地盯着她。
小姝宛若被惊雷击中,呆呆地张着嘴回敬他们。
原来,那些‘人’才是真的羊。
小姝胸中的混沌变得无比清澈,原来是只是杀了百只羊。
暮色从四周压过来,把整个羊村一点点吞噬,已全然瞧不见什么了,瞧不见羊的尸体,瞧不见那浓稠的血,瞧不见亮着双眼的人。
羊,
幸好是羊,
幸好是羊,便不用在意了......
么?
小姝已止住哭声,只剩身子还在抽,那股滔天的膻味夹杂血气,腥腥黏黏,扒在喉咙上,吐不出,咽不下。
远处,不知哪户被圈养的人开始兴奋地叫了,一声、两声,整个村子开始呼应,此起彼伏,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