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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辞人 ...

  •   次日一早,未敢假手于人,九衔月摸黑亲自将两尊神像送至传译官处。原打算立即返回,传译官开门见是她,很是欢喜,硬留九衔月用膳。

      据他透露,酋长连夜修书一封,求北洲王为两位人神塑造新像。北洲的匠人手艺极为精湛,神殿同在内的精美神像,便是当初北洲王命人一手操办的。但此事恐怕要等到春日。

      此外,九衔月头番见到传译官的夫人,雍容平和的老妪深居简出,并未在意九衔月的装束,淡淡地朝她打招呼。

      “你来了。”

      “见过夫人。”这招呼打得很是别致。九衔月心中莫名腾起一股异样。

      “内人曾是巫师,卸任后赋闲在家,潜心于文字。她生性喜静,鲜少露面,若有招待不周之处,道长只管说我便是。”谈及夫人,传译官眉眼间的溺爱与欣赏,毫不掩饰。

      “哪里的话,”九衔月停顿片刻,随口一夸,“大人与巫师伉俪情深,让旁人看了很是羡慕。”

      传译官的笑声仿佛自腹中而来,望向坐在火旁,捏着羊皮卷细细翻阅的老巫师:“夫人与我年少相识,她不仅有林下风致,更兼扫眉之才,被族人视作‘女中尧舜’。饶是这般,夫人未曾嫌我身无长物,各方各面中人之资……能与她相守,怕是我不知跪了多少世神仙,才求来的。”

      九衔月笑笑,不语。她的心思并不在此,毕竟屋里的小狐狸还在呼呼大睡。接着又寒暄了几句,见客套得差不多了,九衔月正欲起身告辞,回眼一望,传译官似是有事相求。

      “道长,老夫斗胆,有一私事相求。”
      “大人但说无妨。”

      传译官看了眼老巫师,说道:“实不相瞒,夫人年少时便立志为卡摩伽创造文字。祭祀用的上古符号,历任巫师都有传抄,然体系杂乱,零零散散又没个统一。我虽习得三两九洲文字,也只是杯水车薪,如若道长不弃,敢请道长将所知所得尽数誊抄,我们也好对照琢磨。”

      九衔月迟疑一番,问道:“大人何不奏请北洲王派个先生,或是讨来有关书籍借鉴?”

      “唉,这个中缘由复杂得很,我也不便说明......只能告诉道长,卡摩伽改为苍冰盟,并非众望所归,九洲的文化渗入忒菩人的衣食住行,族人多是恐惧的,文字这是更是......”传译官边摇头边叹气,“我也曾想,这千百年都过来了,也没见如何。但经磐神一事,私以为文字于卡摩伽文明诞生、延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九衔月摸着下巴思衬一番,拧紧眉头似在追忆。良久,她开口道:“此事需等姝道长定夺,小道愚笨,不如姝道长学识渊博。”

      传译官见她并未一口应承,也不多强求,谢过九衔月后,称晚些亲自禀明姝道长。

      “你以为如何?”这并非小事,小姝观察着九衔月的神色。

      起初,小姝尚对九衔月闭口不言的态度心存芥蒂。而后,她索性将这沉默当做戒尺,以此断定何事需慎之又慎。于是乎,这倒成了她决策时心照不宣的‘作弊’神器,屡试不爽。

      九衔月低下头:“全凭姝道长做主。”

      小姝看了眼传译官,又倾身前去,手肘撑在桌上托住一半的脸,盯着九衔月思忖。

      九衔月被盯得不自在,放在双膝上的手拿起来置于桌面,轻轻摩挲着深浅不一的自然木纹。

      半晌,小姝伸了个懒腰:“好。”

      传译官大喜,连连道谢,又跪又拜,立刻掏出早已备好的羊皮卷和特制墨料,恭恭敬敬地呈给小姝。

      这墨料乃卡摩伽特有,可在极寒气候下留存千万年,待墨迹干透,配上神石制作的目镜才看得出字迹。

      送走传译官,小姝坐回椅子上,故意把凳子翘得只有前腿着地,整个人就像一座前倾的塔。她半个身子伏在案边,下巴几乎抵着纸面,一只手软软地握着墨料,先是思考了半天,再懒懒散散地下笔。

      九衔月不知在忙碌些什么,像在收拾厢房,又像在好奇,这里摸摸,那里翻翻。她一会站在小姝背后,俯身看她写了些什么,一会又拨弄几下火堆。过了半晌,九衔月净了手,褪去外衣,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床上,一本书悬在她面前。

      余光偶然瞥见小姝两只眼皮在打架,九衔月偷偷一笑,手指一翻,案前那人身子往下一坠,猛地惊醒,却并未重重摔在地上。

      "哎呀,九衔月!"小姝娇嗔着张牙舞爪扑过来,九衔月瞧准机会,笑着张开毯子,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紧紧锁住。

      小姝挣扎了两下未果,转而掐上九衔月的腰肢,九衔月一个激灵,腰间发痒,‘诶、诶’地叫着将她放开。

      攻势一转,小姝借力坐在她腿上,一只手左右钳住她,另一只手趁机挠她痒痒。玩得高兴,小姝的耳朵和尾巴悄悄钻了出来。

      "好了好了,姝道长,我求饶——哎都求饶了......不许再挠了!"九衔月的泪花挤在眼角,凭感觉胡乱抓住小姝的手,没两下又被挣开。

      "才这两下便求饶了?不许。"小姝'咯咯'地笑着,渐渐卸了力。

      九衔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拽,小姝顺势倒在她臂弯里,呼呼喘气。她左手揉搓着小姝的兽耳,右手仍捏住她的两只手腕。

      小姝假意抽手,九衔月将她死死摁在怀中,她闷笑两声,在九衔月怀里蹭了蹭。

      嗯......一如既往的香。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衣衫不整的二人渐渐睡了过去。

      "您醒了。"周身的酸胀已消逝殆尽,身下的梼杌舔舐着枝一的身体。她伸手抵住它的吻,缓缓起身,梼杌隐退在黑暗之中。

      枝一和从双乃创世青莲孕育而来,也就是魔神血脉分支。魔王属意她承袭大祭司一职——这原是从双的头衔——找回从双,也算作魔王的考验。

      “枝一姐姐!”刚踏出洞口,一堆魔兽热情地围了上来,将她扑倒在地,争先恐后要她抱。

      这群小崽子还是魔蛋的时候,枝一便与它们相识。

      每只魔兽受孕后,需将魔蛋挂于生命之树上,得混沌之力滋养千年,方才诞生小魔兽。生命之树位于魔渊静谧之地,从双总爱一人跑来此处钻研那些东西。

      从前,枝一也像她们一般跟在从双屁股后面。

      “枝一姐姐——枝一姐姐——”

      “姐姐,九洲长什么样呀,人族长什么样呀,外边的妖怪长什么样呀,可是像魔典上画的那样?”

      “姐姐,人族住的洞和我们住的一样吗,人族没有魔力怎么修炼呀——”

      “姐姐,听说人族能修炼成仙呢,你见到神仙了吗?”

      枝一将她们护住,撑着坐起身:“你们这群小坏蛋,不关心你们枝一姐姐可吃得饱、穿得暖,有没有被欺负,还叽里呱啦问这样一大堆,如何答得过来!”

      “姐姐饿了吗?可是姐姐你的脸圆圆的,肚子也圆圆的,手也圆圆的......”

      枝一皱着脸,一拳把相柳的头敲了个遍:“不准再说了!”

      小蛇一时不知该抱哪个头好,裹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

      “姐姐有没有遇见其他魔兽?不是魔啦,是人兽......妖兽?”小穷奇吐了两口火,声音越来越小。

      “哎呀,哎呀,笨,那叫、那叫朋友!”

      “朋友嘛......”枝一抱着怀中翻着肚皮的小魔兽,脸上不自觉浮现一抹笑,“倒是遇上一个,收了只插科打诨、刁蛮任性的狐狸当灵宠的道友。”

      “姐姐很喜欢她们吗?不然怎么这样,”小魔兽学着枝一的笑,几次抿嘴咧开,“这样?”

      “去去去,谁会喜欢一天得意忘形、聒噪不已、圆滑无赖还嘴馋的小狐狸?整天烦都烦死了,也只有她那可怜的主人宝贝得不得了。”枝一嘴上尽是嫌弃的话,眉头故作厌恶地皱起,可嘴角的笑意不改丝毫。

      前几次枝一回魔渊时,这群魔兽刚诞生不久,正关在青莲洞中接受初礼。

      魔族孩子诞生之时,已能走能言,身负魔力。魔兽的魔性在诞生之初便注定,青莲为她们唤醒,以便日后修炼,即魔族所谓的初礼。

      如前所述,梼杌噬魂,穷奇御火,相柳善毒,猰貐控心,不过,难免偶有例外。

      三抹颜色各异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巨大藤蔓背后,枝一敛住笑颜:“我有要事缠身,下次再同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几小只你咬我,我追你地识趣退下。

      “师父。”枝一规规矩矩地冲中间位紫袍祭司行礼。

      紫袍祭司的真容深深藏在帽下:“枝一,抓捕从双一事先缓缓。”

      枝一心中一顿,这算个好消息。她比谁都不愿从双被带回魔渊接受审判,只是魔王这态度转变得突然,师父未明说,自是不好多问。她点点头:“是。”

      枝一起身,随着几人缓缓朝深处走去。

      “魔杖没醒好,这次要多耽搁些时间。”紫袍祭司顿了顿,眼神落在她破损的衣角上,放柔了语调,“枝一,万事当以性命为先,别逞强。”

      “师父且放宽心。”

      紫袍祭司突然停下,定定地打量着她,帽中的黑暗要将她吸没。枝一素来对师父敬畏,甚至恐惧。

      从未有人见过师父的真容,或许它的真容本就如此——一片噬人的黑。

      “九洲呆久了,枝一说话的方式也变了。”

      枝一一怔,接不上话来。她自己倒从未发现这事。

      紫袍转过身,引领众人继续向前,思虑一番后:“外边的天地广阔,有趣之人也多,难免结交三两好友,但人心复杂,多有图谋,最好还是留个心眼。”

      它又猛地想起什么,抬起手叮嘱:“法杖只认你,但也要小心旁人觊觎。”

      小姝和九衔月的身影一闪而过,又冷不丁地想起十三给的手帕,枝一在路上已随手不知丢向何处。

      枝一垂头听着,师父在渊内活了一辈子,自然不知人间温度,罢了。她悄悄吸了口气,把嘴边的辩解强压回心底。

      “枝一,无论遇上什么人,什么事,别忘了你是魔,你是魔族的一份子,你肩上、手中都是些什么。”

      师父今日这话好生多,本司自然清楚这些,唉,魔杖还得多久醒好,何时才能回九洲啊——

      枝一面上的表情已挂不住,写满了疲惫,师父的声音在耳畔嗡成两团。

      她自然不知,师父近日占得她红鸾星正临咸池,且与孤辰、寡宿两煞相冲,华盖照孤鸾,必是情劫难渡。

      师父也知她那性子,若直接告知她,她定会追问此人画像,一杖结果这情债。

      但世间因果,那有杀了事主便躲得过去的道理?今日杀了他,明日还有她。

      也罢也罢,各人命运,各人遍历罢。

      枝一盯着蜿蜒蛇形的藤蔓,那绕过神树的一截,活脱脱像换了层皮的人鱼尾巴。

      “人鱼!”

      走在最前方的十三转过头,小姝眼睛亮得惊人,正从挖空的藤蔓中钻出来,油润的茎皮包裹住双腿,那半说笑半认真的神态让他有些无奈。

      不过,这一出也不是演给他看的,而是给后面那位从未摘下过面具的九道长。

      九衔月噗嗤一声笑出来,用手中的剑柄戳了戳‘鱼皮’,随口问道:“怎会有挖空了的蔓皮?”

      说话间,蔓皮霎时自动收紧,箍得小姝的脸变成骇人的紫红色。九衔月意识到不对,立马抽出长剑划开蔓皮,卷翘的蔓皮冒着热气‘滋滋’倒下。

      小姝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老大,还不忘踢两脚地上的绿壳:“什么东西!”

      十三的鞭子已拿在手中,他以防御的姿态沉着环顾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离开。”

      “好。”

      这一紧一松得突然,小姝双腿发麻,干脆将玄铁链三折,一屁股坐上去,催动灵力飞行。

      一日未见枝一,十三说昨夜二人在雪原森林大战怨妖,枝一负伤先走,原以为她回来养伤,没曾想竟不知所踪。

      小姝听了直着急,虽说枝一也不是没有不告而别的时候,但那怨妖这般厉害,她受了伤还能跑哪里去?只怕遇上了危险。

      又等了一日,十三说枝一离开前曾拿走他一张手帕,用法术追踪,说不定能找到枝一的去向。

      见卡摩伽的怨妖再未作祟,怨念场的限制小了许多,小姝叮嘱村民随身带好护身符,并留下话说去周边除妖,三日后必定回来,期间若枝一道长来寻,且叫她在部落中安生等着。

      三人马不停蹄地追着手帕的气息,传送到不知名处,刮来的风偶有些咸湿味,九衔月说此地当靠海。

      从上空俯瞰,仅东南方三十余里有一个小小村落,虽未察觉到枝一的气息,但追踪术显示,十三的手帕正在此地。于是乎,几人打算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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