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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玉沙谜烬(6) 祭祀尾声 ...

  •   神殿大抵是整个卡摩伽克部落最拿得出手的地方,辉煌得太过割裂。其中供奉的数尊神像大小成对——大的美轮美奂,威严精致;小的几经修缮,仍难以辨认。

      一排破败不堪泥土小像弃置墙角,案前空空,蒙尘已久。然,其中一尊那依稀能辨认的赤色,命运般吸引住小姝的目光。

      “道长,往前来。”
      “哦、哦,好。”小姝心不在焉地听从指引,机械地接受村民的跪拜,为她们引走圣火,点头致意。

      她心中惦念那抹赤色,不时回望。

      “哈——”小姝打了个哈欠,村民总算走完了。传译官让几人引走圣火回去歇着,小姝念道,“不急、不急,既来了,总该拜拜才是。”

      小姝拉着九衔月和枝一,捏起子午诀挨个拜起。

      枝一两眼迷惘:“本司也要拜吗?”

      “对。” 小姝教她如何打手势,大步上前三叩九拜做表率。

      路过角落,小姝有意无意提及这排小像:“大人,这可是尚未修缮的神像?”

      传译官勉强支起垂坠的眼皮,松弛的肌肤挤向深邃的眼眶,迷蒙的眼神迟缓地扫向角落:“嗯……说到底,千百年的迁徙间,这些神像是否神祗,也无从考究,又不敢轻易丢弃,便统一堆放此处。”

      传译官的声音困顿不堪,这个时辰,该是老人起床的时候。

      小姝随意踱步,接近神像。手心的护身符已捂得温热。她也好奇,按怨妖的记忆,取回圣火的应当是磐女才对,为何菩提人供奉的却是燧人氏?

      神像双臂断落,泥土脱落的痕迹取代青苔布满像身,自额头一角冒出的裂缝,将神像的面容斜斜剥去一半。岁月并未磋磨掉神像的气韵,独留下的一只眉眼仍能看出神祗意气风发的姿态。

      “磐女,笑一笑。”依旧是那位制作护身符的匠人,她手中捏着土,神情专注。

      磐女驼身坐在枯木桩上,面容十分清晰,嘴角勉强扬起的弧度与瘢痕交织,目光透过雪屋小门,苍凉地眺望远方神山。

      失去意识前,献那双明亮的眸子连同神殿,在一片温热的模糊中霎时消失。

      四周变回极端亮堂的黑,磐女从地上挣扎起身,在一模一样的混沌中极力想抓住什么,然而只有一场空。

      “磐女。”

      女娲娘娘的声音响起,失望、不满、悲恸的情绪带动磐女的语调:“为何,女娲娘娘,不肯出手相助?”

      “吾有心出手相助,然火神在结界内,携尔等不住变换时空,藏匿穿梭于万千分支,吾寻觅不及。”

      磐女并不理解这番话语,身临其境的她一刻也未曾发觉宫殿有何变化。不过,无论如何,总之已无法挽救。

      “娘娘可能……罢了,若磐女重返仙界,还望女娲娘娘出手相助。”

      “磐女,且去罢。”女娲话毕,圣兽突然出现,衔住磐女腰身,将迟迟不愿离开的磐女带离仙界。

      圣火点亮忒菩人的雪屋,亦为磐女照亮带回献的路。神力加身,不出两日,磐女便行至圣兽现身的冰原。

      然而,此次圣兽并未将她带往仙界,只留下女娲娘娘的一屡神识。

      “不周山已毁,人族再无登天之机,吾允磐女,全力找寻献之踪迹,助他重返人间。”

      磐女长久地站在冰原上。前几日的梦境,分明女娲娘娘早已明说,但她仍抱有期翼,来到此处。

      泪早已流尽,皲裂发紫的唇抿紧了不住颤抖。

      “磐女……”匠人捏神像的手一顿,岩浆滚落在雪地上,‘滋啦’的声音划破沉寂。

      匠人将一大一小两尊泥像递至她眼前。大的便是自己,双手叉腰好不神气。目光一转,磐女眼中闪得更甚——献那羞怯乖巧的模样,经她巧手惟妙惟肖。

      磐女一边祈祷着献的归来,一边善用神力保护族人。

      往后的日子,时日一长,感激英雄的浓重氛围逐渐褪去。众人平淡得连磐女都分不清那窃火一事,是否仅是自己跌落山崖的幻梦。惟有每年一度的子时祭,被忒菩人高高抬起的磐女才如梦方醒——竟,是真的。

      如此不自觉间过了不知几代忒菩人,磐女在某一夜里猝然离世,而她的魂魄,因受族人香火,和部落紧紧绑在一起,依旧在这片冰原上庇护她们。

      奈何北境风雪肆虐,环境恶劣,各部落间常为争夺资源大打出手,伤亡惨重。于是,在漫长的迁徙流离,战乱动荡中,这段不同于其他部落的过去,渐渐被无意篡改,那破损的神像和磐女的英魂蒙上阴霾。

      磐女开始痛恨起这群忘恩负义的后代,为何献为此付诸性命,自己沦落为这番鬼样子,才换来卡摩伽克中落在雪原上的星火,此般种种,竟被这些族人被抛之脑后。

      但她又清楚地知晓,时光的磋磨犹如倾泻的霜雪,肆意拨动、阴差阳错地覆盖一切。这由不得磐女,也怨不得卡摩伽克。

      逐步被仇恨吞噬成怨妖的她,操着尚存的理性向族人求救,渴望将那段尘封的往事,透过曾经的小物件唤醒,可惜无人听懂。

      十三沉思片刻,与枝一不谋而合:“就是说,只要忒菩人为磐女重塑神像,香火不断,她便能恢复如常。”

      小姝灰头土脸地在一堆神像里不停翻找:“私以为应当如此。”

      十三轻快地哼了一声:“那好办,既忒菩人将我等视为神使,托词说此乃神明旨意,如此不就迎刃而解?”

      小姝摇摇头:“若非真心,如何迎刃而解?关窍可不在形式上。”

      小狐狸的变化比自己想象中更快,九衔月赞同:“小姝说得不错。”

      “诸位道长有何疑虑?”传译官离得甚远,在一旁强撑着精神等候几人。见四人在角落团团围住,并不知晓发生何事。

      小姝捧着一尊同样破败的小神像:“大人,大人以为圣火传说有几分可信?”

      传译官疲惫的双眼闪了一下,语气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试探:“道长,何出此言。”

      “按理说来,这祭祀仪轨之根本,皆系于天皇传说。纵使卡摩伽并无文字,历经战火颠沛,但先人身体力行传下来的东西,譬如这赤色披风、兽骨、结绳记事等,若非与圣火传说息息相关,实乃多余,甚至......累赘。”

      “道长所言,正是老朽思虑多年之事,”传译官无奈地摇摇头,声音更显疲惫,“然,终究未有蛛丝马迹可寻,除......寥寥无几的梦。”

      “梦?”

      “正是。老朽幼年顽皮,生死关头,三番五次捡回小命。昏睡中,皆曾梦见原是一位身披赤色披风的神明庇佑。”

      小姝笑颜展开,将手中的护身符抛至空中,又拦腰握住:“巧了,这位神明正有神谕传达。”

      传译官呼吸一滞,从未见过他双眼睁得这般大。话在他嘴里轱辘了一圈,却一言不发。

      “本道长从不骗人。”

      传译官扑通一声伏在地上,简而有力,称得上一句老当益壮:“弟子愿闻其祥!”

      “嚯——”小姝始料未及,下意识唤起玄铁链挡在身前。待看清他行礼的姿态,小姝嗔怪地看了眼九衔月,“神明今夜自会临世。”

      传译官抬起头来:“弟子可需备下圣物,恭迎神明?”

      “不必,”小姝停顿片刻,“劳烦大人通传一声,神明感忒菩人一片赤诚之心,故一盏茶后,将现身祭台。”

      “是。”传译官缓慢起身,拜别几位道长,即刻出门。

      枝一一左一右拿着两尊神像:“狐狸,你又有何法子?”

      “显现神迹,施法将这段往事传入忒菩人脑中,不必多言,这些村民自会为怨妖重塑真身。”

      乌泱泱的一群村民早已恭敬跪在雪地之中。

      白塔无端闪出月光,小姝化成磐女模样,单脚悬于白塔顶尖;足底生火,步步踏至人群上空;她用青丘语胡乱吟唱几句,随着歌声起舞,火星于裙带、指尖洒向众人——这其中自是埋下圣火往事。

      枝一倾身向九衔月:“她这咿呀乱叫什么?”

      不等九衔月说话,十三抢先回答:“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九衔月点点头,暧昧一笑,小狐狸于雷雨夜瑟缩在怀中的可人模样浮现眼前。

      一曲唱罢,又引雪山龙脊亮起,远远看去,恰似日照金山;再借家家户户之圣火,星罗汇聚,烧出通往神山之路。

      小姝吟唱着自祭台踏向神山,消失不见。

      三人适时出场,身披长袍,举起一只手各说各的。

      几句后,三人的指尖各自流出一缕神力,汇到中央,裹成五光十色的光球,三人协力将光球往雪山推去,光落之处,磐女巨大的半张脸藏于神山背后,遮蔽整片天空,双眸低垂。

      枝一一贯是小姝的得力搭档:“诸信徒可还有叩问的?”

      底下众人不知在交头接耳些什么,枝一一时忘了几人原听不懂这忒菩语。她心中一慌:“传译官大人,你来同我说明,我再转禀神明。”

      传译官得酋长授意,挪至巫师身旁,低着头听他说话,连连躬身。好一会后,传译官上前道:“劳烦神使转禀。伏惟神明:我等罪该万死,竟于流离辗转间忘却神明舍身饲火、永世庇佑洪恩。今誓将重塑神像,奉于至圣之所,朝夕朝拜。敢问神明所悦所需?祭祀之日,定当虔心备办。不求神明赦免,惟愿神明圣心垂怜,鉴我诚心。”

      枝一还未听完一句,已头晕眼花云里雾里,额间豆汗潸潸而下,心中念叨不好。她如何记得住这些?后面一大串更是充耳未闻。

      死寂中,小姝传音给枝一:“尔等为吾重塑神像,已明真心。”

      枝一复述,言毕,磐女瞬息消失不见。

      传译官回了酋长,底下村民又一阵骚动。巫师见状,率先趴下行礼,嘴里不知嘀咕了什么,其余人也纷纷照做。想来许是恭送神明一类。

      众人三五成群围在台下七嘴八舌,三人走也不是,略显尴尬地站在一旁。

      传译官忽地靠近,打量了一圈:“九道长,姝道长她?”

      九衔月一时语塞,盯着传译官睿智的双眼眨巴两下眼睛:“她,哦,她被我们献祭了。”

      “什么?”传译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衔月背着手移开目光,望了下左手的白塔,又抬头望向夜空:“大人有所不知,通神条件苛刻,手起刀落,一盏茶内必须献祭一位法力高深的道友......不过不必担心,待神明神识返回仙界,自会将小姝完好送回。”

      “原来如此,起死回生,果然是神迹!”

      枝一和十三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未曾想过小姝胡诌的本事师从于此。

      台下族人左右散开,酋长和巫师一前一后离去,仍在商量些什么。传译官告别三人,赶紧跟上。

      两人回到木屋,白毛狐狸正翻开肚皮仰天酣睡。不待洗漱,她俩也一股脑钻进被窝休息。

      歇下不久,枝一猛地睁眼,手指一点,将衣裳层层叠叠穿好,闪现到木屋外。

      她抬头观星,这几日天气并不好,今夜祭祀时分才得以瞧见郎朗星空,只是这月儿,忙起来倒忘了瞧。然而此刻,夜幕浑浊,一点光亮不见。

      极夜漫漫,今夕何夕,无从分辨。

      她看了眼法杖中还剩个底儿的混沌之力,皱起眉头,往雪原森林飞去。

      森林离聚居地相去甚远,这还是几人偶然发现的秘境,枝一从前探过,并无妖魔人兽之迹。

      尚有十里,森林上空轨迹灵逸的橙色流光,与暴烈炽热的赤焰火球悍然对撞,远远望去,看不清招式身形。

      金毛狐狸怎会和怨妖打起来?枝一心下疑惑,加速飞往战场。即将抵达之时,她小心翼翼地悬停在半空,观察战况。

      怨妖已近癫狂,失了章法,攻势犹如捣毁巢穴的毒蜂,发丝裹挟圣火,沾上一星半点,皮肉瞬间焦黑碳化。

      十三不擅近战,刻意同怨妖保持距离,他甩着尾鳞鞭灵巧躲避。尾鳞鞭变化多端,处处暗藏玄机,其中还藏有狐火。然而,在圣火面前,这不过凡世火星,实乃小巫见大巫。

      他也并非一味躲闪,但凡抓住机会,便毫不犹豫狠下死手。可怨妖无法杀死,他终究只是白费力气。

      战况胶着,枝一一咬牙,便加入战场。

      “你的护身符呢?”

      “枝一道长?”十三握鞭的手僵在原地,闪过一丝慌乱。转眼,他神色如常,“不小心丢了,回程遇上这怨妖,便引它来此处。”

      好在枝一谨记小姝的叮嘱,将护身符贴身戴着,故而怨妖并未攻击她。

      “怨妖无法抹杀,合我二人之力仅能同它周旋,除非熬到天亮,不然她是不会走的,”枝一不敢动用所剩无几的混沌之力将怨妖封住,只得操持法杖,左挥右砍,斩断进攻的火蛇,“你有何法子?”

      十三并未给出决策,转而问起:“枝一道长怎会现身此处?”

      枝一一慌神,吞吞吐吐:“本司......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地念及此处人迹罕至,故来练功。”

      “月圆之夜,着实是个练功的好日子。”十三清亮的双眸,流露出难以琢磨的玩味。

      枝一面无表情,一个转身,擎着魔杖直冲他而来。这招突然,不待思考,十三凭借本能,抬手护住身体。

      “当心,”枝一用魔杖为他挡下怨妖从背后的偷袭,戏谑地从十三臂弯间的缝隙扫了他一眼,“三尾妖狐就这点本事?”

      十三被这句话激得不轻,手臂放下,散开三条狐尾,长鞭一甩,抽身腾起:“还望枝一道长指点。”

      枝一哼笑一声,将怀中的护身符小心包好,置于隐蔽之处,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清冽鸟鸣啼住这场打斗。枝一撑着魔杖单膝跪地,周身湿透,袖角裙袂,凡是圣火所到之处,布满了焦黑卷曲的复杂纹路。森林中的树木,惨遭洗礼之处,则变成琉璃,流转着古老符文的暗金色纹路。

      十三大字摊开,倒在雪地上,已力竭至不愿喘气。尾磷鞭弃置一旁,握鞭的手不住颤动,衣衫褴褛,损毁更甚。

      “本司.....赢了。”枝一垂下头喘着粗气,四肢发软,强撑着未瘫在雪地上。

      一张带有十三灵力气息的素色手帕闯入眼帘,她微微一怔,抬起眼皮望向手帕的主人。

      十三虚弱地说道:“擦擦汗。”

      枝一抿紧双唇,抬不起来的左手手指一动,手帕在出汗的地方轻轻按压。不知缓了多久,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天色比夜里稍亮了分毫。

      她瞧了眼魔杖,是时候启程了,这怨妖好生厉害,若拖到次月月圆,保不齐中间出什么岔子。

      枝一撑着魔杖起身,回眸撇了眼一只手搭在额头闭目养神的十三,跃身离去。

      “扯平了。”

      玉色披风落至十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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