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玉沙谜烬(5) ...
-
为便于祝祷,巫服材质一向轻薄,与兽皮衣的暖和程度天差地别。几人有法术护身,自然承得住,小姝好奇人族巫师是如何能忍受的。
酋长的贴身侍从端来玉佩大小的神石罐,传译官命她置于桌上:“道长,此乃文鳐油,抹于肌肤如烈日灼身,驱寒保暖。”
“文鳐油?”小姝握起罐子,想到九衔月一贯怕冷,得找个机会顺走。她双手交叉抱臂,可怜巴巴,“既有这等佳物,何不早早拿出?日日冷得我涕泗横流啊。”
传译官为难地解释:“文鳐难觅,制的油更凤毛麟角,这样重要的日子,就连酋长也难得用上。另说此物并非老夫保管......”
“是我错怪大人了。这样一小罐我几人省省,今日也够了。”
传译官退下,以便几人更衣。
小姝大摇大摆拿出万象袋:“咳咳......两位道长都是有本事的人,自然用不上这等俗物,本狐就笑纳了。”
枝一早已习惯,十三并无异议。小姝笑嘻嘻地塞进袋中,猛地想起九衔月,抠出一坨,将她拉进房中帐。
“诶......此处不用了。”小姝的手从她的脖颈滑下,九衔月耳朵烧红,仓皇按住。
小姝假惺惺地瘪嘴做上哭脸,手滑得更甚:“九道长一向怕冷,又不使灵力,若是冻坏了,我们三个上哪儿哭去。”
九衔月绷紧身体,敏捷的她笨拙地拉住小姝的手,怕太用力伤了她:“如此便够了,周身已暖和非常。”
小姝笑得狡黠,平日都是九衔月撩拨她,如今也要让她尝尝害羞的滋味:“怎就够了?不够,这儿再来点。”
两人的调笑声传入正整理巫服的枝一耳中:“要不二位先回房罢,这火明日再求,本司做主了,如何?”
十三一个响指穿好,早早出门候着,并不清楚屋内这番动静。
九衔月一把擒住她的双手,将她拽至身前,伏在耳边:“回了房,如何涂,都依你。”
小姝心中想的什么,九衔月比她更清楚,对付使坏的小狐狸,就得这招才治得住。
果然,这番浮连篇的话语让小姝盯着九衔月的脸乱了阵脚。沉默片刻,她睫毛煽动,活像受惊的妖兽,慌乱地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出了帐。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九衔月足足高出十丈!
枝一被小姝的鬼叫吸引,转头一瞧,小姝红着浆肉般的脸站在帐外,帐内的九衔月支起一条腿,定神闲地理着凌乱的领口。
这两只妖那方面的癖好真就如此小众?她有些恍惚。
“三位道长,可整理好了?”
传译官在外催促,枝一走到门后,撑着木桩喊:“即刻,即刻。”
这边某狐已红着脸拾掇好。九衔月换好衣裳探身出来,路过小姝时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戏谑般的将手滑过她的腰掐了一把。
小姝一个激灵周身发麻,这狐狸......也未免太会调戏了些。
夜色如墨,明月却如盘又郎朗。从未这般接近过天宫,卡摩伽克部落大抵是这人间最接近苍穹之处。
今夜星子格外闪耀,月光星光洒在雪山之巅,神寂、神肃、神凛。
一行人被引至祭台四方等候。巫服本轻盈肥大,而巫师身上佩戴满数不清的骨饰,将不合身的巫服贴身压住。
第一声象号吹响,几名侍从捧着毛皮披风恭敬奉上。小姝学着巫师将披风展开披上,仔细一瞧,这披风和回忆中那红色披风如出一辙。她心中一动,悄悄将护身符捏在手中。
而后堪堪几声号角,吹动神山腾起浓烟般的雪暴,滚滚下卷,低沉的‘轰隆’乃神山应允之答复。
巫师大喝一声,长拜三次,抽出结绳,捧着象牙舞步上台。
几人有样学样,到底是能人,未有差错。
古老舞步随唱祷声起落,银光泻满白塔,五抹暗红色披风在雪原上飞旋,星光斑驳间,小姝忽见怨妖翩然而至,与记忆中的女子重合,跪在白塔旁,双手合十。
结绳打在祭台桩上,毛刺划拉出那段遥远往事。
彼时,人神共存,距女娲创造人族,已过万年。
万年时间,对神说来不过眨了次眼,叹了次息,而人族已渐渐发展出部落文明。
血肉、毛发、肌肤、魂魄,蝉噪林静,清风朗月,四季更迭无一不源于神明。为谢神明庇佑,人族所能想到最虔诚的方式便是自我献祭。
灵魂、肉身回归创造人世的最高母亲,被看做一件神圣之事。
祭祀前,部落中先进行一场比试,仅最漂亮、强壮、完美的人,才够格成为祭品。
女娲娘娘不忍,她创造人族的初衷并非如此。她只愿可爱的孩子们能享受美丽人间,握紧哪怕素未谋面,仍将各人纽系的某种情感脐带。
而人族心甘情愿的活祭,另一些神明却很是受用。
数万年后,神州大地的极北之地,一位大逆不道的反叛者觉醒——这位母亲振臂高呼:停止这场无止境的自我屠杀!
于是,人性和这位酋长、子女的肉身母亲一同,渐渐在部落间觉醒。
大地上竟有个不起眼的地方,用妖兽替代人身,妄图挑战神明权威,惹得神明大怒。
火神便是其中一位。
她睥睨冷笑,柔荑一挥,人间再无圣火。
好在女娲娘娘暗中用神力为人族护身,人族顺利熬过冬日,无性命之忧。
许多部落不明所以,恐慌之下,献祭之举更甚。而燧人氏的出现,最终取得火神的宽恕,不过,卡摩伽克部落除外。
然而,未出两年,在活祭派的煽动之下,众人将酋长作为祈求神明原谅的祭品,剔骨刮肉而亡。
火神不为所动。
卡摩伽克部落就此退回生食时代,如此过了数千年。
“磐女——磐女——”
见红色披风有转醒迹象,两位长者围在床边轻声呼唤。据说昏迷是魂魄离体的缘故,若相熟的长辈轻声呼唤,便可将魂召回。
磐女为寻神兽文鳐,不慎跌落山崖,足足昏迷十日。眼见寒流来袭,部落迁徙之事刻不容缓,若她再不转醒,族人也别无他法。
凛冬酷寒,风雪总会带走几位体弱的老人与孩童。
磐女无意中听闻,取文鳐、蓟柏制油,涂抹于肌肤,犹如烈日灼身,以御严寒。由此,她便誓要寻得文鳐。
醒来后的磐女不顾伤势,一把抓住老者的手臂:“奥朱阿,竟是真的!”她神色激动,声音尖利得劈了岔:“圣火......女娲娘娘告诉磐女了,我们曾有过圣火,其他部落也有......圣火并非传说,并非传说!”
一旁人对视一眼,稳着她的手臂,将她搀回床上半躺。巫医被请进。
“磐女并非被夺舍,并非神志不清,”她见巫医正从膀胱袋里掏着工具,赶紧解释,“磐女三年前突然出现在部落,后成为猎人,此次为寻神兽文鳐,不慎跌落山崖,对否?”
“磐女曾独自捕杀过雪狼,磐女的弟弟名为‘献’,时值深秋,部落即将迁徙,对否?”
雪屋内的几人面面相觑,磐女条理清晰,实在不像生病的样子。
巫医发话道:“磐女,你且说说此去遭遇如何?”
磐女紧闭双唇,盯着面前的雪砖平复半晌:“别的不足为道。磐女自阿尤亚母峰遇上雪暴,不慎滚落,原以为就此丧命明,未料恍惚间瞧见一位母亲......磐女说她是母亲,却并非母亲亲口表明的。只是磐女瞧见她的一瞬,心中直直地觉着她就是‘母亲’。在如此危难关头,这样的称呼不知为何从磐女心中蹦出口。”
她双手重叠,压在胸口,心中漾起一阵难言的安宁,语调不自觉缓和下来:“霎时间,一切都消失了,阿尤亚母峰,消失了,呼啸的白,消失了……母亲将磐女带向一片温暖、祥和、平静的暗。虽看不清母亲的尊容,但母亲的身姿却是那般清楚,和磐女心中的女娲娘娘如出一辙!”
“这位神明是何般相貌?”
磐女自雪崖跌落,按理说来早该殒命,众人寻得她时,磐女正安然无恙地平躺于巨大岩石洞内。周身上下除了有些擦伤,别的无碍。
此番种种,族人自然信她受神明庇佑,若非神迹,从何说起?
“母亲人首蛇身,与图腾有七分相似,对了,”磐女猛地睁开双眼,“在梦中,母亲曾点拨磐女,那声音便是磐女诞生于世,心中指引磐女之音!”
“此事不容小觑,磐女且先歇着,”巫医转头唤来手下,“来人,快请酋长和巫祝同来!”
巫祝背着丁玲哐当一包法器到来。
酋长发话:“磐女,如实说来。”
“是。母亲携磐女翱翔九天,不知去了何处,总之遥远非常。磐女瞧见地上还有众多部落。说来很是神奇,有些部落正银装素裹,有些部落竟春暖花开,而有些部落黄沙遍野!
“无一不同的是,他们都有传说中的圣火,那比鲑鱼肉更深的颜色,在一些木材上长长地、短短地飘着,千变万化。和部落传说中的圣火样式很是不同。那些部落里的人用圣火烧肉、取暖。”
酋长大惊:“圣火传说竟是真的。”
部落中一直流传着神明曾赐予忒菩人圣火的传说,但不知何故,圣火早已悄然消失。可祖祖辈辈都未见过的神物,即便是想象,也想不出样式来。
磐女点点头:“母亲还带磐女回到许久以前的卡摩伽克部落,彼时祖辈围着圣火跪拜,族人使用圣火也十分熟练。”
她的脸色凝重起来:“转眼,一位神明——磐女不得不再说一句,说是神明,神明的样子在九重天上全然虚空……不,不如说是磐女所见之处别无他物,只是一片混沌。但磐女心中知晓,那实在是一位神明。”
巫师追问:“这位神明如何了?”
“这位神明不知为何发了怒,将我们的火收走,可后来又还给大地,到如今,仅仅只是我卡摩伽克部落没有而已!”
磐女言及于此,躲闪着低下头。
酋长和巫师两两相望,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定是我卡摩伽克部落触怒了神明,才遭致神明厌弃。”
巫师宽慰道:“酋长莫惊,若磐女所说不差,倘若多多献祭,想来神明也能体谅我族一片赤诚之心。”
磐女慌忙打断:“此举断断不可行,祖祖辈辈亦曾如此,神明仍不为所动。”
巫师捏住皮衣褶皱,皱眉断论:“那定是祭祀场数不够。”
“并非如此,”磐女灵机一动,“女娲娘娘点拨,正是我族尚在献祭,神明不喜,故而迟迟不肯赐予我族圣火。”
巫师紧盯磐女,疑神疑鬼:“果真如此?”
磐女毫不避讳,不容置喙:“自然,巫师若不信,大可占问。”
巫师知她曾私下偷偷煽动族人。本不足为惧,奈何时日一长,真有些毛头小子不愿再献祭。
然,这般信念不坚定的祭品,不要也罢。
巫师冷哼一声:“我自会按酋长意思叩问神明,轮不上磐女在此处指手画脚。”
酋长轻飘飘地斥住巫师:“休得不敬。”
磐女的出现本就带有一丝神秘色彩,加之她异于常人的神力,坊间很是拥戴她。
巫师并不介怀,可她总爱做些离经叛道之举。
原已破例让她参与打猎,如今莫非因她寥寥几句,便要取消千百年来的祭祀?
若真是神谕,也只好作罢。
巫师长叹一口气。此事待占问后再议,如今要紧的是圣火一事。
“磐女,女娲娘娘可曾透露,要如何才能重迎圣火?”
“只能窃取。”
巫师惊呼:“窃?!简直荒谬。普天之下,何事能瞒过神明双眼?看来磐女这番话,归根结底只是胡言乱语,断不可信。”
磐女抱胸愤愤:“此乃女娲娘娘所指明路,不然别无他法。”
“磐女,如何可行?”
“酋长......”
酋长挥手将巫师的话打断,众人皆等着磐女开口。
“以身为器,盛圣火,返人间。”
“区区凡胎□□,如何饲火?再说建木已毁,若想登天只能远上不周山,磐女又知晓不周山在何处?”
磐女目光如炬,神采奕奕:“磐女已求女娲娘娘将这具身体化作可盛圣火之器,虽以性命为薪,但磐女不悔......至于不周神山,圣兽海龙自会带磐女前往。”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待磐女静养两日,即刻启程。”
“磐女......”原只烦她出现后,屡屡挑衅神权,煽动族人,闹得部落翻天覆地。如今巫师惊得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酋长深思熟虑后,拿下决定:“立刻找个好时辰问卜此事,若属实,全了磐女一片心意。”
巫师领命,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磐女,尽管对她的偏见并未消失,但这不妨碍钦佩她的献身之举。
“献要同往。”献怯生生地绞住磐女的衣角,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溜进来。
磐女长久地看着他稚嫩、羞怯、倔强的脸庞,成缕成结的发挡住他半只眼,琥珀色的瞳孔不安地瞟着毛褥,清澈无比。
她闭上双眼,仿佛在向内心叩问,寻求一个答案。
“好。”
“......诶?”献猛地抬高头盯住磐女,睫毛因小小的脑袋瓜飞转扑闪。
献并未料想磐女会答应,磐女也不曾想过自己会应允。
这恐怕是所谓宿命,她想。
“献可信,各人终有各人的宿命?”磐女望向窗外,‘母亲’的身姿仿佛在遥远雪山之巅慈爱地眺望雪原。
“宿命?”
“磐女窃火,恰似花儿凋零,鲑鱼被捕杀,春季日头长久,忒菩人总要迁徙......诸如此类的。”
献歪着头,试图领悟:“为何非得是磐女?”
磐女的神色中,流露出非比寻常的沉稳,那是一种全然接受后的了然与坚毅:“是啊,为何是磐女,磐女也问女娲娘娘。她说,‘千万个有或无的磐女中,我寻得了“是”的磐女’。
“磐女参悟不了其中的奥妙,只知磐女或许为此刻而诞生。”
献眨巴眨巴双眼,试探地开口:“像,献成为不了男汉也是献的宿命?”
磐女捻着他的发缕:“献是另一种男子汉。”
“是献说,要和磐女一起去天上的缘故?”
“是,但不全是。”
“窃火是磐女的宿命?”
“是。”
“那,这可是献的宿命?”
“献要自己决定。”
献弯下腰,趴在磐女腿上,眼眸亮亮地倒映雪原。
大雪方停,一大一小棕色圆球隐没于将黑未黑的蓝幕中。
出发之日,知晓内情的几人前来送行。
二人戴上被女娲施了神力的红色披风,步履维艰跋涉了足有十日,雪原尽头的冰洋撞进眼帘,两人依偎静候。
圣兽如期而至,跳上岸直直站着,和两人大眼对小眼。
磐女将献护在身后:“可是受女娲娘娘之托,携我二人前往不周山的神使?”
圣兽点点头,掌心相贴,扭动身体拜了几下,以示问候。
献探出脑袋,双手攥拳,隔空摸上一把:“哇,真是憨态可掬。”
磐女半蹲,叩谢:“有劳神使。”
圣兽揉揉双颊,铆足劲张大嘴,颇有吞没天地的架势。献钻进磐女怀中,眼前一黑,紧紧合上。
再度睁眼,二人来到一处似黑夜似白昼的地界。
没错,分明是无边的黑,可无比亮堂。各色的‘雾’,以一种极其混乱,但细看有序的状态静置,它们触手可得,又远在天边。
每走一步,这‘雾’搅动变幻,心头涌过瞬息的失落感,上一步仿佛远在几百年前,此刻的叹息又源自千年以后。
远远看去,二人恐怕是漂浮于此,但她们自觉如履平地。
原来仙界并非传闻中那般富丽堂皇,雕栏玉砌,竟是这样一种又虚又实,又空又满,又乱又齐,这般矛盾的地方。
磐女向来处垂头眺望——偌大仙界,只有这一处白——她眼见无数个圣兽一动不动,沿着不周山天柱,蔓延至脚边。
各圣兽姿态不一,连起来看,像是自山脚渐渐攀至仙界。
好生神奇!
来不及多想,女娲指引二人在毫无方向可言的仙界中前往火神神殿。
磐女打量四周,不禁疑惑:“我二人当真离开原地了?”
献紧紧攥着磐女的披风,生怕踏错一步。
“此处便是火神神殿。磐女,两个时辰内取回圣火,切记。”
眼前的混沌瞬息转化,二人置身于偌大宫殿中。
八方火柱堪比小山一般粗,八条闪着各色神光的链子往中央收拢,数层祥云拦腰遮挡,神链顶端紧扣一凌空火池八角。
火池背后是垂落的岩浆,金乌置于岩浆之上,周边的气翻滚扭曲,活像只眼盯着殿上来人,叫二人不寒而栗。
整个宫殿各处刻有密密麻麻的神秘咒文,时而闪烁,时而剧烈震荡,时而平静温和。
平台上的圣火反倒十分温顺,静静燃烧。圣火外层是蓝色,橙色光焰越往中央越泛红,蓝色外壳旁不时有星芒闪烁。
四只朱雀盘旋在上空,一翼足可蔽日。雀跃的鸣叫在空荡的殿堂内未见回声,似乎在调笑天宫轶事。
磐女沿铁链悄悄攀上火池,献跟在她身后,仔细观察着磐女的一招一式,丝毫不敢松懈。
行至中途,突遇烈火焚身,袭人热气炙烤献的双手。他慌忙收回,方才握紧铁链的关节已烙出骇人瘢痕,不敢贸然前行。
身前的磐女未受影响,正蹑手蹑脚地专注上行。献不敢开口唤她,虽说女娲娘娘的神力可为二人遮掩气息,可动静太大,难免引起神兽察觉。
他思来想去,只得后退几步,牢牢扒在链子上待磐女取得圣火返程。
这边磐女满头大汗,越靠近圣火,越莫名感到焦躁不安。起初,她尚有余力照看献,后半程便自顾不暇了。
不知攀了多久,她猛然想起献,回头一望,只剩茫茫云雾。
献?!磐女心中一惊,顿时没了主意。
离火池不远,返回找献,再上取圣火怕是来不及;若丢下献不管,万一他落入险境……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念头清晰浮现:此行为取圣火,自是以圣火为重。若献遭遇不测,如今回去寻找,怕是为时已晚。另说这朱雀并未发现二人,一路上也未有其余动静,大抵是献脚力慢些,故而落后。
当务之急,先取得圣火,再迅速返程找寻献的踪迹。
磐女定了心神,一边为献祈祷,一边靠近火池。
仅几步之遥,磐女的身体被圣火强烈吸引,一股力量将她拽至圣火面前。磐女试图挣脱,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被圣火吞噬。
突然,她停了下来,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靠近蓝焰,一缕圣火滑进体内。
霎时间,五脏六腑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经脉中的血不停翻滚,浑身上下的皮肤皲裂开来,呈现出一种陶罐被大火烧破的纹路。
无法承受的疼痛,让她渴望能顷刻间了结自己的性命。
磐女死死咬住嘴唇,冷汗倾泻而下,哪怕再疼,也谨记不得发出一丁点声音。
终于,痛苦在一瞬结束。她的身体俨然成为一座火山,脸上的裂痕下,还能瞧见正汩汩涌动的岩浆。
方才锥心蚀骨的疼痛恰似幻觉,磐女看了眼身上的瘢痕,感受到圣火正在体内流淌。
她立刻沿铁链下行,一只脚刚伸下去,凌空而起,缓缓下落。
这是……在飞?磐女竟会飞了?!
磐女试着转动身子,下一秒便朝不同的方向飞去。
定是圣火的力量。
来不及高兴,眼前一暗,朱雀凌厉的嘶鸣从身后呵住她。
一阵带着杀意的风划破长空,磐女翻身一跃,摇摇晃晃落在神链上。才得神力,尚不熟练,朱雀的羽毛扫过披风,红色披风从中齐齐断开,左右横落至殿上。
磐女吞了吞口水,面对诸多庞然大物,二人在这神殿之上仿若沧海一粟。这朱雀拂翅间山河易形,断不是一己之力可较量的。
磐女面对朱雀,双手展开以保平衡,沿神链倒飞,时刻警惕着朱雀的下一招式。
另三只朱雀仍在上空盘旋,不知是瞧不起这小小窃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并未理会磐女。
红翅扬起,朱雀那双摄人心魄的兽眼阴厉无比。
好生漂亮的眼睛......来不及感叹,一股兽焰喷至面门,磐女闪避不得。她伸出双手护住头,腾步后退,心中暗叫不好。
莫非,竟要交代在此处不成?
兽焰卷过,未伤得磐女分毫。
磐女讶异,朱雀也始料未及,但很快发起了下一波进攻。
既然那兽焰伤不了磐女,只要避着它的羽翼和利爪,趁机快快溜走便是。
眼见将到底,一路上并未瞧见献的影子,献当真遭遇不测,尸骨无存了?
磐女心中涌起阵阵绝望,滚落出的泪水分明是颗颗岩浆。
当初带献来窃火,本想着有女娲娘娘庇佑,自己烧了这命饲火,献自当安然无恙,回去定能让族人高看他一眼。
可如今......
分神之际,朱雀烧得通红的绒爪将她擒住,狠狠踩在地上。
母亲,看来,母亲要再去寻那‘是’的磐女了。
她闭上眼,任由恐惧、不甘自她喉间挤出声来。
身体一松,利爪迟迟未落下,反而松开了她。
磐女呆在原地,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方才的恐惧对冲,将她撞得无法思考。
朱雀不甘地蔑视磐女一眼,恋恋不舍地回归雀群。
“磐女......”
身后传来献微弱的呼喊,磐女欣喜过望地坐起身,一转头,献半跪半坐,面色苍白。
而在献身旁,一团熟悉、炽热的混沌不怒自威地盯着磐女。
是火神。
“酋长,已月余了,磐女二人怕是......”
巫师的表情隐没在结满雪的斗篷下,只有嘴边的热气扯动花白胡须时,方能看出他在说话。
酋长讳莫如深地眺望神山,唇瓣几番嗫嚅,长吁一口气:“只我几人留在此处迎圣火归来即可,命克维齐领其余族人按计划迁徙。”
“酋长,磐女窃火,尚不知何时返程。留守此地,雪暴袭来危险万分,我们也就罢了,倘若酋长出个什么差错,阿鲁纳只怕以死谢罪万万次都不够的!”
酋长一手稳住巫师右肩:“阿鲁纳,少时,你我总爱争个高低——捕猎也好,攀神山也罢。偶尔,又畅饮角斗,打得鼻青脸肿。每每比试,两人谁也不服谁。但,漫漫雪路,你我亦是知己,亲密难分。然,自我任酋长,一夜之间,阿鲁纳总是这般......这般恭而敬之。”
巫师摩挲双拳,垂头听着这位知己的肺腑之言。
酋长拂去他肩上的积雪,为这位年少手足理好倾斜的鹿骨镜:“身为酋长,我自当候磐女归来。此外,今遭你我卸下这巫师、酋长之名,仅作为阿鲁纳、夏利维科这弟兄二人......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巫师始终未抬眼对上他那灼灼目光,鼻息重重弹上胡须,一如往常恭敬:“是。”
磐女手心冒汗,恭恭敬敬地匐下身跪拜。
“求神明宽恕。”
粗壮的小腿自混沌踏出,落于大殿,烧得火红的锥状岩石自脚底缓缓合拢,由下自上严丝合缝包裹住肌肤。孔武有力的双手扒住混沌边缘,所到之处腾起一股热气,留下转瞬即逝的深刻烙印。
她双眼紧闭,睫毛的火光烧至眉尾,朵朵大小不一的火焰错落有致地飘在四周。
右脚踏出,火神居高临下,睫毛颤动,赩炽、朱柿等数种颜色交融而成的瞳孔不停转动。
献紧扣双手,偷偷抬眼描摹这位神明的真容——多么悲天悯人的双眸,她定当是个好神——眼神游移至熔岩勾勒的肌肉轮廓,献不由紧张起来,僵住背往一旁倾斜。
“尔等小仙窃吾圣火......”火神无需开口,声音自二人脑中浮现。目光落至磐女身上的半截披风,“哦,女娲的人。”
霎时,四周焰火随上扬的尾音烧得更甚。很快,火神神色一转,眯起双眼,心中已有了想法。
“圣火可以带走,不过,留下一人受刑。”
殿内一片死寂,四只朱雀各据一角,绒爪不停地拨动什么东西。
磐女仍保持双手叠在额前跪拜的姿势,后背滚落的汗珠顺着腰身滑过心头,极力呼唤的女娲娘娘未见回应。
“磐女......”
“献,留下。”嘴唇咬得发白的献声音极小,但毫不含糊。
磐女猛地抬起头盯住献:“不可!神明大人,磐女留下。”
磐女早已盘算清楚,自己本就体魄强健,又得了圣火之力,伺机溜走未尝不可,必不能让献留下。
献提高音调重申:“献,留下。”
磐女只恨无法像火神一般住进献心中交谈,她双膝行走更近火神一步:“神明大人,磐女留下!”
火神腰往后送,混沌之洞扭转成王座的式样将她接住:“吾予尔等五句话的时间,尔等自行抉择,若拿不了主意,便通通留下。”
献靠近磐女,一如往常攥住她的袖角,一改怯色:“她们,在等磐女回家。”
磐女心中未尝不可知,此去怕是有来无回。磐女身负圣火,若留下,这一路的千辛万苦只是白费。此外,自己这命丢也便丢了,若独留献回去,怕只怕献的日子更不好过。
磐女双手捶地,眼仁转得飞快,懊恼席卷她的理智。
若当初不带献同往,献此刻、今后定在部落中安然无恙,为自己虔诚祈祷。为何当初竟允了献......为何如此?不,多说无益,今是否尚有其余法子可行......区区磐女,如何能与神斗......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磐女的母亲!为何不应磐女?
冰冷的小手轻柔地按在她青筋暴起的拳头上,磐女不敢地抬头,泪眼婆娑。
“这是献的,献的宿命。”
磐女身形一顿,滚烫的岩浆砸在大殿上消失不见,只余阵阵热气:“神明大人,受刑,需受多久,受完刑可能放磐女下去?”
“真是异想天开,”火神语气平淡如水,这般空灵神性的声音,说的竟非解脱世人之言,“圣火烧多久,尔等便受多久。”
此言一出,二人皆知,一分两头,命运如何。
“磐女,献是男子汉了吗?”
小姝心头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牢牢盘踞心间。
说不上这是何种心情,她真想撕破这回忆幻境把献带走,但又明了一切已成定局。
这种使她着急、四肢发软、心下落了一块地方的感觉是......?
她感到害怕,一阵激灵,手中的护身符和结绳不由自主地抖落。
九衔月一把接住,贴近身来:“小姝?”
小姝按住胸口,茫然无措地喘气,垂下的眼眸乱晃。正欲开口,一阵躁动打断二人。
“诸位道长,请速速护送圣火前往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