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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玉沙谜烬(4) 怨妖是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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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遮面,腿有紫痕,赤色披风的女子?”传译官眉头的皱纹更甚,细细嗫嚅,“天皇并非这般形象,更非女子。”
小姝对着九衔月嘀咕:“不是?莫非想错了。”
“道长何出此言?”
“哦,也是昨夜梦见的。”
“谈及梦境,私以为,凡俗之梦,乃神明传讯之途......”传译官忽然打住,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自然,左不过是老夫的一些拙见。”
他偷瞄一眼小姝,话锋一转:“另说护身符一事,村民所言与老夫所说无异,不过,有村民道,‘曾听闻圣兽为我族驮来圣火。’”
“圣兽驮来圣火。”小姝摩挲着手中护身符上的火焰图腾,重复念叨这句话。
一时间几人陷入沉默。
十三猝地想到什么,将怀中的木条掏出来放在桌上:“大人,这木条可有何用?”
传译官瞥了一眼,大惊失色:“这......道长......”
小姝赶紧打圆场:“大人莫怕,我已施过术法,只要大人不触碰它,便安然无事。”
传译官缓慢地滚动喉咙,身体下意识往后别:“这便是那邪祟带来的妖物,不知有何用,从未见过。”
方才并未仔细检查,说不定,这木条身上有些细微线索未被发现。
小姝伸手取来木条。
刹时间,一股记忆涌现心头。
仍是那位系着披风的女子,她盘腿坐在一颗大树下,树杈伸向四方,宛如一位长了千百臂膀,邀人共舞的巫师。
她正捣鼓一根木棍,轻轻一压,小臂粗的木棍弓起一个弧度。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长唤一声。听上去像‘献’字发音。巨树背后跃出一个人影——约莫十岁左右的黄口小儿。
献手中捏着一条长长的鹿筋,灵巧地绑在木棍上,一把简单的弓便做好了。
女子搭上一根削尖的木条,随手拉开,右手一放,“噌”地一声,弓弦震颤。她将手搭在眉上远眺,满意地欣赏一番,低头继续制作木箭。
献跪坐在一旁看着,照猫画虎挑选一根两指宽的木棍,憋红了脸压着弓。女子为他绑上一截鹿筋。小小的人站起来只比弓高出一截。
弓是做好了,可献忙到满头大汗也拉不开,他不甘放弃,抿紧双唇一言不发。
女子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仰天朗笑,揉了两把他的头发,从领里掏出一块绑了鹿筋的木条递给他。
献沮丧接过。女子不知从何处给他变出一把小巧的木弓。献展开臂膀试了试,费点劲还是能拉开。
他兴高采烈地围着女子转圈,一手举着弓,一手转着木条,迎风发出‘呼呼’的声音。
五寸长的鹿筋连接着薄薄的木条,在献的手中将日子转回从前。
一群小孩将一个衣衫褴褛,只剩一只鞋的男童团团围住,嘻嘻哈哈地推搡强忍泪水的他。
为取得这些‘男子汉’的接纳和认可——得到他们赐予的木条,为摆脱一直贴在身上‘哭哭啼啼小女娃’的标签,瘦小的他,接受了所谓的‘男子汉’试炼。
这些考验不过是孩童们一时兴起、无意识的霸凌:要他刻意被松鼠咬伤而不许哭泣;要他前往远离部落的无人区独自过夜;要他在刺骨雪水中捉一条比自己还大的鲑鱼。
献那记不清面孔的父母,早因雪灾离去。部落里的村民轮流将他拉扯养大,干瘪矮小的他竭尽所能为部落干活。
有时,他亦会一人躲在雪屋中,透过狭小的洞口羡慕成群结伴的同龄人。
他天生温柔,可这优柔的性格,在这尚武崇力的地方倒显无用。
献不出一丁点声,瘪嘴不停揩泪,匍匐在地。他倔强地想通过‘试炼’得到木条。
赤色披风赶跑了哄笑的孩童。献抬起头,没成想女子将献训了一顿。不过,献的心中,却第一次涌现出某种像赤鱬油灯一样的东西。
赤色披风身世不明。
忒菩人迁移到此处不久,照例举行祭祀。众人跪拜,一抬头,赤色披风便凭空出现不远处的大树下。
她对自己一无所知,过往,此刻,往后,皆一无所知。
能记起的,只有心中的某个声音,那声指引着她行至此处。
赤色披风身量纤细,却天生怪力,力大无穷。
许是神明总爱有意为之。
她和献,体内的灵魂好似住错了躯壳,赤色披风和他相比,到像个十足的男子汉。
这是她和献的第一次交集,自此以后,两个同病相怜的人情同姐弟。
木条一角,有着歪歪扭扭的符号,这是赤色披风所认可的,独属于献的男子汉印记。
献头番知晓,原不用那些试炼,也能得到认可。
回忆历历在目,可二人的脸总是一团模糊。
小姝努力回想,却依旧记不起这位女子和男童的五官。九衔月见她眉头久久不得舒展,传音道:“怎么?”
小姝将木条递给九衔月,九衔月掂在手中:“并无异样。”
小姝疑惑:“你未瞧见这木条的回忆?”
九衔月摇摇头。小姝将木条推至枝一面前,给枝一使了个眼色。枝一不明就里地拿过木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一脸茫然地望向小姝。
小姝眉头一拧,头一歪,看了眼木条,再看了眼枝一,挑起眉毛以示质疑。枝一捏着木条双手摊开。
奇怪,只有本狐能看见?小姝不信邪,拿回木条百思不得其解。
手中的护身符有些碍事,她胡乱揣回袋内,忽地白光一闪,止住手上的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瞳孔放圆,下巴不自觉地收紧,将手中的护身符塞给九衔月,又将木条塞到她手里。
九衔月瞳孔失了会神,反应过来的她,接着将手中的东西如法炮制,塞进枝一手里。
“嗯!嗯!嗯!”枝一连连点头,指指护身符,又指指木条。念及传译官在场,不好多说,只得激动地冲着二人胡乱嗯几声。
传译官眼珠子一抬:“枝一道长这是?”
小姝见枝一支支吾吾说不上话,接过话茬:“她这是在高兴呢,昨个教她的驱邪术法怎都不会,这会儿到使上了。”
说话间,十三亦看完回忆。小姝起身斜着大半个身子拿回护身符:“这事,于我们修道之人说来,也是家常便饭。往往费尽心思不得要领时,干脆放下干别的,指不定睡一觉起来,全然会了。”
传译官点点头,抚着大胡子:“哦,这便是九道长说的……‘顺其自然’。”
“不错,不错。”
小姝握着护身符,又从手帕里掏出残破兽骨,另一段尘封的记忆也浮出水面。
女子常出没在部落中帮大家干活。这家要修雪屋,那家要砍木头,偶尔帮忙寻找走丢的小孩。
她总想去捕渔打猎,却每每被大人以‘女娃家家的,哪来的力气干这个?’赶开。
这打猎可不是光有蛮力就能干的活,赤手空拳、毫无经验技巧的她无处施展一身的力气。每到春季打猎,只得留在部落中帮村妇们剥个兽皮。
偶然一天,部落中的男子们全打渔去,几头雪狼闯进部落,她拎着脸盘一样大的石头,只身扑上去将几匹狼的脑袋当场敲开花。
虽寡不敌众,好在虽伤未殆,部落中的大人小孩毫发无损。
闻此,猎人们渐渐松了口,愿意带她出门捕猎。得益于她天生的力量,她在狩猎中的表现很是亮眼,常引得其他猎人赞叹。
女子将当日所扑杀的几匹雪狼脊骨抽出,又挑了一颗狼头,交由献和几位村妇加工一番后,安于左右两肩,看上去威猛异常。
而那雪狼皮,献知晓她独爱赤色,精心打理一番后,不知从何处讨来花草染红。女子后又找匠师绘上人面蛇首女娲像。
相传女娲娘娘是人族之母,尽管无一人见过这位伟大的母亲,但虔诚的子民相信,她尚在某处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女子崇拜女娲娘娘,总坚信心中的声音来自这位女帝。她渴望成为女娲一样强大、受万人敬仰的英雄。
至此,赤色披风和肩上的兽骨,便成了她鲜明的标志。
浇在碎冰上的兽血格外醒目,与小姝记忆中那女子滚落在雪地里的身影渐渐重合。
赤色披风、几段兽骨和怨妖的样貌一闪而过。
莫非这女子便是那怨妖?
依现下的记忆看来,一切向好,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狐狸,金狐狸说他先出门找线索了。”枝一凑到她跟前悄悄传信,十三前脚尿遁离席。
“由他去罢,”小姝将手中的木勺放下,活动两下下颌,举起冰盏塞进嘴里,“嘶......好冰!”
她含着一大口冰沙,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九衔月赶紧将手伸过来:“快吐出来。”
渐化的冰滚进九衔月手心。眼尖的侍从端来陶罐和手帕,净完手小姝还捧着下巴龇牙咧嘴。
众人都被她这一出逗笑,虽没生火,此刻也暖和极了。
笑声落幕,传译官猝地想起一事:“对了,几位道长,老夫还有一事相求。”
小姝的舌尖在嘴里搅动,拂过每一颗牙:“大人且说无妨。”
传译官突然起身,单膝跪下,双手叠在胸口:“今夜跳祝祷舞时,还望几位道长赏个脸。”
小姝搀他起来。心中暗想这人族怎动不动就要跪,真累:“大人细说。”
“今日,我们有三场祭祀。一是启明阴阳转换,二是归暮由阳转阴,三是子时渐入次日。最后一场祭祀时,巫师跳完祝祷舞,将神石丢进白塔,反复数次,直至神明应允,圣火降临。家家户户引回圣火,至此堕火节才算落幕。诸位道长皆为神明使者,我们忒菩人自然希望道长参与其中。”
小姝反复咀嚼:“倒是可以。只是这‘将神石丢进白塔,直至圣火降临。’往常需得多久?”
传译官吸一口气,望向雪地里怀抱巫师装饰的侍从:“说不好,有时神明高兴,两三下即可......也有一两个时辰的......有时又难以揣摩神明圣意,得等到第二日子时再祭祀一次。”
小姝听罢睁大双眼:“若今夜接不来火,明日也这样冷冷地过了?”
“是。”
“我等定不负重望。”
小姝抱拳躬身,低下的眼珠一转:若这圣火降不下,就让本狐助尔等一把,哼哼......天寒地冻,本狐是为众人着想,神明也不会怪罪我的罢。
若真怪罪,那大可不让本狐生这火,若燃了,那便是神明允了。
寒风随进出的侍从一阵阵地灌进来。小姝愈发肯定心中的想法。
见小姝承下这事,传译官招来侍从说了两句。侍从出门后,传译官解释道:“我命他向酋长回禀此事,诸位道长也不必忧心,届时巫师会领着诸位祝祷。”
后,传译官转头同九衔月讨教了一番,两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论得十分火热,枝一偶尔在两人谈话间岔上几句。
小姝头遭见九衔月除对她之外,同外人滔滔不绝。
不过,眼见九衔月论起道来神采奕奕的样子,她心中那莫名冒出的丁点酸味也全然消解。
她盯着九衔月明亮的双眸稍有出神。
诸多时候,总对九衔月的一切感到好奇,可未曾想打探过。究其根本,是怕在她脸上瞧见初识的神色罢。
即便是在梦中,九衔月的眉宇间总流露出深深的忧愁和焦急。她常坐窗边出神,望向院中的海棠不知思虑何事。
小姝曾悄悄蹲在她常坐的地方学她的样子,将那海棠盯出蜜来,脑中仍空空如也,倍感无聊。
彼时,她不明白常常蒙在九衔月脸上的薄雾是何意,如今方才渐渐明了那是何种情绪。
可懂得了,她竟开始害怕,怕无力改写让她有这般‘果’的‘因’,怕她的岁月里不止自己这一只小狐狸,更怕她的泪耀眼自己却无力拂去。
小姝甩甩头,有些无奈,何时冒出这些细腻的心思和情感来?
九衔月余光捕捉住小姝的动作,她打住谈话,侧脸过来挑眉‘嗯?’了一声。
小姝强压阴霾淡淡一笑,闭眼,摇头,继续囫囵吞枣般撕咬浆冰肉。
十三卷着一身寒气回屋,不出所料,空手而归。
二十四只象牙齐鸣,传译官提醒:“诸位道长,归暮祭即将开始,若想去看,最好此刻动身。”
小姝起身,手中摊着果干,倚在窗边一颗颗抿入嘴中:“我瞧着,屋内远远也能看上,早晚嘛......反正子时也要去一趟。昨里夜里没休息好,我便不去了。”
十三不愿放过任何机会,率先要求同行。枝一本不想去,念及小姝不去,九衔月定不会动身,若自己留下,到了煞风景。
众人走后,小姝跳上九衔月腿间,盘成一团小憩,九衔月稍稍张开双腿——险些放不下她。
九衔月的手在她身上比划:“咦,又大了寸许。”
小姝用尾巴扫开她的手,以示不满。九衔月摸着她的头,将兽毯盖在她身上后,也撑着脸闭目养神。
过了半个时辰,九衔月将小姝唤醒,归暮祭结束,那群人即将返程。小姝跳下地,压着前腿伸了个懒腰,倚在窗前醒神。
忒菩人的窗户十分别致——两掌大的神石片嵌在木窗中央。忒菩人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神明给予的,神明通过神石让人看见的,即神谕之一。
天幕由此进入漫长的蓝夜时分,整片苍冰盟笼罩在清冷、疏离、温柔的蓝下。
九衔月般的天色。小姝眺望着雪山巅搅动的青色极光,心中嘀咕。
几人在屋内坐了好几个时辰,传译官对九洲分外好奇,一干人聊得很是欢畅。
侍从提醒几位道长更衣,将谈话打断。这才惊觉,蓝幕早已浓成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