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途同归》无花果lee

26、玉沙谜烬（3） 突然出现的

　　十三最后一个看完回忆，却率先发问：“这记忆是......是护身符的来历？”

　　小姝掌着护身符：“定不会错了。”

　　枝一抱着法杖问：“它为何要将这番记忆传递给我们，我们又不是这部落中的人。”

　　九衔月盯着怨妖空洞的眼眶：“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看见这些。”

　　十三不得要领：“哦？九道长这是何意？”

　　小姝替九衔月解释：“她的意思是，我们有法力，而人族太弱小，碰了只会生病。”

　　枝一的目光一刻未从怨妖身上挪开，有前车之鉴，她慎之又慎：“这怨妖倒还通人性，不像前两个。”

　　小姝打量着枝一兽皮衣上被划拉出的几道口子：“要本狐说，也就半斤八两，今日这架，它打得凶得很。”

　　“二位道长，闲话莫说了，接下来该如何？”十三打断二人的闲扯，手中的鞭子一甩展开，鞭风迎面冷了几人一哆嗦。他目露狠色，“可是要杀了这妖？”

　　小姝吞吞口水，她把身前的鞭子往远处一拨，这条狐狸的实力十分强悍，生怕被误伤：“瞧上去斯斯文文的，怎么一开口就要打杀人家？多吓狐。”

　　十三义正辞严：“姝道长！这孽畜害人不浅，何不除之而后快！”

　　“依本司看，少主是急于炼尾罢。”枝一轻轻地瞟了十三一眼，继续盯紧怨妖，“这怨妖并非寻常妖怪，是杀不死的，只能渡化。”

　　十三追问：“如何渡化？”

　　“此事急不得......那句话怎么说的？”小姝本想卖弄一番文采，一时间竟想不起那句谚语，用肩膀撞撞九衔月，悄声问，“什么铃铛人还钱还是怎么着？”

　　九衔月俯到她耳畔，轻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咳咳，解铃还须系铃人，”小姝挺挺身，“这怨妖愿意配合，我们只管找到线索，弄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便是。”

　　“这样便好了？”十三不可置信地惊叹，眼底滑过几分怀疑，“真不用杀了它？”

　　小姝语重心长：“年轻狐，都说了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徒增业力。”

　　十三歪头，言辞恳切：“那姝道长，西洲那些被你几剑劈死，堆成山了的小精怪又作何说？”

　　“......那不一样！”
　　“有何不同？”

　　小姝涨红了脸：“你你你......本狐说不同便是不同，你休要再问！”

　　十三抱拳：“既如此，道长说不同那便不同就是了。”

　　怎么更气狐了！

　　几人在一旁叽喳得欢，全然忽视了不远处的怨妖，怨妖见目的达成，也悄然消失。

　　枝一叫到：“诶诶诶，它走了。”

　　“走便走了，此事模糊得很，它日后定会出现不止一两次，今夜便回屋休息罢。”

　　十三撑着下巴：“我们抓紧找些线索，下次怨妖现身之时，一举将它抓起来，再一一验证，是否更方便些？”

　　小姝听罢，双腿一顿，眼仁‘倏’地一下亮起：“如此，我们便不需整夜整夜地候它出现，随时捡到些什么，均可往它身上验证。”

　　“就是这俩妖在外边传我魔族毫无怜悯之心的？”枝一身子微微向后倒，欲和九衔月搭话。

　　右后方的人半天没个声儿，枝一原以为她走了。

　　转过头，九衔月正双手抱胸，低头沉思。

　　此人开口道：“但这怨妖很是狡猾，玄铁链同天网阵也碰不到它一根头发丝。”

　　小姝提议：“不如先将它打致重伤，待它无力逃脱再抓捕，如何？”

　　十三微微点头，但语气略显迟疑：“不错，但这下手的度如何能把控好？轻了伤不了它，重了怕一命呜呼。”

　　“这还不简单，方才不是说了怨妖杀不死，放宽心往死里打就是。”

　　“姝道长，这不算业障罢？”

　　“嘿呀，有道是眼不见为净。闭上眼，看不见，可不就是没有？心外无物，心外无物啊！”

　　此番教诲如雷贯耳，他茅塞顿开：“不愧是姝道长，这小十载光阴，到底是练出了真知，修出了境界，开口便是真言！十三领教了。”

　　枝一看着一向自称是狐仙的九衔月，潜心欲修大道的小姝，温润正义的十三，这三位正言之凿凿地围剿虐待着怨妖皮下不知是蒙了多大冤，又或是不知历经了多椎心泣血过往的人，十分凌乱。

　　“本司真的是魔罢？”枝一和怀里的法杖对视，额头轻碰在混沌之眼上，绿光静静跃动——她的确是魔族。

　　她又将法杖对准三人的方向，法杖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只有二人能听见的蜂鸣炸响耳畔。

　　枝一被法杖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她紧紧抱住法杖平息，转身回屋：“若本司有朝一日成了怨妖，但愿别落这几只妖手里。”

　　枝一的法杖同小姝的玄铁链差不多，与其说是法器，不如说是灵宠，调皮是常有的事。

　　“本狐依稀记得，在螽村时魔女曾钉住怨妖......诶，魔女呢？”

　　三人齐齐四下张望，瞧见枝一正昏昏欲睡地趴在法杖上，往木屋的方向飞。

　　“喂，魔女你别走啊——魔女——”

　　“道长且留步，道长——”

　　“道长——莫要再睡了，白昼就这三两时辰，找线索要紧啊，道长！！”十三在外砸了半天门不见屋内回应，又趴在窗户上拍了一阵，试图将几人唤醒。

　　“吵死了！”小姝睡眼惺忪地跳到窗前大声呲他，毛炸得像长雪插个满身。

　　正梦见和九衔月在太素院烧鶌鶋呢，灰头土脸忙活半天，刚要一口咬上，便被他吵醒了。

　　“道长，时候不早了，抓紧些罢。”

　　小姝一边嘟囔抱怨，一边把枝一从帐内拽起：“催催催，早知如此，当初在他身上骗也好偷也罢，套着些钱便走了。带上他，本狐觉都要少睡一半！”

　　九衔月在火边热膳，笑道：“我看也是好事，免得你俩日日懈怠。”

　　小姝迷迷瞪瞪地晃至九衔月身旁，伸手擦去她脸颊的灰，弯下身拦腰抱住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急也无。”

　　九衔月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扶着陶罐：“即使有，也不是这样天天睡着遇得上的，好了，汤热了，快去坐着。”

　　“自打上了北洲，整日吃这些。”小姝看着眼前油光上映着几条‘彩虹’的赤鱬汤，不情不愿地仰头，就汤顺下几口干粮。
　　她的嘴一贯被九衔月养刁，这鲑鱼、赤鱬偶尔几顿很是新鲜美味，可也熬不住顿顿吃。

　　“本司尝着到很是不错。”枝一双眼依旧紧闭，寻着香味飘到圆桌旁连喝两碗。

　　“就你们魔渊那东西，吃不了三日，本狐便要叛变。”忆及枝一从魔渊带来的黑乎乎、黏腻拉丝、不停蠕动的‘极致美味’，小姝胃里一阵翻腾。

　　“臭狐狸，你懂什么？我魔族日日修炼，消耗大得很。那可是能让宿主快速恢复的好东西，大半数魔可是见都不曾见过的，你倒还在这儿叫上了。”

　　“......宿主？！你到底给我吃了何物？”

　　枝一体魄强健，膀子紧实有力，双腿筋肉隆起，让小姝很是羡慕。她见枝一练完功常吃，误以为是丹药一类的，也吵着吃过一口，也就一口，打那以后，她见也不愿见。

　　枝一心下清楚小姝介怀，故意把话说得暧昧：“好东西便是好东西，吃就吃了，何须问个明白？”

　　小姝听罢，捂嘴跑到角落哇哇作呕，鱼汤翻涌出来只剩腥腻，泡发了的干粮还未完全消化，哗啦啦地喷在破陶罐里。

　　好在吃得不多，吐无可吐后双眼不再模糊，她掐着腰接过九衔月递来漱口的水，忽地瞟见呕吐物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块破损的白骨。

　　实在是这白骨同怨妖发间、护身符记忆里那昏迷女子肩负的兽骨很是相像，加之这骨头怎么看都年头不小，不像新的，很是奇怪。

　　小姝一边漱口，一边指着问：“昨日我们可吃了什么骨头，丢这里边了？”

　　九衔月顺势看去，想了会：“未曾。且这陶罐是今早侍从才端来的空罐，说是可以装些废物，她们每日天黑天亮来收拾两次。我刚安置在此处。”

　　小姝推开九衔月递来的手帕，从自己身上掏出一条，擦擦嘴：“莫非，这便是传译官说的莫名的白骨？”

　　枝一也捏着鼻子凑过来，瞧了两眼：“呀，这不就是那怨妖发间缠的骨块？”

　　小姝用灵力将它取出，再取来一旁的水罐冲洗干净：“我看着也像。”

　　九衔月往前稍稍：“这纹路，形状，成色，无疑。”

　　“照昨晚护身符一事，我们得碰到它才......”枝一的声音减弱，不忍细看，“不会就只有这里才有罢？不会罢？”

　　小姝盯着空中的骨头：“老头说，过俩天就会消失，以防万一......”

　　此时，门外的十三突然兴奋叫道：“几位道长，十三在门外发现个东西，这正是大人先前提过的小物件。”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九衔月开门迎他进来。

　　十三手中捏着一块窄木板，礼貌谢过九衔月，迫不及待地想和几人研究这东西。而等待他的，只有心怀怪胎地笑着的狐狸和魔女，以及被一丝灵力缠在空中的兽骨。

　　“姝道长，如此当真可行？”十三在三人的连哄带骗下拿过兽骨，在手中握了又握，搓了又搓。

　　“那是自然，你何时见本狐骗过人......诶对，就这样再握久些，试试蹭蹭骨缝呢？”

　　十三虽不解，却也照做。半晌后，他皱着眉头：“姝道长，十三适才捡到这木条就已翻来覆去试过好多遍，灵力也用上了，不见有任何反应。”

　　见兽骨已被他盘得差不多，小姝和枝一二人推搡来推搡去，却都不肯让九衔月先试。最后还是小姝在猜拳中败下阵来，她才不情不愿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兽骨，确实毫无反应。

　　她又拿过鹿筋绑着的木块，脑中仍一片空白。枝一见状也上手试，与二人无异。东西传至九衔月处，九衔月拿起仔细端详了一番，稍有片刻怔神，被小姝敏锐捕捉。

　　小姝立马支起半个身子：“如何？可是有反应？”

　　九衔月摇摇头：“并未，只是好奇这木块平平无奇，又绑了条鹿筋......这鹿筋还是很难得的。”

　　小姝挫败地摊回椅子上：“看来白费力气了。”

　　“几位道长可洗漱收拾好了？”

　　门外传来传译官微弱的问询声，十三这才想起今日传译官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连忙拉门招呼老者进来，传译官摆摆手：“老夫就不进去了，几位道长若是收拾好了就随我走罢。”

　　“走？去何处？”虽说小姝嘴上质疑着，但已开始套上兽皮衣。

　　“大人说今日是‘堕火节’，部落中的所有人都要参加，十三来时还想通知几位的，一时忘了。”

　　枝一穿好衣裳，原地蹦了两下：“堕火节？从未听过。”

　　“去了便知道了，走罢。”小姝本走在前边，猛地想起未拿护身符，折回去取下，戴在身上。

　　虽说白日里这怨妖未曾现身，但保不齐出什么岔子。

　　一出门，小姝向传译官展示了昨夜的符号，他本不明所以，直到按着菩忒人的音节读了出来，他才恍然大悟：“这是古语，意为‘护身符’。”

　　传译官追问小姝在何处瞧见这符号的，她瞒了下来，信口说昨夜梦里瞧见的。饶是如此荒谬的谎话，传译官竟全然信了。

　　山崖如巨兽弓背，拱卫着脚下的平坦雪原。

　　旄牛驮着几人到了目的地。

　　祭台立于中央，几人默默清扫积雪，另几人正七手八脚地装点；台前，石块交叠砌出足有五人高的白石塔，三两村民围着石塔比划；不远处，深色木屋的门开合不息，村民拿着陶罐进出，或捧或抱，小孩推搡雀跃，穿行期间。

　　偶有身着繁复皮饰与兽骨的人影静默穿过雪地，应当是巫祝了。

　　几人随传译官进到一间木屋，屋内的火炉空空如也。

　　小姝搓搓手：“大人，可否叫人来生个火？”

　　传译官笑道：“道长，今日部落中不许生火，堕火节便是灭火节。”

　　“不许生火？那......”小姝偷偷瞥了眼九衔月，九衔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姝抿嘴偷笑，“这堕火节有何来头？”

　　传译官请几人坐下，两位村民托着盘子端进来几盘五颜六色的东西。

　　村民为几人布菜，传译官趁机给几人介绍起来：“这道菜名叫雪刃鲑，取最肥美的鲑鱼，趁活以女刀薄切成片，其上如雪粒纷纷的作料，便是九洲传入的细盐，价比千金。

　　“这道兽血冰，取凝固前的兽血，混入荀草，注入冰盏，置于户外瞬息凝固成冰沙；这道浆冰肉，秋时取赤鱬与少量驯鹿雪、浆果碎一起放入陶罐，埋入雪窖，月余取出，肉色深红，口感软韧。”

　　小姝捻起一块鲑鱼，放入口中：“这生鲑鱼竟格外可口，滑嫩鲜甜！”

　　传译官命侍从再取两盘雪刃鲑来：“道长吃得惯便好，往常九洲来的客人，今日都是生生饿过去的。”

　　小姝吃得油光满面，这可比茹毛饮血啃尸体的肉香得太多：“如此美味，那些人真是暴殄天物！”

　　枝一尝了几口，倒是后悔早上吃得那样饱了，这样看来，小姝那一吐也算因祸得福。

　　“堕火节由上古传承至今。相传，人间曾有一段时日久绝火种，寒疫夺命。后有天皇燧人氏，为钻木取火，触怒天威，几近丧命。天皇以身为薪，终使圣焰现世。忒菩人感念其德，遂以彼日定为堕火节。

　　“虽说过往年岁间，我族常被迫迁徙，但这一习俗在千百年里从未丢失，卡摩伽克的雪祠中，仍供有天皇的等身像。”

　　“燧人氏？”小姝和枝一异口同声。她看了眼枝一，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护身符记忆里的女子，“可是位长发避面，腿有紫痕，身负红色兽皮披风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