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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思病和金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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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小狐狸前些日子突然吵着要分床睡以来,九衔月越想越不对劲。
日常为她描眉、梳头,也以‘想自己学学’的由头被回绝;从前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都毫不避讳,如今换件衣裳都要把自己赶至门外;惯常牵手,也被小家伙借口‘天凉了手心出汗’挣开。
不对不对,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莫非......小狐狸喜欢上别人,要刻意疏远自己?
她的小狐狸能有些什么弯弯绕绕,只有这一种可能。
会是谁呢,难不成是——
一张朝夕相处的面容如冰锥刺入脑海,九衔月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另一张榻上正四仰八叉酣睡的小狐狸。
难不成是枝一?
小狐狸怎能倾慕枝一,不可,万万不可,绝不可如此。
事情的走向,逐渐无法掌控,深深的无力感覆盖住九衔月内心翻涌的苦涩,将她拖向一次次战栗而又绝望的夜。
冷静,冷静,莫着急,冷静!
喉头滚动,干涩刺痛。九衔月闭眼凝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良久,她乱飞的思绪突然止住,九衔月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要想尽法子使些手段。
九衔月起身,砖石冰凉,她将地上的薄褥捡起,轻轻盖在小狐狸身上,小小一团,很是惹人怜爱。
借着屋外羊角灯的光,九衔月不禁盯着她长长的吻出神。
一如现在,她盯着小姝挺直的背暗自伤神。
但很快,九衔月调整情绪,眼下是顾不得伤心了,夺回小姝的心才是要紧事。
小姝试着将箭对准远处的野兔,这次,九衔月并未出手。
‘嗖——’
果不其然,箭歪了十万八千里。
九衔月趁机搭上她的手,将她圈入怀中,柔声道:“小狐狸,抽支箭来。”
小姝从箭筒里抽出一只箭,九衔月握住她拿箭的手,搭上弓弦,对准野兔。
“看箭。”
九衔月温热的气息吐在小姝脸上,小姝磕磕绊绊地应声,将头扭回来,心猿意马地听她指挥。
“肘窝向上,肘腕要紧,切莫耸肩。头勿乱动,用箭,去找头。”
“三,二,一,放。”
野兔应声倒下。
“从上向下时,箭是离弦了,但后侧手臂切莫放下,可明白了?”九衔月靠在她耳畔柔声细语,小姝满脸通红。
“明......明了了。”她方才说的什么有的没的?
“那,再来试试。”
小姝端好姿势,九衔月将她下巴摆正,手缓缓落至背、腰、腹,身体再次凑近:“来,三,二……”
九衔月正别有用心地为她预备着这次出箭,怀中的人却突然翻出泛红的兽耳,放下手嚷道:“哎呀,不射了不射了!”
九衔月一怔,朝树干上射去:“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小姝垂下头,紧紧贴着九衔月的身子,嘟囔道:“九衔月,本狐狸最近……心烦意乱得很。”
是了,小姝最近很是心烦。
自打来了九洲,小姝的心变得怪怪的。
在螽村时便是,被九衔月摸了几下屁股,浑身上下好似爬满毛毛虫,心飘飘的,脑袋晕晕的。
而后到了九畹,这毛毛虫出现得愈发频繁!
为何,为何每每与九衔月亲近些,这恼人的毛虫总会出现,让她心慌慌,让她呼吸不畅,让她不敢直视九衔月的双眸,让她被九衔月握住的手心汗流不止?
“怎会心烦?可是日日操练,太辛苦了些?”九衔月偏头,看着小姝紧咬下唇,脸蛋发烫的模样,她赶紧捉起小姝的手腕,“好好的,这脸怎么烧起来了,脉搏又跳得这样快,可是方才贪玩,受凉了?”
小姝的睫毛飞快地颤动,她抬起头对上九衔月的眸子,恍然大悟:“是了,竟是我害病了。”
九衔月焦急追问:“可有其他症状?脉象上看,是有些风热受凉了。”
小姝认真地回忆:“无他,就是每每同你亲近,我总是…..呼吸不畅,浑身发烫,心神不宁;每每有你在的时刻,即使我瞧不见你,但你的方位在我身上某个地方总发痒得紧;从前我沾榻就睡,如今,临睡前,你的一颦一笑总要映在眼皮上;你一碰我,我既浑身僵硬,又不自觉朝你靠近。更郁闷的是,我竟开始对你好奇,好奇你的过往,你身上的伤,你的博学,你看过的山水......九衔月,这样的症状,是何病,又可还能治?”
九衔月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又慌忙抿住,面具遮住她从眼底浸上眉间的欣喜,故作深沉道:“嗯,此症听上去很是复杂,需得问详细些,药兽才好寻药。”
小姝着急地催促:“本狐狸竟真是病了!九衔月,你快问,问了即刻寻药去,早早治好,本狐狸才能……才能……”
“才能如何?”
小姝别过头,以几乎闻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才能回去睡……好了,你快替我诊治!”
九衔月清清嗓子,强忍心中的喜悦,声音异常温柔:“何时开始的?”
“若有源头可溯,那便是来了九洲罢。”
“可还对其他人有?”
“从未。”
身后的人不语,小姝慌了神。莫非这是什么绝症!本狐狸才修出一条尾巴,揭开身世之谜指日可待,难道就这样夭折了?
“九衔月,你且说实话,可是这病害了太久,成了不治之症?”
“哧——”九衔月忍不住轻笑出来。
小姝越发焦急,嗔怒道:“这紧要关头你竟还笑得出声?我们好歹也同床共枕了……五六载,竟一点也不担心我,依本狐狸看,你是比那魔女更可恶!”
九衔月抬手捧起小姝气鼓鼓的脸颊:“可不止这几载……你这病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甚至无需劳烦药兽出马,也无需什么草药,我便能根治了。”
“那便快快为我医治!”
九衔月脸上的面具随风消失,她取下帷帽,探到小姝耳边轻叹:“小狐狸,你这病名为——相思病,药引是——”
丹唇轻落至小姝绯红的脸颊:“如此。”
小姝只觉心已冲破九霄,眼前一黑,稳稳落进九衔月的臂弯,一时间竟几乎晕了过去。
“诶……小狐狸!”
相思病,相思病。
似乎在某册话本上见过一次,说有些书生害了这病,便是茶也不吃了,膳也不用了,整日对着那画卷里心上人的脸痴痴发呆。
原来,竟是这样厉害的病!
不过,幸好本狐狸还能吃茶用膳,尚且不算病入膏肓。若药引如此,一日三次,倒也不错。
九衔月有些懊恼,自己被欣喜冲昏了头。
小狐狸心智并未成熟,自然对悦慕之情全然不知。一开始,九衔月便对自己三令五申,定要极力克制,暗中告诫自己千百遍,在此事上定是急不得的。
怎料,还是没忍住逾越了。
小姝缓缓睁开眼,眼前发麻,九衔月的香味将她温热地托起:“九……九衔月,你,光是这药引,药劲便很是猛烈了。”
“小姝,这么多年,这桩桩件件,我的心意,你还不明了吗?有时,我心头亦难受得紧,倘若,倘若……”
九衔月却不肯再说下去。
饶是个呆瓜,话说到这份上,小姝也明了了。
小姝此刻头晕得厉害,头没由地疼起来,浑身开始发烫。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牵起九衔月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彻底晕了过去。
睁眼醒来,熟悉的乌木床架映入眼帘,头一转,九衔月正靠在轩窗旁秉烛温书,星子遥遥,香炉焚了些镇定心神的香。
小姝只觉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嗓子又痒又肿,不自觉地咳嗽起来:“咳,咳——”
“醒了?”下一秒,九衔月便闪到眼前。
小姝虚弱地合上双眼,嘴唇干裂。
九衔月净了手,用食指轻轻蘸了些茶盏中的温水,润到她唇上。
嘴皮湿润完全,小姝干涩地挤出一个字:“渴......”
九衔月将她扶起,半个身子靠在自己身上,为她送入几口水:“待会吃点菜,晚些再喝道药,这几日就好好歇歇。”
小姝点点头,没了往日的精神劲。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狐妖也不例外。昔日在九衔月的精心照料下,她几乎从未生过病,这算得上头一遭。
尽管小姝尚在病中,一向爱和她拌嘴的枝一依然不曾放过她,反而是看她状态不佳、屡屡吃瘪的样子,更是斗志昂扬。
当日秋猎,那叫一个满载而归。宁关还邀了白铮宜和绣娘等人共赏秋味。全府上下连吃了七日的野味,饶是如此,还剩下许多,厨子便想办法腌了熏了存起来过冬。
跟着野味回府的,还有一位来路不明的男子。而这位男子,即将与小姝等人一同上路修行。
几人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晓他是只妖。男子自称十三尾星,乃青丘王的第十三个后裔。
青丘一向以尾数为遵,上一任青丘王天生八尾,传说她是九尾狐留在世间唯一的后裔。九尾狐创立青丘,天路斩断前,西王母将她召回,而她的女儿被拥戴成青丘王。
一直以来,尾巴的数量便是绝对的话语权。很久以前,每多一尾,都意味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实力鸿沟。然而时过境迁,随着精妙搏杀技法的兴起,加之三尾以上的大妖早成了传说,世间多以单尾、双尾为主,格局悄然生变。
时至今日,除非双方的灵力悬殊过大,能在出手前便令对手动弹不得,否则,皆有悍然一战的可能。
然而,仍有一条准则成为王位之争的唯一法理:灵狐尾巴的数量,决定谁是青丘王。
后天的努力固然可贵,但天赋是神明烙下的印记,君王更是神圣血脉在地上的化身。
九尾狐为众妖开疆拓土,引来灵气,此乃永世不竭之恩,深深刻在一代代的妖怪血肉里。故,妖族信奉九尾,尾数越接近九尾的狐妖,越被视为正统,理应统御万妖。
如今的青丘王并非原先八尾的后裔,而是不知名的山谷里出来的六尾狐妖。八尾已掌管青丘数十万年,六尾一出世,她乐得自在,早早丢下王座逍遥山水之间。
这位青丘王膝下子嗣过百,然天命所定,无论母父血脉如何,这些后裔出生时只显三尾,无一例外。
青丘王是个十足的铁血君王,她手段狠辣,心思难测,对内将青丘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则凭借其深不可测的实力,在南方诸国中杀出血路,将青丘无人敢犯的稳固霸权拔高一个台阶。
青丘境内流传着狐妖可借修炼增添尾数的秘闻,但从未被证实。强如当今青丘王,亦曾为此耗尽心血却徒劳无功。
可惜,妖族对人族的藐视根植于血脉,对人族的一切,尤其是修炼法门和修士嗤之以鼻,却没想到,这修炼窍门竟在她们最瞧不上的人族之地。
九衔月当年能踏上这条路,守白的指引功不可没。小姝原以为,妖族史上仅她二人作出这离经叛道之举。殊不知,此前已有两位狐妖前辈身先士卒,正是守白,见证了所有往事。
小姝在青丘生活多年,毕竟是只狐妖,青丘的事她还是知晓一二。
“不管几位道长信是不信,我遥遥千里,跋山涉水,既寻到了几位道长,无论如何,是断不可能离开的。”
他来九洲前,无意中救下一位老者,老者为回报他,为他算了一卦,言:“秋金西行,九畹之郊有山‘阶月’。彼处夙愿可成,关窍在一红衣女子。然福祸相生,血光隐现,去留与否,自行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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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时节,九畹城,阶月山。”
他捂被阿诚误伤的胸膛:“血光之灾。”
“红衣女子,”男子伸出手指,指向小姝。最后陶醉在自己的猜测里,大笑起来,“如此巧合,倘若不是天意,如何说得过去?哈哈哈——”
此妖脑子似乎不太灵光,小姝顿感青丘的未来一片灰暗。她也十分懊恼,为何自己当日要身着一席红衣,染上这麻烦事。
自打她一年前在染春庄看上那樱桃布,便对红色着了迷。解决完黑囊一事,宁关回以几人不少酬金。小姝买了数十身红色系的衣裳,从里到外,从春到冬,活脱脱一个小红人,不,小红妖。
竹简上修身养性的某则曾告诫过:凡人于世,无论人、事、物,一旦耽溺其中,便是祸根之始。
看来这便是她沉溺于买衣裳的祸根!实在是可恨,可恨!
“我们几个普通小妖,能帮上尊驾什么忙,去去去。”小姝正练剑回来,他站在门口,像是等候多时。
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吃饭的嘴,虽说她们从望谟谷搜刮了一堆金银玉器出来,路上为官府除妖降魔也有报酬,但修仙之路漫长无比,几人花钱不眨眼,捉襟见肘是难免的事。
为这事,连枝一都日日早起,去城门口摆摊,卖九衔月画的符箓了。
“道长,十三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只要诸位道长愿意带十三一起修行,万死不辞。”
“诶......你这黄毛狐狸,怎好歹不听,不带就是不带,莫再扰我几人清静了!”小姝‘邦’地一声将门合上,走到榻上躺下。
“道长——道长——”十三锲而不舍地拍门。棋差一招,他苦心积虑走到这一步,断然不会放弃。
“你怎就如此不待见他,依我看,与他同行,未必是累赘。”
“唉,这其中是有缘故的。九衔月,本狐狸要为我们三人着想啊。”小姝高深莫测地看着九衔月摇头,抬手扶额。
这次终于可以做一回她的角色了,是很有成就感。
九衔月继续劝解:“小姝,他也是青丘狐族,指不定日后能帮上你......”
“打住!”小姝身子前倾,狐疑地凑到九衔月跟前,好似要透过面具看穿她, “九衔月,以往你从不插手这门子事,怎到了他这儿,便如此殷勤劝说?”
九衔月更近一步,气息吐在小姝的鼻梁上:“怎么?”
小姝被她逼得后退两步,红着脸,手足无措,欲要扭头避开。
九衔月一手扣在她的后脑勺,轻轻往自己跟前一带,二人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她抬手将小姝鬓边碎发挽至耳后,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直直盯上她略微干涉的丹唇。九衔月声音带笑:“可是有人醋坛子打翻了?”
小姝看着九衔月一张一合的娇唇,诱人的光泽很是可口。她心中暗暗想:若是咬一口,她可否会同我置气?
小狐狸并不知晓,为何一想到要用嘴碰她,自己便如此紧张。明明妖怪们都常常互相舔舐,换了副人族躯壳,到不知如何是好。
小姝大气不敢出,紧张得直咽口水,眼神不知该安放于何处。许是太过紧张,她的思绪猝地转向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迟迟不像那日一般,莫非是在等本狐狸变回兽身,好为本狐狸舔毛?
小姝灵光一闪,不可!若是如此,那本狐狸从今往后就要唯她马首是瞻,本狐狸绝不屈人之下!哼,本狐狸才是老大!
这样说来,从未见过九衔月真身,好啊,莫不是怕我趁机确定地位?九衔月啊九衔月,你的心机竟如此深沉!
小姝心中渐渐清晰,顷刻间换上一副洞悉一切的眼神,直直回望九衔月。
九衔月一时摸不着头脑,看着方才还眼涟羞色的小狐狸霎时间眼神愈发坚毅,不知亲下去好,还是不亲的好。若是亲下去,这氛围似乎不太对劲,若是不亲……
枝一顶着两个黑色眼圈,旁若无人地路过十三,行尸走肉般进到小姝厢房,又合上门,视而不见房中的二人,径直躺在榻上,开始乱嚎:“啊——嗷——”
小姝从九衔月身前闪开,心中暗喜没着了九衔月的道:“咳咳——今早挣了多少贝?”
并未有人应声。小姝扭头一看,这魔女竟合上眼睡着了。小姝伸腿踢了她一脚,枝一恍然惊醒,提起眼皮:“只卖出去十张。”
九衔月转头给枝一端来茶水小食,又挨着小姝坐下,在一旁听着两人闲谈。
“只十张?!怎么一日不如一日,莫不是你偷懒了?”
枝一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指着小姝的鼻子叫骂:“我偷懒??天刚亮,本司便爬起来去卖符,早膳也没吃上,这一守便是三个时辰。那城门口来来往往千百十人,我吹着凉风吆喝,本司从未干过如此丢脸的事!你这臭狐狸,借着练剑的由头躲起来,如今还要污蔑本司,你——!”
小姝见她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担心她赌气不再去支摊子,便双手合十,好声好气地赔罪:“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祭司大人大人有大量,切莫同我一般见识。”
枝一这才收了手,肚子一叫,她便去抓那青团。
“道长——几位道长——十三不才,无力为道长分忧,唯有些许资财,或可略尽绵薄之力。”
十三话音刚落,厢房门立刻打开,小姝满脸堆笑:“十三兄,为何站在门外不进来?秋风萧瑟,小心着凉。快请进——快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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