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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猎 今日的大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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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此前枝一在两人面前大哭一场后,小姝许久未曾见上她。用膳时分,或早或晚,枝一均和众人岔开,也不知她在操劳些什么。
起初,小姝勤于修炼,也没得闲去烦她。不日后,到了月中,她遣来青耕说回魔渊一遭,照面也不打个。
说起这事,小姝还总向九衔月抱怨,不知魔女对青耕使了什么术法,一魔一鸟亲近得很,比她这嫡传的主人还亲些。
禁不住小姝一而再再而三地吐苦水,九衔月点破,枝一怕是不好意思面对二人。
“原来如此。”
小姝知晓后,使坏的念头油然而生。等枝一再回到临水别院,她功也不练了,丢下剑便跑到枝一厢房去。
“魔女——”小姝毫不客气地推开门,枝一正坐在圆桌前大快朵颐。不得不说,九洲的山珍海味是多,人族在做饭这事上,还真是独一档的厉害。
枝一被她突然闯入的动静吓一大跳,没由地开始打起嗝来:“嗝——干甚?——嗝”
小姝渐渐逼近,走到她身旁,用胯骨推她两下:“你这几日,忙什么去了?”
枝一的脸都快埋进碗里去,一眼也没瞧她:“嗝——没——嗝,无事——嗝——”
小姝灵巧地蹿到她面前蹲着,笑嘻嘻地说:“同你说个事儿。前几日,听说府里有人哭了一场,她就整日躲在房里不见人了,你说说,怎会有这事?”
枝一咀嚼的嘴一顿,渐渐涨红脸,沉默中的嗝更显尴尬。
小姝更是来了兴趣,在她面前转来转去:“你说说,你说说呗~”
枝一嘴上的动作加快,吞咽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梗着脖子狠狠瞪她。枝一快要发作之际,小姝立马弹开,嘴上还不饶她:“世上竟还有这等事,闻所未闻。”
“嗝——死狐狸!”枝一咆哮着朝她掷去空茶盏,小姝抱头蹲下躲开。
枝一唤出魔杖,充盈的混沌之力十分活跃。一道绿色光芒化作两指宽的带子,由魔杖射出,直直朝小姝飞去。
小姝腾身,横滞于空中,衣裙转了个漂亮的花,身上的玉饰叮当作响。绿带子不甘示弱,左转右转缠上小姝腰间,将她拉回枝一身旁。
小姝化回兽形,削尖的牙齿奋力撕咬魔力幻化的带子。眼见挣不开,她和枝一扭打在一起,二人也不敢擅用术法,怕把这院子掀个底朝天,只得你扯扯我,我挠挠你。
绿色魔力缠绕在二人之间,其间还穿插着枝一的打嗝声,场面十分混乱。
“玄铁链,上!”
小姝唤起玄铁链,将枝一双手双脚反绑住,自己的手脚亦被束缚。二人就这样似地龙般,一头倒在榻上蠕动。凭几、案几四脚朝天,乒乒乓乓,茶具香炉散落一地。
突然,枝一胃中好似钻了条虫进去,忽地绞痛,许是适才用膳过快,又激烈地戏耍了一番。
神奇的是,她不再打嗝。
枝一率先出声,暂时中止这场闹剧:“哎哟,臭狐狸,歇会再来,你是不是给本司肚子里使了什么咒术?”
小姝喘着气:“本狐狸才不屑使这些诡计。”
枝一拧着眉头蜷缩身子,二人面对面,嘴上是片刻不停:“哼,不见得。”
见她难受得紧,小姝悄悄捏了术法,刹那间,仿佛有块石头重重地砸在肚子里:“嘶——”
枝一顿感轻松了许多,头上的冷汗浸湿额间绒发。原来小姝将她的疼痛转了一半到自己身上。
未曾修炼过的普通人,常误会法术无所不能,实则不然。
例如此前,小姝使不出攻击术法,感知能力受毒药与禁制的双重影响大大下降,如今小姝转移枝一的痛感亦如此。
万事万物不可平白而生,亦不可无故消失。她仅能将枝一的痛苦,通过法术,传递一半到自己身上,二人合力承担。
饶是如此,小姝依旧逞能回怼:“莫把他人当做自己来看待。”
枝一不再理她,二人就这样束手束脚仰天躺着,一言不发。
转眼,小姝突兀地支吾:“那个,魔女,你的魔杖不是和那姐姐共生共鸣?应当是很好找的。”
枝一睁开眼,顶上的横梁渐渐清晰:“是,但被限制了,她或许能感应到本司,可本司完全不知晓她的踪迹。”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嗯。”
短暂的沉默后,小姝忽然问道:“魔女,与我们同行的这段时日,可还畅怀?”
枝一转头看向她,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咳......嗯......咳。”
小姝笑着点头:“那便好。”
枝一的眉头拧得更紧,这话很是肉麻,吃错什么药了这狐狸。
小姝接着说:“这几次三番多亏有你相助,你这般勤勉厉害,想修炼成魔神定指日可待,也不见得比别的魔差些什么......至于寻人的事,我们慢慢找便是,时日长着。”
枝一打了个冷战,这番从小姝口中吐出来的温情劝慰,有些叫她不寒而栗,但她心中亦酸了一下。
小姝见她未接话,不免手忙脚乱起来。毕竟这番话可是同九衔月每夜练习才得以说出口的,其实小姝心里也十分羞赧。
为寻求认同,她用双脚轻蹬着枝一,急切追问:“魔女,你说是不是?”
枝一眨巴眨巴双眼,紧闭双唇,眼神乱瞟。终于,她一个趔身,朝小姝靠近,涨红着脸——
在小姝手臂上狠狠咬了下去。
“啊————”
小姝的惨叫久久回荡在整座宅邸。
经此一役,枝一恢复如常,与二人形影不离。
另一边,宁关雷霆手腕,此番整肃,积弊为之一清。不过一年,如今城中是天朗气清,河清海晏。
“道长天赋异禀,只一个春夏秋冬,这剑法、轻功已在宁某之上了,实在叹服。”宁关一贯谦虚,日日都给小姝夸得沾沾自喜。
小姝收回木剑,照着宁关的样子学得有模有样:“哪里哪里,承让承让。”
阿诚正欲上前接过木剑,宁关却微笑摆手表示不必。半月前,阿诚独自由云祈城踏月而来,风尘仆仆。一向不要人近身的宁关,一反常态,第一时间将她聘为贴身侍卫。
宁关回头说道:“昨夜听阿诚说,几位道长打算跟着她上山打猎去?”
小姝偷偷扯过九衔月的大袖一角,擦拭手汗:“是了,正是吃羊羔肉的时候,宁城主也要同行?”
“非也非也,宁某公务缠身,实在是走不开,”宁关望向脚底的土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笑说,“昔年在军营中,操练辛苦,伙食嘛......也还算差强人意。逢年过节,将士们便上山猎些野味儿,等天色晚些,架起几簇篝火吼几嗓子,亦是苦中作乐。”
狐狸脑里已然想象出画面,小姝摇头感叹:“这时候再喝上两壶陈年佳酿,真真是人生快事。”
宁关听罢,忍俊不禁:“道长说笑了,军营禁酒。”
小姝边走边踢石子,一脚比一脚更远。
一旁瞎扯荻花的阿诚忽然开口:“姝道长,说起打猎,前几日你应承的黄羊夹子可做了?”
“哎呀!就说忘了什么事了,这脑子,”小姝一拍脑门,如梦初醒,“不打紧的,你等会命人将那些木材、布条送到我院子里去,半盏茶的功夫都不要,一会便好了。”
阿诚转身冲九衔月抱拳,眼尾的纹路越发明显,她笑道:“九道长真是未卜先知,昨日就已帮你做好,今日一早,便送到库房去了。”
小姝不可置信地望向九衔月:“何时做的?竟没瞧见你忙这个。”
九衔月答:“昨夜你睡下后做的。”
“难怪,”小姝恍然大悟点点头,旋即略带担忧,“可是......做了一夜?”
九衔月始料未及,怔了一下:“哪里,一眨眼的功夫便完了。”
她的小狐狸竟学会关心人了。
她反手探去,捏住小姝一直攥紧自己袖角的小手,轻轻拍了两下,很快松开,仿佛在说,让她宽心。
转眼,一行人便行至马车旁,马夫正靠在轿门上扯鼾。几人利落上车,马蹄往城里奔去。等到了府邸,枝一也该起床同众人用膳了。
翌日清晨,秋阳杲杲。小姝左喊右喊也不见枝一起床,干脆任她睡到日上三竿,二人同阿诚上山秋猎去。
到了院里,却见宁关一席猎装背手而立。
小姝冲九衔月耳语:“宁城主这是?”
九衔月拾阶而下:“这副装扮,定是要与我们同行罢。”
“既然二位道长来了,那我们便出发罢。”见二人走近,宁关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小姝打趣道:“城主今日好雅兴。”
宁关从容一笑:“昨日夜里,忽地梦见昔日上山围猎的场景,醒来略感怅然。算算,竟也有五六年的光景未曾进山。左思右想,这公务日日有,雅兴不常有,执友更是难得。天时地利,何不凑个人和?”
小姝又问道:“那阿诚呢?”
“阿诚唤小厮去牵马了。我来得突然,她未曾料到。幸亏马厩不远,我们三人先骑上院外的马出发,她另取上一副弓箭,再骑马来追我们。”
“原来如此。”
宁关点点头,伸出手微微弯腰向前:“那二位道长,请罢。”
小姝赶忙弯下腰,双手往前送:“诶唷,城主请,城主请。”
宁关爽朗一笑,大步流星。
小姝又转向九衔月,学着宁关的腔调:“九道长,请罢。”
九衔月还以小姝一个脑瓜崩,小姝五官皱成一团,抬手去揉。九衔月顺势落下的手正打算牵她,思索片刻,在空中顿了两秒,随即收回。
二人紧随宁关走出府邸,三三两两的随从和兽人,一早在门口候着。
一进山,小姝好似兽性大发,在斜坡上的草地里滚了又滚。一会要上树一会又要追兔子,转头又嚷着‘天女散花’,猝不及防地从头顶给众人丢下漫天枯黄的叶子。
阿诚十分震惊,悄悄挪至九衔月身后,十分担忧地问道:“九道长,姝道长她......可还好?我记得这两日厨房没做菌子。”
九衔月一手牵住小姝的白马,一手捏住自己的缰绳,目光炯炯,专注于寻找猎物。她头也不回:“不必担心,她今日很是开怀。”
阿诚叹为观止,似笑非笑:“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一番折腾,也顺道埋了九衔月做的黄羊夹子。秋风掠过,小姝惊觉背心湿透,这才尽兴,翻身上马。
宁关箭术过人,自谦手生,跟在她身后的兽人这一路收了满满一车,她的土豹也吃得餍足。
小姝不会弓箭,九衔月手把手地教她。她屡试不中,气得漏出獠牙想扑上去撕咬。九衔月鼓励她再试一次。
小姝拉起箭,歪歪扭扭一射,九衔月藏在袍子里的手指一翻,箭稳稳地插进空中斑鸠的胸膛。
“呀!中了!中了!”小姝拍手叫好,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她对着地上的鸟尸张开手,下一秒,斑鸠从地上飞向她的手中。
九衔月趁机抹去术法痕迹。小姝拿着斑鸠左看右看,说道:“这可是本狐不靠法术捕到的第一只猎物。”
九衔月捏起拳头,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进步神速。”
小姝将斑鸠往后一丢,兴冲冲地牵起缰绳驾马:“哼哼,今日便要让这山里的鸟兽瞧瞧本狐的厉害!”
九衔月无奈一笑,冲另外二人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先跟上去。她没走两步,忽然调转过来,将马匹交给随从,下马,捏咒,腾空,飞行,一气呵成。
“二位道长很是恩爱啊——”
阿诚望着小姝一席红衣,绝尘而去的背影,以及仙风道骨的九衔月,忍不住出神感叹。
身后猛地一沉,熟悉的味道将她包围。
“你我亦如此,”宁关不知不觉间坐到她身后,在她耳尖轻轻落下一个吻,转而神色凝重,“如今形势未稳,各派势力虎视眈眈,我这脑袋,整日提在手里周旋于其间......阿诚,我生怕护不住你,你还是回去罢。”
阿诚回头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眼眸,字字铿锵:“小宁莫不是忘了昔年并辔破阵时,我那长枪的厉害?既早已生死相托,我们之间何须分个你我。
“我一早便说过,‘你若想抛却纷争,我便随你种豆南山,共采东篱;你若决意再入棋局,我定做你手中最利的剑。’”
阿诚将缰绳交由宁关掌握,眼里倒映着宁关的动容。终于,宁关稳稳接过缰绳,将她圈得更紧,在她耳畔郑重地说了句:“生死与共。”
阿诚这才笑出来,重重地给宁关一肘:“倘若再有人敢一声不吭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平白消失三百个日夜,我便要将此人昔日败走梵尔单后,偷偷躲在坡上哭了一夜,还差点被狼叼走的事,找个说书人传遍九洲。”
“哈哈,好。”宁关挥动鞭绳,双腿一夹,骏马朝更深处奔去,阿诚重重倒入她怀中。
四人兵分两路。
小姝握着弓观察周围的情况,九衔月就这样稳稳地落在她身后。一时间,小姝的背猛地僵直起来。
九衔月敏锐地察觉,再联想到近日她的变化,心中惴惴不安。
小狐狸这是......厌烦了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