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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九畹终章 ...

  •   亥时三刻,白铮宜从案前的典籍中抬起头,放下毛笔,站起来活动身子,她转动手臂,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燃烧殆尽的数根白烛上。

      真相大白,这些被冤枉的花匠囚籍作废,而城主等人要新添进来。另一位书吏身子抱恙,已歇了半月,至今未回。库中大小事宜皆由她一人打点,难免劳累些。

      经此一事,九畹城渐渐恢复往日的安宁祥和。宁关提出要为她谋一个主薄的职,她却一口回绝——虽然书吏并不是正经官职,但好在不用卷入其他纷争。

      宁关刚上位,为稳固自己的势力,正是急需用人之际。白铮宜并没有什么远大志向,只是不忍这座城池白白糟蹋在那厮手中,而正巧有人要处理此事,正巧她又能帮上些忙,才伺机而动,挺身而出。

      官场暗流汹涌,宁关虽正直,但到她这位置,谁又能独善其身?而白铮宜一向不愿站队,也不愿夹在几派之间左右为难,加之这段时日的折腾,她愈发想逃离权利斗争的漩涡。故,她想也不想一口回绝。

      宁关劝得愈多,她回绝得愈狠,也只好作罢。

      如今,她只想守着这一方天地,领上微薄的月钱,闲来无事同绣娘听书钓鱼。

      忆及绣娘,白铮宜回想起城主未落马之时,二人因是否要向宁关投诚而大吵一架。

      夜间当值,她发现宁关在调查花匠之事,第二日,便同绣娘商量。

      绣娘一向不信任官府,死活不愿相信宁关,更想通过试探小姝几人,直接杀了城主;而白铮宜则认为,其中牵扯过多,只靠几人的力量实在以卵击石。宁关是官家人,暗中调查城主,至少证明这一派势力和城主并非同一战线。

      最终,二人不欢而散。

      而后,白铮宜又放心不下,考量后便假意应允,两人商量着对三人多番试探;另一边,她又瞒着绣娘向宁关透露线索。

      不管如何,总能借其中之一解决此事,终归是好的。

      白铮宜眺望窗外,望向兰烬山的方向,今日,她应当在芷江旁守着罢。

      黑囊消失那夜,绣娘做了个同其他人不一样的梦。

      莫姐姐坐在芷江旁,细致地打理一旁的兰花。明明近在眼前,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结界,任她如何拼命地奔过去,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眼前的人好似全然不知。

      正当绣娘放弃之际,莫姐姐回望她一眼,猝地倒下,那朵幽灵兰以极快的速度攀上她的身躯,垂下开得热烈的花苞掉落一滴露水,仿佛在为她久久哀悼。

      惊醒过来的绣娘瞪着双眼大口喘气,心绪稍加平复,猛地想到什么,迅速穿好衣服找到白铮宜,二话不说拉着她往芷江去。
      起初,白铮宜心有戚戚,但见她非去不可的样子,只好匆忙提起风灯,拿上九衔月画的几张符随她去。

      二人皆会轻功,三两下便腾至兰烬山脚。白铮宜提着那盏昏黄的灯,此地夜雾湿重,浸得罗衫冰凉。

      绣娘沉默地夺过风灯,忽而站在河岸极目远眺,忽而在河滩上来回踱步。靴子垫着杂草陷进湿泥,发出黏腻的闷响,不知哪里来的光将她的身影拉长。

      白铮宜大声问她在找什么,绣娘未应声,蹙紧眉头渐渐远去。白铮宜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后,警惕地将手置于衽领内——藏着驱散邪祟的符箓。

      “果然,只是个梦罢......”绣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心里却莫名生出一股庆幸。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刹那,风,吹散遮蔽月轮的薄云,清辉如练,洒落整片河岸。

      她倏然回头,一朵幽灵兰安静地开在梦中那片小汀上。绣娘屏住呼吸,心跳漏了一拍,耳畔涛声渐大,蝉声鼎沸。

      她丢掉风灯,冲上前去,跪在地上发了疯般刨着幽灵兰下的泥土。

      “你这是作甚?”白铮宜立马拉住她的胳膊,一扯,绣娘猩红的双眼难掩疲惫,又露出一丝兴奋,湿发紧贴在两颊。
      绣娘一把挣开白铮宜:“就在这里!”手上机械的动作越来越快。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白铮宜的额头渗出。她哆嗦着从兜里掏出符箓,沾了口水贴在绣娘背上——

      绣娘没有任何变化,自顾自地刨土。

      她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将剩下的符箓一股脑地贴在绣娘身上,而绣娘依然疯魔。

      见此情形,白铮宜吓得腿一软,瘫坐在一旁,她想逃,又像被死死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分毫,头开始没由地发胀,几乎快晕过去。

      一旁的绣娘终于发现白骨,她的语气中带着欣喜,大叫:“她真的在这里!宜,赶紧来帮我,别在一旁傻着!”

      绣娘貌似并未被鬼附身,白铮宜这才从惊恐中回神。她小心翼翼挪过去一看,绣娘刨出来的土坑里露出少许白骨。

      白铮宜不寒而栗,声音发颤:“这......你......”

      绣娘将她一把扯过来,白铮宜一个踉跄,双手撑在土坑旁边。来不及解释,绣娘发现尸骨的喜悦之情随即被巨大的悲伤笼罩,不等她情绪上头,泪已砸向充满鲜血的双手。

      她生怕土里什么也没有,也生怕有。

      “莫......莫......”

      白铮宜不可置信,并未有所行动。她呆愣地看着掩面痛哭的绣娘,思绪一片混乱。好一会,她从惊恐、混乱中清醒,抱住几近崩溃的绣娘:“并非是她,我们回去报官,待府衙查明。”

      真应该亲手杀了那畜生!

      以她二人的水平还不足以刺杀城主,那断息香便是为他所炼,无奈他十分谨慎,就连小姝几人都只能见上他一面,自己找不到任何机会下手。

      只恨公堂审讯那日被白铮宜拦住,不能手刃仇人!不能为莫姐姐报仇!

      绣娘悲恸,倒在她怀里拼命摇头,双腿胡乱蹬着,声嘶力竭。一转头,又猛地收住哭声,死死咬紧手臂,双眼要将白骨剜穿,泪水淹没白铮宜。

      幽灵兰自白骨胸腔破土而生,地表下白色的根系异常壮大,如银色血脉深深扎入每一寸骨骼——缠绕着指节,又上行穿过肋骨间隙,轻柔地盘绕上空洞的眼窝与颌骨,最终在心口盛放。

      月光洒向骸骨,根系织就的网为她罩上一层微光,如同她生前一样温柔。

      后据土中的衣物残角,尸骨身高、盆骨大小及开放程度等,最终确认,这具白骨着实是莫姐姐。

      出人意料的是——仵作验尸,大致断定莫姐姐之死,非他人所为。

      莫家知晓她同阿紫的情缘,遂将她葬于芷江旁。那幽灵兰第二日就覆满整座坟墓,爬上墓碑的藤蔓好似抚摸爱人的手。

      年岁渐长,幽兰拂遍山谷,郁郁弥望,花开如海,故人长绝。

      兰花背后的脸渐渐清晰,男子端坐案前,批阅竹简,眼角镌着几道极深的纹路,两鬓已见霜色,眼皮微垂,慑人的双眼明亮有力。

      待他看完一卷,方才抬眼看向毕恭毕敬侯在一旁身着玄色衣杉的人。

      “禀王上,宁城主已铲除奸孽,即日上任。”

      来人详细汇报一番,西州王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神色,淡淡开口:“嗯,不错,比宁大将军懂得变通。”

      他轻置狼毫,站起身负手踱步,行至身旁幽昧司主身旁,低声问询:“黎安城那边?”

      她毫不含糊地回道:“未有动作。”

      西州王抬起手,压在司主左肩,轻轻拍了拍:“切莫放松。”

      这是他一贯的表达方式,肯定下属能力。

      司主利落起手,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答道:“是。”

      西州王拿起手,停在半空往后一挥,示意她退下。司主行了礼,转身直起身子,出了大门,接过侍从递来的佩刀,大步离去。

      幽昧司是王在暗处的权杖与刀锋,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执行秘密任务等。西州曾发生政变,人皇出兵镇压,后遣亲信上任,即,如今的西州王。

      他上任不足三年,从前那群叛党被悉数清理,但剩下十余位并未参与叛乱,势力顽固,又与旧党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官员,成了棘手的问题。

      九畹城的前任城主德高望重,但又是立场含糊的头头,西州王便拿他杀鸡儆猴,下了好几次手,才得以逼他自请卸任。其余人见此,也就安分不少。

      不过,这空出来的位置,一时间又成了各方势力觊觎的焦点。

      是了,除了新旧党派,西州还有几波不同势力针锋相对,这其间还穿插着不好处理的旧党残羽。若他从自己的亲信中选派城主,或是从任何一派中指派人选,会立即打破刚刚形成的脆弱平衡,引发新一轮的权力斗争,并不利与政局稳定。

      方才平定战乱,如今最紧要的是安抚民心,叛变的势力不止一支,州民纯真,指不定哪些人在一旁煽风点火,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事来。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选一个毫无政治背景,没有自己势力的人上任。这样一来,哪方都不会满意,但能暂时冻结各派系的争夺,为后续布局赢得时间。再者,日后要处理起来,也十分轻松。

      只是......哪里来的这样的人呢?

      “王上,今年的贡兰到了。”

      “嗯,按往年的安排,分到各城去。”

      “今年有一株从未见过的稀罕物,还请王上过目。”

      西州王来了兴趣,转身面向负责通传的内常侍:“哦?稀罕物?”

      “回王上,那花儿通体透明,形似凤蝶,仔细一瞧又好像幽灵,神奇得很。”

      “宣。”

      一名宫女端着幽灵兰徐步进殿,跛脚花匠紧随其后。宫女半蹲行礼,花匠则一个扑通跪在殿上五体投地,声音颤抖:“参见吾王,王上万安。”

      “起。”

      宫女将花端上前,西州王左瞧右瞧,属实未见过。而后,他又注意到眼前不时偷瞄自己,不时低头发抖的花匠,眯起眼细细回忆了一番:“往年倒不是他。”

      内常侍接话:“王上好眼力,这是打九畹来的新花匠,这兰正是他培的。”

      “这花可有名字?”

      内常侍侧身面向花匠,直了身子:“问你呢,这花叫什么名儿?”

      花匠太过紧张,几乎破音:“回......回王上,幽灵兰。”

      “确实稀罕。育兰不易,这株兰花又长得这样好,定费了诸多心血,赏。”

      花匠诚惶诚恐,领过赏赐,谢恩退下。

      西州王看着花匠一瘸一崴的背影,心中渐渐有了想法。转身,提笔,写下诏书。

      朝会上,众臣不满,他只解释一句:“本王要借此昭告西州,即便出身微末,只要身有所长,忠心于王事,亦有一步登天之机!”

      宫灯燃了又灭,旌幡一动,便是三四年的光景。

      期间,西州王多番布局,使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相互倾轧;暗中又培植心腹,只待黄雀在后。如今,宁关上任,便是他收网的第一步。

      宁大将军忠心耿耿,审时度势,宁关文武双全,不负众望。二人同西洲王上演一出假死救驾,铲奸除恶,顺理成章安排宁关上位,既完善政局,又为衰落的宁家再挣复兴之机。

      起初,西州王还担心这跛脚花匠发展自己的势力,没少派人盯着。没成想,这花匠倒是个草包,只知敛财,来者不拒。

      而后,他又担心这花匠太过愚蠢,处理不干净手脚而被其余臣子借机弹劾。不过很快,这花匠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得力干将,倒让他安稳度日了。

      这样也好,省得自己的人成日在身后为他擦屁股,总算能省心些。

      巫祝高举双臂,仰天一声:“礼成——”

      西州王将手中的象牙递给巫祝,结束跪拜,以手按膝巍然起身,长袍一挥,虔诚合十站在祭台之上。

      回望城阙万千,耳畔礼器余音未绝,《黄帝擒杀蚩尤图》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19.九畹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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