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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刃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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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寒刃藏锋
暴雨冲刷着老君山的新坟。范花跪在泥泞中,十指深深插入泥土。白月举着油纸伞站在他身后,黑甲卫士在十步外肃立。
"该走了。"白月轻声道,"追兵随时会到。"
范花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与泥土中的血水混为一体。三天了,他仍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鄢陵的血,张二狗的血,于适的血。
白月突然收起伞,任由暴雨打湿锦袍:"范花!看着我!"
她一把拽起范花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雨幕中,她眼中的怒火比闪电更刺目:"你以为只有你痛吗?鄢家三百一十七口,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她甩开范花,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这是鄢伯父最后托人带出的,你好好看看!"
羊皮纸在雨中展开,鄢肃的笔迹被雨水晕开,仍能辨认:
"吾儿陵亲启:童贯通敌罪证藏于范氏匕首夹层,见此信速呈白枢密..."
范花瞳孔骤缩。他颤抖着拔出腰间匕首——这把鄢陵在祠堂夜话时赠他的"祖传之物"。宝石镶嵌的柄底,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缝。
"给我。"白月取过匕首,指甲在宝石边缘巧妙一撬。柄底弹开,露出卷成细筒的丝绢。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着花石纲掩护下运往金国的军械数量,末尾盖着童贯的私印。
"三年来,童贯借花石纲之名,向金国走私箭矢二十万支,铁甲五千副。"白月冷笑,"这些足够武装两个女真万人队。"
范花突然想起荒地上范年与商人的密谈。原来范家从一开始就是童贯选定的替罪羊,而鄢家因调查此事遭灭门。
"白大人现在何处?"
"父亲在太原督军。"白月重新撑起伞,"金兵已破真定府,不日将南下。朝廷主和派占了上风,父亲需要这份罪证扳倒童贯。"
范花将丝绢重新藏入匕柄。这个动作让白月眯起眼睛:"你不愿交出来?"
"我会亲手交给白大人。"范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但不是现在。"
他走回坟前,拔出插在地上的猎叉。于适的武器顶端已经弯曲,仍泛着暗红血光。当他转向黑甲卫士时,那些久经沙场的战士都不自觉按住刀柄。
"我要二十匹快马,三十副轻甲。"范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鄢陵县的地形图。"
白月挑眉:"你想做什么?"
"童贯的人在鄢陵城搜捕义军残部。"范花将猎叉扛在肩上,"张二狗还有七个兄弟关在死牢。"
"你疯了?刚逃出来又要回去?"
范花望向鄢陵县城方向。雨幕中隐约可见城墙轮廓,像匍匐的巨兽。
"他们为我而死。"他轻抚胸前玉佩,"我为他们活。"
白月沉默良久,突然解下腰间令牌扔给卫士:"按他说的准备。再加两桶火油和十张硬弓。"
当夜子时,二十骑黑衣劲旅冒雨离开老君山。范花一马当先,皮甲下衬着鄢陵染血的囚衣。白月执意同行,此刻正皱眉研究城防图。
"西南角排水沟。"她指着图纸一处,"守军轮换时有半刻钟空隙。"
范花摇头:"童贯吃过亏,必会加强戒备。"他指向东城墙,"从这里进。"
"粮仓?"白月诧异,"那里日夜有人看守。"
"正是。"范花嘴角浮现冷笑,"所以他们会第一个着火。"
三更时分,鄢陵城东粮仓突然烈焰冲天。守军乱作一团时,西南角悄然垂下十条绳索。范花率先攀上城墙,匕首划过哨兵喉咙的动作干净利落。
地牢位置他已刻在脑中。七个义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还能握刀。众人刚冲出牢门,迎面撞上增援的守军。
"走!"范花劈翻两个枪兵,指向预定撤退路线。白月却反向冲往县衙方向。
"你干什么?"范花厉喝。
"账本不止一份!"白月声音飘散在烟尘中,"县衙书房有暗格!"
范花咒骂一声,吩咐义军带伤员先走,自己追着白月杀入县衙。书房门锁着,白月连踹三脚未开。范花直接抡起铜灯台砸碎窗棂。
屋内弥漫着血腥味。童贯的心腹——鄢陵知县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熟悉的匕首。
"来晚了。"白月检查尸体,"刚死不久。"
范花拔出匕首——与鄢陵给他的一模一样,只是柄底宝石是蓝色的。他撬开匕柄,里面空空如也。
"账本被人拿走了。"白月脸色煞白。
窗外突然火光通明。数十弓箭手已将县衙团团围住,为首的军官冷笑:"白姑娘,童枢密恭候多时了。"
范花迅速扫视四周。书房三面是墙,唯一的窗户正对弓箭手。绝境中,他注意到知县尸体下的地板有细微划痕。
"拖住他们!"他低声吩咐白月,同时掀开尸体。
地板果然有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册子。范花刚抓起册子,窗外箭雨已至。白月舞剑格挡,仍有一箭射中她左肩。
"跳!"范花撞开书房后墙的博古架,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暗道——正是那夜他们救鄢陵的通道!
两人钻入暗道后,追兵的怒吼渐渐远去。暗道比记忆中更窄,白月因失血不断呻吟。范花半拖半抱地带她前行,突然在岔路口停下。
"不对。"他摸着墙壁,"这里多了一条路。"
白月虚弱地指向左侧:"那是...通往童贯行辕的密道...知县...亲口炫耀过..."
范花眼中精光一闪。他撕下衣袖为白月包扎,然后将册子和蓝宝石匕首塞给她:"沿着原路出城,找白大人。"
"你呢?"
范花已经转向新岔路,背影在火折子微光中如鬼似魅:"我去会会童贯。"
暗道尽头是一间奢华卧室。范花悄无声息地推开暗门,闻到浓郁的檀香味。童贯正背对着他写信,案头烛火摇曳。
"事情办妥了?"童贯头也不回,"账本呢?"
范花屏住呼吸。他认出这不是真童贯——身形太年轻,声音也不对。这是个替身!
"大人..."范花模仿鄢陵知县的腔调,"账本...有问题..."
"废物!"假童贯拍案转身,看到范花时瞳孔骤缩,"你——"
匕首精准地钉入咽喉。范花接住倒下的尸体,在案头信笺上看到惊人内容:
"...鄢陵未死,囚于太原大牢为饵。白时中已疑我,速调河北军南下..."
范花的手微微发抖。鄢陵还活着?那老君山下葬的是谁?他猛地想起那个微笑,那个玉佩...是了,鄢陵早料到有这一天,所以提前准备了替身!
案头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范花警觉抬头,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军队!他迅速搜遍房间,在床底铁箱里找到半块虎符和几封密信,统统塞入怀中。
当亲兵破门而入时,卧室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大开的暗门像一张嘲笑的嘴,而窗外的鄢陵城,正迎来新一轮的混乱与杀戮。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