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修鬼道》Feiunny

8、姚家至

　　杨子安小时候就一直很想要一个妹妹，那个时候他总是缠着阮月叽叽喳喳，闹得阮月都烦了直接让他自己出门去捡一个回来。当时的杨子安真的相信了，每天都兴高采烈地在路边等着希望能天降妹妹，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那个时候正是闹饥荒，就算家里多一个人头多吃一口饭可也是多一个劳动力，再不济还可以把女儿卖给老单身汉赚一笔，怎么会有人把明晃晃的银子丢在路上，所以后来杨子安也慢慢不那么期待了。

　　没想到有一天爹娘真的抱回来一个水灵可爱的妹妹，小小一团奶香奶香的，包裹在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绸缎襁褓里，杨子安站在旁边，手伸出又犹豫着收回，重复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小杨新筠用小拳头攥住了杨子安的小拇指，软乎乎的，那么柔软又那么的温暖。

　　当时杨子安就想，他一定会好好守护，照顾妹妹，做一个让妹妹骄傲的好哥哥。可是随着杨子安和杨新筠年岁渐长，没有血缘关系的两兄妹还是招惹了不少闲话，大家说杨新筠是杨家夫妇给杨子安抱回来的童养媳，长大了就会嫁给杨子安做媳妇。这并不是什么无稽之谈，像杨子安这样在城里读书的看似风光，实则要攀上高门贵女前途渺茫，找一个乡野姑娘又难免心存不甘，还不如找从小养在身边的杨新筠，凡是知根知底又妥帖驯服。就连阮月也明里暗里地问过杨子安对于杨新筠的意思，仿佛今天杨子安点头，明天就可以让杨新筠摇身一变从他视若珍宝的妹妹变成侍奉全家的妻子。

　　他不愿这样，至少他不愿杨新筠这样，他明明是为了让全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了让她的妹妹成为这世界顶顶幸福的女孩子，能有自由在天地间来去，自由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情，自由选择自己爱人的权力，怎么突然就要把她困在那一方小小的灶台前了。他无法直接对抗为自己操劳大半辈子，费尽心思的父母，只好自己日益疏远杨新筠，看着小姑娘从受伤，失落到冷漠，无视，也许是看出他实在不愿，后来杨氏夫妇也渐渐不再提及此事。

　　可惜他实在不是读书这块料，纵使苦读多年，成绩也仍然不温不火，他头脑愚钝又不善钻营，他不想再让父母的心血浪费在这些无用的地方干脆自己申请退学回家，就算同样以采药为生他也能给家里出一把力。没想到甫一回家就发现爹娘已经打算好了杨新筠的婚事，要用妹妹的彩礼供自己读书。

　　难得看到素来冷淡持正的杨子安脸上露出可称慌张的神色，杨新筠不由觉得好笑，自己怎么还迁怒上这个木头呆子了，难得发了善心想宽慰他两句自己不过是玩笑之语，没想到杨子安迟疑了几秒，既没有拂袖而去也没有骂她忘恩负义，反而认认真真地开口。

　　“你想怎么逃？”

　　压根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的杨新筠愣住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子安，眼神里溢满了你是不是被撞到脑袋了的不可置信。对此杨子安仍然保持着认真温和的神色，仿佛在议论的不是会被人用养育之恩，纲常伦理戳着脊梁骨骂到死的逃婚而只是简单地询问今晚吃什么。

　　“我想先去参加升仙大会，如果能检测出灵根拜入御虚派门下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行我就收拾点随身的包袱离开清兰。”

　　杨新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老老实实地把计划和盘托出了，完全都不担心他会告诉杨怀远和姚家人。尽管多年都不算亲近，但她潜意识里似乎还是总觉得杨子安是可以信任的人。

　　不过就算杨子安背叛想拦下她，她认为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要逃走也不会是太过困难的事情。

　　“好，到时我陪你，想必有我在爹娘定然不会阻拦你。”

　　杨子安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这时他想得很好，父亲只是口头上应允了姚家这门婚事并未真正与之定下纸质婚书，就算要取消婚约也不会是什么太过困难的事情。

　　在杨子安回来的第三日，关英光告诉杨新筠他没办法陪到杨新筠参加完升仙大会要先行离开了。

　　“老头你说什么？”

　　当时杨新筠刚顶着葫芦气喘吁吁地完成当天的训练任务，两人站在小山坡的青石上，橙红色的霞光浸染了整片天空，将关英光的脸也照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轮廓，杨新筠还以为是自己太累幻听了，没反应过来地又问了一遍。

　　关英光缓缓转过来，脸进入暗处反而清晰了不少，看清他的脸色后却叫杨新筠狠狠吃了一惊。明明早晨还一切如常的人此刻却一脸死气，半边皮肤甚至变成了铁灰色，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拢得严严实实，杨新筠却好像看见了森森白骨。

　　“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新筠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隐隐间仿佛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上前几步想查看关英光的右手，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发生了意外，详情我无法多说，但是我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必须立刻离开想办法尽快突破到筑基，不然我的这条老命恐怕很快就要交代到这了。”

　　关英光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吓人。

　　“我不确定此事到底会不会波及你们，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劝你周围的人尽快离开，撤到清兰，不行，至少也要撤到青永那一带去，不过有御虚派在此情况应该不会那么糟糕，或许清兰也够了……”

　　他似乎都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说话颠三倒四。

　　“是我低估了，我以为最多只是……没想到……，但是我记得御虚派的独门心法的确可以……”

　　关英光的声音越来越低弱还时不时穿插着一些杨新筠完全理解不了的内容，急得她恨不得想把人揪过来好好问个明白，但是关英光突然又不再说话了，而是低头在怀中翻着些什么，好一会掏出来一卷破破烂烂的竹简，那竹简外观磨损得厉害，看上去灰扑扑的，只怕丢在路边都没人捡。

　　“此物名为乱星拳，是一本洪阶拳法，体术难练，与之配套的功法少之又少，这已经是我身上有的最高阶的体术功法了，如果你能将之彻底领悟，至少你不会随意被人欺凌。”

　　关英光把功法递过来示意杨新筠收下，杨新筠却迟迟不愿接过，她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对修仙一无所知全凭自己畅想的女孩子了，功法的等级划分还是明白的，一般功法按照自身威力和可成长程度分为荒、洪、宙、宇、黄、玄、地、天八个阶别，后四个等级的功法恐怕只在千年前还有修士飞升的时候出现过，到如今这个时代，一个修仙者如果能有一本宙阶功法只怕都要招来无数艳羡和垂涎的目光。以关英光的修为和能力，能有本洪阶功法，纵然只是体术，也十分了不得了。

　　她觉得自己承不起这么大的情。

　　“行了拿着吧，老头子我到时候要是突破失败还不知道会死在那个旮旯犄角里，带着再多宝贝入土也没用，难道拿来贿赂阎王投个好胎吗。”

　　关英光不耐烦地把竹简塞进杨新筠怀里，衣衫飘动间，杨新筠切切实实看到，关英光的右手乃至前半截手臂竟然都成了白骨，骨头上还有几道黑色的痕迹。

　　“老头子我仁至义尽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不同于杨新筠沉重的脸色，关英光反而露出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小丫头我这也是给了你一份厚礼，作为交换，让我把来财带走吧，如果我命不久矣，还能有它跟我做个伴。”

　　“好。”

　　杨新筠轻轻点头，来财本就是她小时候想要养的，当时还被杨怀远狠狠骂了一顿，她日后若是明目张胆地逃婚难保杨怀远不会迁怒来财，还不如让关英光带走。

　　把该交代的话都交代完了，关英光唤出拂尘便要离开，还是那身破衣烂衫，佝偻着背，一副苍老又邋遢的样子，却看得杨新筠心里莫名不是滋味，突然关英光好像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杨新筠，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带着点怀念的笑容。

　　“对了，要是你离开清兰，有机会的话去西边的平淅郡看看吧，我师门的遗址在吴河山，是个小地方很清静，虽然我们不是师徒也算有缘，要是我真的死在外面了，你就替我去上柱香，告诉他们不用等我回来了。”

　　旁人看修仙者，只觉得修士们有移天换日之能，风光无限，却不知道万事万物都自有其天道，修仙者既要顺应天道又要逆天而行，多少人苦熬一生也还在起点打转，又有多少人即便有了开宗立派的实力，眨眼间便落入大厦倾颓的境地。

　　杨新筠听懂了关英光言语间的悲凉，他对自己的突破好像再次失去了希望，眼见他驱动拂尘消失在地平线，杨新筠心头用上一股惆怅，原本定要踏上仙途将同辈天才比下去的争强向往之心都歇了一半。

　　从小山归家，一走进村子杨新筠就觉得有些不对，那些素日里与自己友好的或不爱搭理自己的邻居都用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目光看着自己，还有些人更是毫不避讳地直接上手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叫人好不自在。

　　等远远瞧见杨家院落，杨新筠终于明白了那些目光和自己内心不安的源头。

　　红绸金漆的聘礼箱子堆在一块塞满了还算宽敞的整个小院，甚至有两三只箱子实在无处落脚只好搁置在院门处，门口一左一右拢共站了五六个挑着野味的挑夫，风干的鹿腿和熏猪肉散发出香甜的气息，最惹眼的还是挂在院门上的那对活雁，笼子里的大雁油光水滑，活力十足地扑棱着翅膀，引来了不少小孩探头探脑。

　　看着眼前一片喜庆富贵的大红，杨新筠却如坠冰窟，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她不合时宜地想，他们用的马一定是良驹，纵使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还是来得如此及时。

　　姚家，终究还是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