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穿书者》南熹栖桐

119、最后一张碎片 没想到兜兜

　　竹明压着声音说完后，还想拿起笔继续干活。

　　仿佛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麻痹自己只是谢轻从荒山野岭上捡回来的孤魂野鬼，而不是那个害死妹妹也差点害死自己的天之骄子明理。

　　但是离温看到他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笔。

　　离温伸手拿走他手的东西放到一旁。

　　“别写了，我知道明珠在哪。”

　　离温理解竹明挣扎痛苦的心情。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仅剩的至亲，一边是下落不明的妹妹和亡母。

　　两种矛盾的情感无时无刻不再撕扯着他的灵魂，所以他才宁愿呆在原地踌躇不前。

　　离温明白竹明知道真相后会很痛苦，但她也明白如果不说出来，父子二人会被一辈子困在原地。

　　只有接受残忍的过去，才能迎接灿烂的重生。

　　“你看看这个眼熟吗？”

　　离温从怀里拿出她贴身带着的平安符递给竹明。

　　竹明看到东西的一瞬间刷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从离温手里接过平安符翻看着。

　　然后他慌乱地扒开身上的盔甲，从怀里也拿出了一个。

　　两个平安符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竹明的这个更破一些，其中一角还被烧出了个洞。

　　“这是明珠做的……”竹明看着手里的东西喃喃道。

　　等他反应过来后便逼近离温。

　　“你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对不对？离温姑娘你告诉我，明珠在哪？我妹妹在哪？！她还活着吗？她过得好吗？离温姑娘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明珠在哪？！”

　　离温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明珠在哪？我妹妹到底在哪儿啊！！！”

　　昔日里最稳重的人此刻却疯魔了一般摇晃着离温的肩膀，语气也由一开始的理智试探变得步步紧逼。

　　可离温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明珠死了。

　　她要怎么告诉竹明是她间接害死了他妹妹呢？

　　但她也杀死了凶手。

　　离温想告诉竹明这些，但是话到嘴边又怕他认为自己是在找借口。

　　而竹明看到离温一直沉默不语，也猜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某种不确信小心翼翼地询问：“明珠她……死了吗？”

　　离温咬着牙关点了点头。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竹明缓缓直起身，突然踉跄了一下歪倒在桌子上，小山一样的账本被扫落，而他早已无心理会。

　　离温担忧地看着竹明。

　　许久，竹明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口问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七年前她和一名男子一同来到渔村，两年后男人出海没回来，明姨分娩大出血，虽然保住了命，但也落了病根，孩子叫二牛，很听话。”

　　“但是两个月前，小渔村被人放火烧了，除了我，所有人都死了。”

　　虽然离温中间省去了很多，但是竹明却能想象到明珠过得并不好。

　　在家里她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上的掌上明珠，渔村生活艰苦，竹明都不敢想他娇生惯养的妹妹会吃多少苦。

　　她甚至还有了孩子，可她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啊。

　　七年时间，整整两千多个日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会不会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后悔自己离家出走，又埋怨他这个做哥哥的没有找到她。

　　只要一想到在明珠最无助的时候自己没有陪在她身边，竹明就会更加怨恨自己一分。

　　他攥紧拳头，手里的平安福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她一定很恨我吧。”竹明自嘲般地说着。

　　“没有。”离温笃定道。

　　“相反，她很爱你这个哥哥。”

　　竹明没有回应，显然是不相信离温的话。

　　“竹明，你知道二牛告诉我，明姨对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离温看着眼前颓废到极致的男人，缓缓开口。

　　“她说，希望二牛长大能像他舅舅一样，守正睦亲，做一个温润如玉、知行合一的君子。”

　　听到这里，竹明再也忍不住了。

　　他靠着书桌缓缓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窗外滚滚雷声响起，一道闪电猛地照亮了整间屋子，紧接着华都迎来一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

　　在雷声雨声的掩盖下，竹明哭得撕心裂肺。

　　离温不忍再看下去，走到书橱后，攥紧拳头。

　　明理没有逼走明珠，明珠也没有恨过明理，一切的一切都是带走明珠的那个男人的错。

　　她和明姨相处了七年，她知道明姨不是那种为了爱情昏了头，不顾一切离家出走的人。

　　那个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或许是用所谓的积分兑换了一些东西，才迷了明珠的心智，将人带走。

　　后来人死了，明姨清醒了过来。

　　离温相信明珠想过要回家，或许也托阿姊打听过家人的近况。

　　可结果呢？

　　哥哥为了找她失踪了，母亲积郁成疾死了，她最景仰的父亲没了信仰辞官回乡。

　　一切为时已晚。

　　明珠可能也在某个深夜，抱着尚在襁褓中二牛稚嫩的脸，无声地哭泣。

　　她不敢回家。

　　她是罪人。

　　她怎么敢回家？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各自带着心中的谦意和对彼此的思念，浑浑噩噩天各一方，熬过了七年。

　　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闷雷在离温耳边炸响。

　　所以，那些穿书者，必须死。

　　闪电将漆黑的天空划出一道裂痕，也照亮了她阴沉的脸庞。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离温抹掉下巴的泪，走出去查看竹明的情况。

　　“竹明你——”

　　“谢谢你。告诉我明珠的事情。”

　　竹明走到离温面前，他站得笔直，声音也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偶尔夹杂着鼻音。

　　“这个还给你。”

　　竹明将离温的护身符还给了她。

　　“麻烦离温姑娘和家主说一声，今天没处理完的工作我明天还会回来继续。”

　　说完，他便越过离温朝门口走去。

　　“雨下这么大，你要去哪？”离温捏紧手里的护身符问道。

　　“大理寺。”竹明在门口停下脚步，“对了，明珠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她如果送了你平安符，就不会只是想让你平安。打开看看吧，里面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竹明便冲进了雨幕。

　　直到那抹坚毅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隐入茫茫夜色，离温才看向手中的平安符。

　　离温一直将平安符贴身防着，上面还沾了一小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她擦不掉。

　　心中怀着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她将平安符打开，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两张纸。

　　一张写着“平安”两字，另一张折了两下。

　　离温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熟悉的密文跃进眼睛。

　　不偏不倚，正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那最后一张地图碎片。

　　外面雨声很大，离温擂鼓般的心跳声更大。

　　她又笑又哭。

　　没想到兜兜转转走了一路，终点就在自己脚下。
　　……

　　竹明从谢宅出来之后便开始一路狂奔。

　　他没有骑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冲刷他犯下的罪孽。

　　用极端的方法软禁胞妹，做兄长他不仁。

　　抛下重病的母亲离家，做长子他不孝。

　　欺骗父亲欲加其罪有意折磨，连做人他都不善。

　　他不是君子，他是小人都看不起的卑鄙之徒。

　　竹明狂奔在无人的街道上，踩了无数的水坑，溅到衣服上的泥点不多时又被大雨冲了个干净。

　　谢轻说他跑得快，但谢轻并不知道他原来也是一个雅正从容的酸文人。

　　只是在寻找明珠的途中，越走越急，越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就像现在这样，他要跑着去见他的父亲。

　　竹明是大理寺的常客，门口的看守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他跑到明之廷处理公务的地方时，才慢慢放缓脚步。

　　“竹明？你怎么来了？”

　　谢一站在屋檐下避雨，看到一身狼狈的竹明后，赶紧拿起一旁的雨伞朝人走去。

　　“明大人还在处理公务。”

　　谢一撑起伞遮在两人头顶，他将竹明视为前辈，语气也恭敬。

　　竹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屋子的方向。

　　谢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门从里面打开，明之廷就站在门口。

　　“你回去吧。今天晚上这里有我。”

　　身旁的竹明终于开口，然后，便大跨步离开伞下，朝着明之廷走去。

　　房门在眼前重新合上，谢一挠了挠头，不知所以地离开了。

　　屋内，竹明一身水汽站在门口，和明之廷两人相对而立，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明之廷看着眼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竹明，身侧的手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随心刚离开没多久。

　　其实明之廷早有预感，长远镇初见竹明时，他就因为声音和动作开始留意竹明。所以在随心说出竹明就是明理的时候，他也只是惊讶了一瞬。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也能猜到竹明不愿意坦白身份的理由。

　　明珠的事情上，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竹明不愿意开口，他可以一辈子都装作不知情。

　　明之廷不求什么，只希望他平安地度过余生。

　　但他万万没想到，竹明来找他了。

　　听到谢一喊出竹明的名字后，他激动地跑着来开门，还被自己的衣服绊了个踉跄。

　　他看着眼前狼狈的人，心里忐忑又期待。

　　而此刻的竹明，终于发现父亲已经老了。

　　他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理寺卿，印象中那个伟岸的背影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但幸好，“子欲养而亲不待”这种事情没有再次发生，现在还来得及。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明之廷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浑浊的老眼渐渐模糊了。

　　竹明先前一步弯下腿，及时地接住了明之廷朝他伸过来的手。

　　“爹……”竹明轻轻喊了一声。

　　“明理！我的儿啊！！”

　　明之廷心里积蓄了七年的愧疚与不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摸索着伸向竹明的面具，但是只揭开了一角就被竹明按了回去。

　　“烧伤，别看了。”

　　明之廷碰到了竹明不同于常人的皮肤，他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满脸绝望缓缓倒在地上，竹明连忙跪下去将人抱在怀里。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负起做父亲的责任！”

　　“是我害了你们！”

　　“都是我的错啊！”

　　明之廷挣扎痛哭，竹明紧紧地抱着他，哽咽着摇头。

　　屋外雨还在下，屋内两人紧紧相拥。

　　这场雨大得稀奇，连随心也打开窗户倚在台前好奇地往外看。

　　“华都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九常走过来将披在她肩上，又从背后将人抱住。

　　“那岂不是能将很多脏东西冲掉？”

　　“是啊……”

　　随心望向远方。

　　“雨后，天就晴了。”

　　……

　　柳府，陈钰守在柳烟的床边，听着外面的雨声。

　　柳烟睡得不踏实，陈钰就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

　　“还没醒吗？”殷十问逐风。

　　逐风摇了摇头：“那位陈小姐一直陪着。”

　　“继续盯着，醒了再向我汇报。”

　　“是。”

　　逐风应了一声，站起来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殷十走出屋子，站在阁楼，手搭在栏杆上，从这里俯瞰，能看见整个殷宅。

　　前几天海棠的话他确实听进去了。

　　他身边的臭鱼烂虾确实多，不能脏了柳烟的眼。

　　殷十朝外伸出手，任凭雨打在他的掌心。

　　看来，行动速度要加快了。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有人酣然入睡，有人辗转反侧。

　　但今晚，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