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白夜天

32、高中 关于禁止早

　　回镇的路上雨慢慢的小了，好像这场雨只下在这座山里似的。这也太区别对待了，明礼观察着这座山，脑中突然蹦出高中学过的地理知识。

　　林谯村在亘横山的阳面，如今又是夏日，海上季风多，所以雨也多。

　　又想起高中知识了。她其实挺喜欢地理这门学科的，如果没有那场表白事件的话。

　　青春期的激素总是来的卒不及防又莫名其妙，明礼到现在都始终不明白，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是怎么能说出“喜欢”这个词的？

　　那天放学的铃声后，走廊上吵吵闹闹，那位男同学一脸羞涩与激动，周围的同学起哄般叫好，而明礼茫然又疑惑地站在原地，还在迟钝地想，这位同学是不是认错人了？

　　但那位男同学紧张地问：“明礼，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居然真的是找她的。

　　明礼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面前的人，其实长得还不错，自信又阳光的风格，明礼隐隐觉得熟悉，好像真的在哪里见过。

　　啊，她想起来了。

　　学校每周一升旗的时候会请优秀学生上台发言，分享自己的学习心得。显然，这对明礼没什么用，毕竟单鹤是全能的，她的所有学习技巧都从单鹤那里习得，她有一对一的辅导，自然不需要这些假大空的，不知道从哪里抄录来的教条。

　　咳，想偏了。

　　明礼终于想起，她在发言的那个高台上看到过这位男同学的身影，只是他是作为屡教不改违反校规的恶劣分子被拎上去作检讨的。

　　明礼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某一个炽热的早晨，那时她正用手遮着眼前的阳光，心里默念着等会英语课上要背诵的短篇，周围突然一片哗然，明礼抬眼看去时，正好看见一个少年拿着话筒从两米高的发言台上跳下来，窜入人群中，一边躲着老师的追捕，一边张扬道：“高一八班的魏珊，高一八班的魏珊，在不在？在不在？”

　　“我警告你，如果你再搞那种把人关进厕所的小动作来恶心我，我就会让你知道，欺负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另外提醒你一下，我没有不打女人的习惯。”

　　少年清朗的声音通过老旧的话筒传遍了整个操场，失真得仿佛直视太阳所带来的模糊幻觉中的天堂鸟，在一片哄笑和惊呼声中自由地展翅飞了出去。

　　明礼还记得他终于被抓住再次送上高台上时，他一边拉长语调笑嘻嘻地说着“我错了”，一边放肆地竖了个中指。
　　少年时期炽热而不计后果的英雄主义，在她脑海中居然还那么清晰。

　　好险，原来是这种眼熟，她还以为真是他们曾经认识结果她忘了呢，那就太让人心寒了。

　　不过这位声名远扬的“恶劣分子”在台上那么嚣张又自信，这会儿居然显得小心翼翼。

　　爱情这种东西，竟真的有这种魔力，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这个时候明礼居然还有心神来想这些，她已沉默了太久，但没有人会觉得她是在思考要不要答应。
　　她脸上的神情平静到一丝羞意都看不到，她早就有了演技方面的天赋，收敛住自己的表情时连单鹤都看不出什么不对。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人，挺拔的身姿居然让人觉得他们之间仿佛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围观的同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打破这份凝滞的是明礼本人，她的声音那么温和，却又那么疏离，“抱歉啊同学，我不喜欢你，我不能成为你的女朋友。”

　　在长久的沉默中那位少年的脸色早已从羞红变为灰败，他只是在等一个定论，现在铡刀落下来了，他勉强笑道：“没关系的明礼，我可以等……”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吼比他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更先落地，周围的同学顿时鸟做群散，明礼回过头去，看见怒气冲冲跑来的教导主任，以及一个很意外的，在人群后静静站着的单鹤。

　　没穿校服的人在校园里总是显眼的，更何况单鹤本就气质突出，面无表情时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怎么来了？他看了多久了？

　　明礼有点迟疑，一时间居然感到心虚。

　　大概是因为有个人实在是劣迹斑斑，教导主任直接略过明礼追向某个视校规于无物的少年，明礼站了会儿，发现教导主任真的不管她，然后才慢慢走到单鹤眼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问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单鹤垂眼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明礼看不懂的情绪，那一刻是明礼第一次从单鹤身上感受到一种堪称冷冽的阴阳怪气，“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这么受欢迎呢。”

　　直觉告诉明礼此刻必须说点什么，她立刻说：“我都不认识他，而且我已经拒绝他了。”

　　单鹤终于笑了一下，他的笑很浅淡，嘴角不动，明礼是通过他眉眼间的和缓看出来的，她练就的本领有很多，其中大部分都与单鹤有关，包括分析他的微表情。

　　单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主人对听话的宠物般施展了难得的温柔，“乖。”
　　他又恢复成那个管教者的身份，命令般的强硬语气，“不许早恋。”

　　明礼那时还是听话的妹妹，哪怕她心里觉得单鹤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他不交代她也不会早恋的，但她知道她现在不需要说这些话，她只要回答一个“好”就可以了。

　　不过在此之后的发展就有点出乎明礼的意料，她突然就“火”起来了。

　　这场表白风波让一贯低调的明礼被掀开了神秘的面纱，班上的同学好像终于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颗蒙尘的珍珠，他们突然全都对明礼表露出热情，这让明礼疑惑且无措。

　　她这样无趣的人，有什么好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这当然只是明礼的自以为。

　　在她已经展现出她的那种冷淡的锐利之后，她的光芒就不能单靠演技就可以遮挡的了，更何况她也没有演得多用心。

　　同学间的热情还是很好应对的，况且这也只是阶段性的，高中的学习生涯哪有那么多时间让人去关心这些有的没的，做题都来不及，等这件事的热度慢慢消减，明礼又回到了之前那种低调又安静的状态。

　　但是还有一个人，他对明礼的关注始终如一。

　　没错，这个人就是——教导主任！

　　明礼都不明白为什么，最开始教导主任明明都放过她了，隔天却又把明礼叫进办公室，先左顾而言他地分析了一把明礼的成绩，然后发现明礼的成绩挺稳定的，稳定在中上的水准。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个目前头发还很浓密的中年男人叹一口气，说：“明礼啊，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要被其他无关紧要的同学影响了学习知道吗？”

　　这是当然的，明礼应承得很快，但是教导主任看上去却很不放心的样子，他对明礼的关注突然就多了起来，不仅上课总点她回答问题，甚至给明礼换了座位，把她换到了一堆女同学里。

　　明礼：“……”

　　她看上去有那么让人不放心吗？

　　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这个念头最开始不是因为地理吗？请问地理在哪呢？

　　那当然是，教导主任就是明礼的地理老师啦。

　　明礼在地理课上收到了任课老师格外的关爱，每次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她都在想那天放学她为什么要为了解出那道数学题而在教室里多留了一会儿。
　　如果她早就走了，她就不会被逮住表白，就不会被教导主任记住，她就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后排靠窗，不用在地理课上被高频率地叫起来回答问题。

　　这导致了她在地理课上时常低头，没有一丝想和教导主任对视的意图。

　　她的地理成绩本来挺稳定的，后来就开始剧烈地波动，直到教导主任因他老婆怀孕请了一个月的产假，明礼的地理成绩终于又恢复了平缓。

　　现在回想，一切都这么遥远，五六年的时光仿佛弹指一挥间，也许是因为教导主任的严防死守，后来明礼再也没遇到过此类事件，连那个男生——明礼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也没有再出现在她眼前。

　　本该遗忘的记忆，又鲜活地出现在她眼前，大概是冥冥中有某种联系，要提醒明礼什么，明礼突然想到，单鹤对她越发严厉的管控，似乎就是从那一年起。
　　而她的那些受不了了的心思，隐秘的反抗，就开始于下一年。

　　她曾经以为是距离远了所以单鹤想把他们之间的“风筝线”收得更紧，现在却又恍然间觉得这其中还有其它的缘由。

　　出了山的范围又开了一段路，手机突然连续地振动起来。明礼摸出手机，发现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是之前堆积的没有收到的消息。

　　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数量迅速上了两位数，然后还在不断的增加，明礼解锁屏幕，消息都是她亲近的人发的，甚至还有王助理的。

　　明礼给每个关心她的人都回了消息，最后屏幕停在和单鹤的聊天界面上。

　　单鹤在昨天上午九点半的时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港都今天下午会有特大暴雨，会降温，注意保暖。

　　当时的明礼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的关心，但不回又让人担心，所以只回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

　　然后在下午五点十七分，单鹤再给明礼发消息，明礼就没再回过。

　　明礼不是个会晾着别人消息不回的人，哪怕之前和单鹤处于那么尴尬的境地，只要她看见了，她也会回个句号表示自己收到了，这是她自小养成的习惯，所以在明礼没回单鹤消息的半个小时后，单鹤给明礼打了个电话，当然，没打通。

　　下一条消息与这个电话隔了五分钟，这期间单鹤大概是已经找朱丽了解了情况，于是他发：明礼，等有信号了给我回个电话。

　　〔S.H〕：注意安全。

　　接下来他每隔十分钟就会给她打一通电话，一直到他凌晨两点多到达林谯村，一共五十一通未接通的电话。

　　单从他发的消息上来看，完全看不出他已在来林谯村的路上。明礼滑动着屏幕，看着这一通通未被接通的电话，她突然很想知道，在打这五十一通电话的时候，他都在想什么呢？

　　“明礼。”

　　明礼愣了一下，转头去看驾驶座上的单鹤。她无意识问出口了？

　　单鹤的黑发搭在眉前，他没看明礼，一副专心开车的样子，明礼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却又开口了，很平静的声音，“想见你。”

　　来港城的一路上，他只想见到她。他已记不起那一路的情绪是恐慌还是焦虑，见到她后狂涌而起的庆幸此刻却仍停留在他的心口。

　　她现在坐在他的副驾驶，清浅的青桔香气似有若无，带来无法克制的安定，他简直要为此迷醉。

　　从来没有人可以这样牵动他的身心，只有明礼。

作者有话说

魏珊，伪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