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礼》白夜天

23、原谅 跟着好闺闺

　　游艇停在一片开阔海域，深蓝近墨的海面轻轻荡漾，明礼看见不远处的粼粼波光，像镜面一样泛着白。

　　她又想起刚刚她的那句话后，袁一铃激动得一把抓住秋繁的手，对视仿佛无声尖叫。
　　于元初打趣道：“明礼，早知道就让你来招待单总了。”
　　袁一鼎开玩笑般道：“真羡慕单总，能与明礼自小相识。”

　　还有，单鹤微微睁大的眼睛。

　　是惊讶吗？

　　大概是她说错了吧，他们确实不像青梅竹马，可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词来形容他们曾经的关系。她难道要说师生？还是看护人？

　　这合适吗？

　　身后有什么落在她身上，明礼转头，单鹤给她披上一条薄毯，目光与她相接，黑沉的眼里微光浮动，他低声道：“海上风大。”

　　明礼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以为你和他们一起去烧烤了。”

　　刚刚游艇一停，袁一铃就说要游泳，带着于元初付博宇他们几个一齐走了。袁一鼎说游艇上有备食材可以烧烤，于是他又带走一批人，这时单鹤也起身跟着下去了。
　　飞桥上顿时只剩下明礼一个人。

　　这样也好，刚刚气氛实在古怪了很久，明礼都感觉有点坐立难安，现在她享受一人独处的环境，刚好让她平复一下思绪。

　　但单鹤又安静地回来，俯身给她系好薄毯，又伸手碰了碰明礼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单鹤虚握了一下，明礼动了动，没挣开，单鹤一顿，慢慢地把那双冰凉的手拢在自己的手心里。

　　明礼看着他，他又单膝跪在她面前，捂着她的手，温暖的热意源源不断，明礼的指尖却发麻。
　　他甚至没抬头，明礼看不清他的脸，更不知道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手心，沉默而顺从的姿态，宛若她的裙下之臣。

　　“原谅我。”他突然哑声道。

　　明礼想要抽出手的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清般疑惑道：“……什么？”

　　原谅我刚刚没有站在你这一边，没有站出来为你说话。
　　原谅我卑劣的心思，原谅我的渴望，我实在太想要一个可以站在你身边的身份，一个得到你承认的身份，一个有资格吃醋、可以像现在这样握住你的手的身份。

　　他实在等了太久。

　　“……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说到这个，明礼也有些怔然，可单鹤的反应看上去比她还要明显，她只好劝慰道：“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说实在的，他们又不是什么国家总统，他们的关系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只是她曾经习惯了和单鹤划清界限，在谈及他时总是沉默不言，瞒到现在，居然变成一个秘密。
　　如今秘密被她亲口揭开，她感到不适的点也不是因为她要揭露这个秘密，而是她的朋友们待她都很真心，她却这样不真诚。

　　……可能还因为单鹤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好像拿不出手一样被她撇清关系藏了这么久，现在又随随便便地公开，显得她无礼又任性。

　　她还没说让单鹤原谅她，他却比她还要先感到不安。

　　单鹤终于抬起头，眼中暗影浮动，仿佛有什么情感要喷涌而出，明礼像是被刺了一下，慌忙移开眼。
　　这会儿她终于记起要抽出手，手已经温热，指尖都泛着粉意，她紧紧攥着薄毯，想以此来抵抗那点酥麻，但单鹤的存在感比她想象的还要强，明礼紧张又慌乱，无从适从地坐着。

　　明礼不看单鹤的时候，他的注视越发贪婪，手心空下去，单鹤蜷了蜷手指，像是要抓住刚刚那片刻的感受，许久，他才缓声问道：“饿了吗？我去端点烤肉上来。”

　　明礼慌乱地点点头，直到她感觉到自己身前空了，她才转头看去，正好看见单鹤往下走的高大挺拔的背影。

　　……青梅竹马。

　　她和单鹤。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吧。毕竟单鹤也没反驳啊不是吗。

　　单鹤在她面前表现得沉默而顺从，这让明礼越发难以揣测他的心思，只能凭她对他的了解猜测，他没有生气。

　　他居然承认这个说法，这个更饱含情谊的称呼。

　　往日种种，时至今日，明礼不得不承认，她对单鹤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的认知有偏差。
　　她本该早有察觉的，她也确实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她一直不敢相信。

　　看来她比她想象的自己还要胆小些。

　　明礼坐了会儿，发了会呆，脑中思绪纷纷杂杂，突然很想找人倾述。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慢慢站起身往下层去了。

　　下层甲板上摆了两台烤炉，单鹤脱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卷起，站在一台烤炉前，姿态认真细致。

　　有人叫了她一声，明礼循声望去，喻棋坐在卡座里，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
　　一坐下，她就把头靠在喻棋肩上，姿态依赖，但不说话，眼神还是茫然，像是下一秒就要开始发呆。

　　“怎么？终于想开了？”

　　喻棋的声音有种独特的慵懒气，带着点戏谑又温柔的和缓，明礼心绪都平静下来，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不知道。”

　　喻棋也看向烤炉前的男人，不仅啧啧称赞：“真是上的厅堂下得厨房啊。”

　　明礼沉默。

　　喻棋眼神落到另一个人身上，又道：“我看袁一鼎还有什么想法呢。”

　　明礼视线也转了转，看向了袁一鼎。

　　他和陆衔言正靠着栏杆说笑，时不时看一眼下方，下面是袁一铃和其他人在无边泳池作乐，明礼能听到他们的嬉笑玩闹声。

　　袁一鼎比她们大七岁，又早早地接手了袁氏，哪怕他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气质也是深沉而难以捉摸的，但在亲近的人面前他又表现得很可靠。

　　临城世家圈里有三位“钻石王老五”，袁一鼎就位列其一，他身边有很多追捧者，明礼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在袁一鼎的一众追随者里就像尘埃一样平平无奇，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执着。

　　袁一铃说的什么“一见钟情”明礼根本不信，袁一鼎早就过了青春荷尔蒙不知所谓地爆发的年纪了，他的理智永远在冲动上头压着，明礼始终觉得，袁一鼎对她感兴趣只是因为她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不小心脚崴泼了他一身奶茶，他记住了她，并对她有点兴趣，但这绝不是喜欢。

　　喻棋说：“一铃刚刚和我说袁一鼎本来不打算来的，后来看了她的邀请名单后又说还是一起来散散心，礼啊，你当初不是说要和他说开吗？你到底是怎么说的？”

　　说到这个明礼都想叹气了。

　　当初她说要和袁一鼎说开，约他见一面吃顿饭，好不容易委婉地表达完，袁一鼎上来就是一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明礼就不是个会说“没错就是你做的不好”的性子，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是她自己的问题。
　　自此话题权就转移到袁一鼎手上了。

　　哪怕后来明礼意识到了不对，可是她又怎么说得过袁一鼎？
　　一顿饭局到最后，袁一鼎微笑道：“这段时间给明小姐造成了困扰是我的不对，实在抱歉，我会等到明小姐愿意的那一天的。”

　　“……”

　　明礼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她的勇气已经用完了，而且从结果上来看，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袁一鼎确实没有再来打扰她了，她自欺欺人地想，这肯定是袁一鼎的托词，以后他都不一定记得她吧。

　　于是事情就变成现在这样。

　　喻棋也想叹气了，她掐了掐明礼的小脸儿，语重心长道：“你已经成长了，是时候和他说清楚了。”

　　明礼把脸彻底埋在喻棋肩上，不愿面对似的，声音闷闷的：“……我尽力吧。”

　　喻棋也不是想逼她，只是不愿看她这么为难，不推她一把她就总是走不下去。明礼对别人的依赖感很强，尤其是对信任的人，简直到了盲从的地步，喻棋曾经很担心在遇到她之前是谁在推着明礼往前走，现在她知道了是单鹤。

　　……足以说明单鹤在明礼心里有多么重要。
　　虽然明礼总说着什么处理完四年前那场冷战就好，好像她道完歉就可以彻底对单鹤撒手一样，但她对单鹤的依赖简直到了令人瞩目的程度，喻棋已经不再想明礼会离开单鹤的这个可能性了，那位单总看着也不像是要放手的样子。

　　喻棋现在都有点怀疑当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两人觉得分开更好，这可能只是他们的计谋，在渐行渐远的冷漠还藏着无言的默契。

　　“实在不想面对就算了，反正以你的性子，以后估计面都见不上几回。”
　　喻棋还是妥协了，揉了揉边上这个“自闭儿童”的头，又仿佛诱哄般轻声道，“要不和我走吧，我带你走。”

　　明礼抱着她的手臂，依旧没抬头，语气发软又含糊，“……好啊，带我走吧。”

　　好乖。

　　喻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明礼靠得更舒服一些，又把她身上裹着的薄毯往上扯了扯，低声道：“困了？”

　　“……嗯。”

　　每次情绪剧烈波动之后，明礼就很容易精神萎靡，仿佛身体想要修复般陷入昏睡。她平常觉也很多，刚认识时明礼有一天睡了十四个小时，这给喻棋吓到了，喻棋从没见过这么能睡的人，总疑心明礼这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可明礼说她从小就这样，而且平常的困意只要克制一下就行，也不影响正常生活，喻棋也只好暂时放下心来。

　　没过一会儿，肩上的呼吸慢慢地轻了，喻棋不确定明礼彻底睡着了没，没敢动，这时眼前一暗，一个人影站在她面前，喻棋抬眼，看见单鹤俯身轻轻把明礼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他的声音比他的动作还要小心：“明礼？”

　　明礼眼睫轻颤了颤，没睁开。

　　单鹤终于看向喻棋，声音还是很轻：“我抱她进去睡。”

　　显然，这不是询问，下一秒单鹤伸手把明礼揽进自己怀里，睡着的人很顺从，进了另一个人的怀里也没睁眼，不仅没睁眼，还伸手揽住了近在咫尺的脖子，脸埋进肩颈里，乖顺得不得了。

　　单鹤把人抱起来，女孩紧紧贴着他，全然依赖的姿态，喻棋支着下巴看着单鹤把明礼往里搂，动作带着下意识的熟练，和仿佛抱上了就不愿再松开的迫切。

　　啧啧。

　　“单总。”

　　往船舱里走的男人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喻棋笑着示意了一下桌上刚刚被端来的一碟烤肉，没多认真地问：“能吃吗？”

　　单鹤直接走了，“随意。”

　　喻棋笑着摇了摇头，看向那碟烤肉。

　　全是明礼爱吃的。

　　……

　　游艇上有简单的休息室，单鹤把明礼放在床上，她缩在一团被子里，很没安全感地蜷着身子，单鹤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地拍着，哄孩子似的哄她入睡。

　　明礼在陌生的地方会很难入睡，除非有熟悉的人在身边，单鹤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被剥夺了担任这个角色的机会，而现在，在明礼向他走来的这段时间里，这是他第二次再担起这个角色。

　　比喜悦更多的是满足，他感到无可比拟的满足，心脏里的情绪肿胀得快要溢出，他的神情却越发忍耐。

　　他早已学会了克制，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他等得起。

　　明礼呼吸慢慢绵长，她乖巧地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地，满怀信赖地躺在这里。

　　单鹤掖好被子，手指落在她的眉梢，轻轻地划到耳后。

　　只是看着眼前人，单鹤就已能感到那种心落到实处的安稳。

　　明明是一个独立的人，却像他缺失的灵魂一样与他契合，在她身边，他才觉得自己完整。

　　单鹤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他慢慢地俯下身去。

　　就当是一个奖励。他需要一个奖励。

　　单鹤轻轻地吻在明礼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