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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话 变数 择日不如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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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话 变数
眼前这位“先生”的声音仿佛自带一抹琴案撑弦的残韵,薛瑾瑜一时无话,定睛细视喻禾,既感意料之外,又觉情理之中。此人生了一双异常清澈的银灰色眼睛,眼的形廓很优美,长发散逸如丝,神态却十分安静。
这时,薛瑾瑜望见程巧儿正从前院跑过来,缓缓向他们走近,停在了喻禾身后几米的地方。
“巧儿?”
“……我听见后院有动静,就跑过来了……”
哑巴先生见状也冲上来,他面色泛难,对着喻禾咿咿呀呀了几句,似乎是在为薛瑾瑜方才的“点火”行为做解释。
“无碍,”喻禾笑道,顺势侧头瞥了一眼杵在身后的程巧儿,“烧了片青虫花罢了,几位都进屋吧。”说完轻声进了前院。
见到掀帘进屋的喻禾,陈释立即问道:“是先生!先生忙完了?”
喻禾几步坐到桌前,笑道:“对,大家久等了。”
薛瑾瑜也随后进屋。周营道:“薛兄,见过先生了吧?”
“嗯,”薛瑾瑜跳过了之前错认之事,单刀直入,以郑重的口吻说道:“喻先生,在下还有一事拜托。”
“何事?请说。”
喻禾的眼中泛出清冽的亮光,仿若高悬在旷夜里的明月,却令薛瑾瑜难以掉以轻心。他试探道:“这位是在下的家从竹川,可能中了此地的蛇毒,想请喻先生为他诊断一二。”
“乐意效劳。”喻禾一口答应,起身轻拨起竹川的袖子,只见他右臂上有两处凶猛的咬痕,伤面不大,伤口却很深。幸运的是几处伤口皆被清理得非常干净,并且留下了被药敷过的印记。
喻禾对着竹川的伤口浅看过几眼,回答道:“虽然用料简略,但看得出这些伤口被相当用心地处理过。”说罢他将目光投向薛瑾瑜。
“我们三人在此处跋涉了几日,因为身上无药,只能帮他敷些眼见之处的野草。”
喻禾的眼神再次汇聚在竹川伤口的敷痕上,道:“野草?薛先生真是很谦虚。”
薛瑾瑜谨慎答道:“不敢当。”
“怎么不是?你明明已经治好他了。”喻禾温言笑道。他将竹川的衣袖褪下,接着又补充一句:“只不过,薛先生用的这类野草在弋城地区的生长习性和别处略有区别,解毒之余会多产生一些副作用,比如造成连续数日的体肌无力。”
薛瑾瑜的思路顿起火花,忍不住问道:“略有区别?”
喻禾眼中透出几丝微妙,道:“薛先生若感兴趣,我们同行之间或可择日交流。”他话音刚落,程巧儿正好为几人端来几杯便茶。
“多谢。”薛瑾瑜接过一盏,神色里盈着丝丝暖意。
喻禾轻轻拿起一杯,杯盏甚小,一饮而干。
竹川也饮干了茶,问道:“喻先生,您说的这些副作用可还严重?”
喻禾正色道:“体无大碍,但保险起见最好休养数日。明天就是四月了,几位也可在我这药屋里小住几日,待竹川肌力恢复再议行程。”
“先生,你觉得呢?”
薛瑾瑜心下似乎已有考量,但他又望向程巧儿,认真地问道:“巧儿,你呢?”
程巧儿的脸色仿佛凝住了,她犹犹豫豫,最后低声吐出了几个字:“我赞成。”
陈释也从旁劝道:“薛兄,不如就依先生之见?”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薛瑾瑜轻呼一口气,他虽不想欠给喻禾人情,但因眼下客观形势所迫,一行人加上新结识的周营和陈释便在此住下,药庄里宁静的几间屋子就这样变得热闹起来。
第二日午时,众人正在后院里围成一桌吃中饭。四月的春意更盛,药庄内外都氤氲着腾腾暖气。
“先生也是头一回和我们一起吃饭吧?”陈释笑道。
“嗯。”喻禾用竹筷轻轻夹起一小块米团放进口中。
周营向身旁的薛瑾瑜解释道:“我俩途径这山,身上都受了些伤,被先生救了回来。比你们早来两天,先生很忙,之前都是哑人叔给我们弄吃的。”
竹川道:“不过程姑娘做的菜确实很香呢。”
“那你可多吃点儿,好得快。”薛瑾瑜从旁揶揄道。
“哦……”竹川语气憨厚地缓缓答应,他不敢随意揣测薛瑾瑜的话中意味,遂又自盛了一大碗米饭。
程巧儿默不作声,将熬好的新汤也端上了桌。
陈释把碗递给竹川,笑道:“竹川,帮我也加一碗吧。”
“哎呀,没了没了,”周营侧头瞥了一眼锅内,戏谑道,“这一大屋子里六个男人呢,你还是喝汤吧。”
“没关系,明天我可以再多做一些……”程巧儿开口道,她仔细帮每个人添好新汤用的粉碟,并一一放在各人面前。
“其实我平日不大烹菜,吃得特别简单,”喻禾的银灰色眼底闪过一丝不经意的黯淡,又笑道:“若不是程姑娘在,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款待大家。”
“巧儿,你还没怎么动筷呢,先过来吃饭吧。”薛瑾瑜认真地招呼她坐下。在他眼中,程巧儿也是客,却和哑巴先生一直为大家忙进忙出,直到最后才进食。饭毕,薛瑾瑜有些坐不住,也学着帮程巧儿一并收拾屋子,清洗杯盘,虽称不上熟练,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时间晃得很快,薛瑾瑜等人在药庄一连便住了十日。这日清晨,程巧儿和哑巴先生忙着准备早点,众人还在饮茶,却见喻禾身披一支素净斗笠,衣着利落简便,似要离庄。
“先生这是要外出?”陈释问道。
“嗯,这儿只是一个临时药庄,物资备配很有限。我需离开几日,办些采购之事,另外还要联络几位药商。”
周营道:“先生,我们呆在这儿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不碍事,”喻禾笑道,说罢从程巧儿手中接过一盏新沏好的茶壶。
“不如让我们一起陪你下山吧,”陈释提议道,“现在赶上千灵大会,山里也不安全,还不知道会不会突然封山呢。”
喻禾为几人将茶水斟满,笑道:“不必挂心,我一人离开便好。”
“喻兄,我们也该离开了,毕竟竹川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坐在桌角处的薛瑾瑜突然打断了谈话。
“薛兄所言甚是,我和陈释要下山往弋城的‘暗明酒家’去,择日不如撞日,就同先生一道启程吧。”
“我和竹川一道就好,不再劳烦大家了,”薛瑾瑜心想千灵大会凶险不少,变数甚多,此间离去先同沅潞、宋庄主取得联系方是上策,说罢他的目光投向程巧儿,“巧儿,那你怎么打算?”
“我……”程巧儿语气犹疑,此番进山她一直满腹心事,异常沉默,“我也想去趟弋城……”
“呵,不如这样,”喻禾笑道,“我带大家一同下山,先将三位安全送往去弋城‘暗明酒家’的路,再顺道把薛先生和竹川带去方便出山的地方,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纷纷赞成,唯独薛瑾瑜始终没有开口。
周营笑道:“薛兄,现在是四比二。没有你点头,竹川也不敢答应。你看,倒不如就‘少数服从多数’?”
薛瑾瑜连看了程巧儿几眼,心中却有些纳闷,之前两人明明还关系和睦,一路向好,这会儿却眼看着又要分道扬镳。在他看来,程巧儿的心思好像游丝一般,柔软但又难以琢磨。加之喻禾对山里路况的熟悉程度自然远超薛瑾瑜和竹川,无奈之下,薛瑾瑜选择妥协,答应“少数服从多数”,由喻禾带路,先送程巧儿等三人去弋城。
从喻禾的药庄到弋城有多条通路可走,而能一路抵达“暗明酒家”的则有两条狭曲绵长的小路,由于路径长短相当,喻禾选择了地质地况相对安全的一条。
这条小道一路风光甚美,远方青峦隐隐,近处绿水桃林,溪流琤琮,幽兰遍野。喻禾带着众人趟在溪边,饮水休憩,临风畅怀,日高而爽,不灼不燠,惬意非常。
陈释半蹲在溪边,感叹道:“先生选的这条道真不错,风景这么好,地势又平,一路也没遇到什么凶悍的灵兽。”
竹川也觉口渴,同跑去溪边饮水,但见距他不远处疑似有个不明小物在日光下频频闪烁。他略感好奇,近前将其取出,细看之下,那小物却是一整颗长而弯曲的兽牙,色泽很新,像是脱落不久,牙上沾了些泥土,且血迹已被溪水冲净。
“先生,你们看!”竹川举着取出的兽牙向薛瑾瑜和喻禾示意。
“看形状……是颗兽牙?”陈释问道。
几人随着小溪蜿蜒流淌的方向一眼看去,水里竟还有不少类似的不明物体,一直通向前方的山口。
薛瑾瑜直感事情不对,正色道:“过去看看吧。”
几人距前方的山口只有百米之程,通口很狭窄,且地底皆是泥泞,步行需攀岩翻越,若是骑马则应错位而走。薛瑾瑜此番第一个攀上去,并伸手接应竹川和程巧儿,喻禾则排在最末。
通过山口后,又是一片相当宽阔的低地,只不过这次映入众人眼帘的完全是另一派景象。
在这片略显泥泞的低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大量疑似灵兽的死尸,猛禽、虫类、虾鱼贝蟹甚至少量狮豹,有些膛肚俱裂,有些断头折尾、四肢溶解,更有甚者全身被灼至焦紫,已无完肤。
凶险不少,变数甚多。
如此奇异而惨烈的死状立刻点燃了薛瑾瑜沉抑多日的心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