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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午后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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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初雨最终还是下了,伴随着“轰隆”的一声雷响,大雨倾盆而下,下午三点的天与午夜无异,只是偶尔闪过几道蜿蜒的闪电照亮天空。暴雨一直下到放学的前一刻,才隐隐有了歇息的迹象。
下过雨的地面有些湿滑,云深撑着伞背着书包出了教学楼,身后有人重重地拍了他一掌,害得他向前踉跄了一下,再一抬头,罗智宇在前面朝他挥了挥手,喊道:“周末来玩啊!”
也不管云深在人潮中听不听得见,罗智宇说完转身就跑,云深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就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转头看去,黎月骑着单车,右手食指和中指靠在一起,在额前朝云深招了一下:“明天再见。”
“明天……见。”云深愣愣地看着黎月,直到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拐角处。
上了江思瑶的车后,江思瑶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刚刚跟你说话的是什么人?”
“那是我新来的舍友,叫黎月。”云深轻轻捏了捏从昨晚开始微微发痛的右手腕,见江思瑶皱了皱眉,连忙道。“他人很好的,也很开朗。”
江思瑶轻哼了一声,启动车辆:“这时候换宿舍,多半是和人有矛盾。我告诉你,你最好别掺和进去,麻烦。”
“嗯。”云深悻悻地低下头。
周日的阳光出奇的好,完全看不出前一天还在被暴雨摧残的痕迹。
黎月是被厨房飘来的煎蛋香勾醒的,他趿着拖鞋摸出卧室,左脸颊的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呀,月仔醒了呀?”月舒把早餐推到他面前,一旁的小弟在那里大声叫着“早安”。“你爸说你新舍友是江思瑶的儿子云深?”
黎月叼着吐司点头:“戴眼镜,话不多。”而且看起来很可爱。
“江总那人我打过交道。”黎阳端着咖啡出来。“做事特别较真,估计对儿子要求不低。”
黎月没接话,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罗智宇发来的消息。
[落知雨:下午老地方集合?叫上云深呗,我叫赖明来。]
[燎原:我问问。]
黎月的指尖悬在“不知处”的对话框上顿了顿,敲下一句话。
[燎原:下午有空吗?骡子约打球。]
等了10分钟才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
[不知处:好]
黎月挑了挑眉,这人和他说话的语气一样温吞。
“月仔,花拿着。”月舒从后花园出来,手里拿着个扎好的山茶花。“听说你们学校也有山茶花,但我觉得肯定没有我种的香。”
“妈,你每周都给我一束花,我同学都以为我有女朋友了。”黎月无奈地笑了笑,还是依言接过了花。
月舒冲他眨了眨眼:“刚好帮你挡桃花嘛。”
十一点的阳光正好,黎月推着自行车出门。云深住的水晶和鸣离他家不算远,骑单车10分钟就到。他在小区门口停住,刚想发消息就看见穿白衬衫的少年背着包出来,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手里还捏着本习题册。
“这儿!”黎月冲他喊了声,将车篮里的山茶花递出。“送你的。”
云深抬头时,镜片反射出一道光,他快步走过来,接过花,视线落在单车上:“骑车去?”
“不然呢?”黎月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
云深明显愣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我……我可以自己走。”
“别啊。”黎月跨上单车蹬了半圈。“难道你想让骡子等我们等到天黑?”他晃了晃车铃,清脆的声音惊飞了树梢的麻雀。“上来吧,摔了算我的。”
云深犹豫着扶住车后座,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黎月的衣角,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他像触电似的缩了缩手,却被对方回头的笑晃了神——黎月笑起来的时候 那颗痣像被阳光吻过的痕迹。
“抓紧了。”
单车碾过铺满初春落叶的小路,风掀起云深的衬衫下摆。他僵硬地抓着书包带,视线落在黎月的后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在风里:“你骑车很稳。”
“那是。”黎月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云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
罗智宇在球场边挥着手跑过来,赖明已经抱着等在那里。身后有几个云深不认识的人,但也有些眼熟,应该是其他学校排球队的人。
“可算来了。”罗智宇捶了黎月一下,又转向云深。“你妈没说你吧。”
云深摇摇头:“说下午四点前必须回家。”
“得,你妈这时间卡得比上课铃还准。”罗智宇撇了撇嘴,把球扔给黎月。“先打会儿?输的请客喝奶茶。”
黎月接球的动作利落,手腕一转就抛给云深,问:“来一个?”
云深扶了扶下滑的眼镜,双手捧着球站在原地,姿势明显有些僵硬。黎月看出他的不对劲,走进了才发现右手腕贴着膏药:“受伤了?”
“前天对抗赛扭了一下。”云深小声说。
“那还打什么球。”黎月把球塞给罗智宇。“你俩玩,我陪他歇会儿。”
罗智宇和赖明在场上跑起来,黎月拉着云深坐在场边的长椅上。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云深的习题册上,他伸手去捡,手指却和黎月同时碰到那片叶子。
“抱歉。”云深立刻缩回手,耳尖微微发红。
黎月把叶子捏在手里转着玩:“你妈管你很严?”
“还好。”云深翻开习题册。“她希望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手机铃声打断,他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立刻站起来走到树荫下接电话。黎月隐约听见“马上回去”“知道了”之类的话,等云深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带着点歉意:“我妈让我现在回去,说下午有个视频会议要旁听。”
“这么急?”黎月也站起来。“我送你。”
罗智宇刚好中场休息,闻言喊道:“我跟你们一起?”
“不用。”黎月摆摆手。“你跟他们继续,我们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云深没再坐车后座,黎月推着车陪他慢慢走。路过便利店时,他突然停住:“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黎月拿着两支冰棒出来,把其中一支递过去:“绿豆的,解解暑。”
“才三月,解什么暑。”云深听了这句话,不禁失笑。接过冰棒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
阳光透过树叶在云深的镜片上投下碎光,他低头撕包装时,黎月忽得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其实你不用送我到门口的。”云深在小区门口停下。
“没事。”黎月咬着冰棒笑。“正好看看江总家的房子长什么样。”
云深也笑,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上卧室拿个东西,等一下一起去学校?”
黎月靠在单车上点头,看着他快步走进那栋浅灰色的别墅。冰棒融化的甜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甩了甩手,忽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格外温柔。
二十分钟后云深背着书包出来,手里多了个帆布包,说:“我妈给的点心,说让分给舍友。”他把袋子递过来。“你要吗?”
黎月刚想接,就听见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江思瑶从轿车上下来,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云深,该走了。”
“妈,这是我舍友黎月。”云深连忙介绍道。
江思瑶冲黎月点头,眼神锐利又客气:“常听云深提起你。”云深讪笑了一下,也只是昨天提了一嘴而已。
黎月眨了眨眼,笑着回礼:“阿姨好,我爸妈也常提起你。”
江思瑶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礼貌笑了笑:“那改天让云深约着一起吃个饭。”她说完拍了拍云深的肩:“我送你去学校。”
“不用了妈。”云深道。“我们骑车去就行。”江思瑶皱皱眉,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看着轿车驶远,黎月吹了声口哨:“你妈气场真强。”
云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点半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黎月骑着单车,云深走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点心袋,里面多了束山茶花。
路过一片空旷的广场时,黎月突然刹车:“我教你骑车吧。”
云深愣住了,连连摆手:“不用了,我学不会。”
“试试嘛。”黎月拍了拍车座。“保证半小时学会。”
他不由分说把云深拉上车后座,自己扶着车把慢慢推:“先感受一下平衡感。”
云深抓着他的衣角,呼吸有点乱,衬衫后背很快洇出一小片汗渍。
“别怕。”黎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摔了有我垫着呢。”
云深忍不住笑了,手指却抓得更紧。风掀起黎月深棕色的发梢,带着淡淡的薄荷洗发水味,他忽然想起前几天的晚上在寝室,黎月弯腰捡笔时,左脸颊的痣离他特别近。
“好了,上来试试。”黎月扶着车把让他跨上去。“脚蹬起来,我扶着你。”
云深紧张得手心冒汗,车身摇晃得厉害。黎月在后面稳稳扶着,声音带着笑意:“放松点,你这是在跟车较劲吗?”
阳光落在云深的镜片上,他忽然看到黎月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身后的人喊:“我松手啦!”
云深被吓得猛地回头,单车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下去,却被一股力稳稳拉住。
黎月站在他面前,额角渗着汗,左手还保持着邋遢的姿势,右手扶着车把:“看哪儿呢?”
云深的心跳得很快,眼镜滑到鼻尖也忘了推。他能清楚地看到黎月睫毛上的阳光,还有那颗痣旁细小的绒毛。
“学会了?”黎月挑眉笑道。
“嗯。”云深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四点五十,两人站在宿舍楼下。黎月把单车锁好,接过云深递来的点心袋:“谢了,你妈手艺不错。”
“是买的。”云深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先上去了。”
“欸。”黎月忽然叫住他。“下周……还去练车吗?”
云深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时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好。”
黎月看着他走进宿舍楼的背影,摸了摸手中的点心袋,忽然觉得这个周末格外短。风卷着蓝花楹的叶子掠过他的脸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五杀!五杀!哎哟卧槽!老赖他抢我人头!”
寝室里,罗智宇正和赖明打游戏,看见云深进来随口问了句:“和黎月呆了一下午?”
云深“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抹着习题册封面。
窗外的风钻进来,吹动了他摊开的笔记本,某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墨点。
像黎月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