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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箜篌一曲惊殿宇 箜篌一曲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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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乐踏入长乐宫,廊下灯笼已然尽数点亮,暖黄光晕漫过青石地面,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痕。
侍女阿紫闻声从殿内快步奔出,脚步又急又碎,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奔至她身前时,忙不迭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一双杏眼瞬间泛红,鼻尖微微发酸。
“公主,您究竟去哪儿了?奴婢遣了人四处找寻,一点消息都没有,快急死奴婢了。”
李长乐垂眸掠过她一眼,提着裙摆径直走入殿内。
缓步走到铺着绒毯的软榻上坐下,身侧侍女立刻奉上香茗,她抬手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温茶,随即轻轻搁在案几。
脸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绯红,药性虽已慢慢散去,四肢却透着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些许虚浮。
她缓了缓气息,声音清冷,缓缓开口:“本宫方才在宫宴遇险,遭人暗中下了药。”
阿紫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血色瞬间褪尽,膝盖一弯便直直跪伏在地,浑身都透着慌乱。
李长乐淡淡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道:“你即刻派人去回禀陛下,就说本宫身子抱恙,不适再赴今夜宫宴,先行回宫休养了。”
阿紫连忙应声,敛衽起身就要转身出去吩咐,刚走两步,又被李长乐出声叫住。
“你再私下传话给薛婉儿,命她暗中去查,今夜宫宴上,尚食局经手的所有膳食酒水,究竟是哪一道动了手脚,又是何人经手,务必给本宫查得一清二楚,不得有误。”
阿紫郑重点头,神色凝重地快步退出殿外。
李长乐侧身靠在绵软的软枕,缓缓阖上双眸,眉心微蹙,周身萦绕着低气压。
此前萧敬腾护送她至长乐宫廊下,便驻足收了脚步,对着她恭敬抱拳躬身告辞。
李长乐淡淡颔首,吩咐身边亲兵送他返程。
他离去后,脸上挂着分寸十足的浅笑,神情恭敬得体,一言一行皆挑不出差错。
她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幽深甬道尽头,才转身步入殿内。
回宫一路,她始终沉默寡言,心绪纷乱,萧敬腾也识趣不曾多言。
唯有几次见她步子虚浮、身形微晃,他下意识伸手想要相扶,却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他当即收回手,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分随行,未曾有逾越。
明明是他出手相救,替她遮掩了狼狈,一路稳妥护送回宫,事事考虑周全,处处妥帖细致,可李长乐心底,却对这位救命恩人生不出亲近之意。
反倒莫名生出几分疏离,不愿多看他一眼。
就连他递来擦脸的锦帕,她都满心抵触,不愿触碰。
殿内侍女静立一旁,不敢出声惊扰,李长乐朝着空旷的殿内轻启薄唇,声音沙哑干涩:“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纷纷躬身行礼,悄声退至殿外,雕花殿门被轻轻合拢。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抬眸望着头顶床帐。
烛火在烛台上轻轻跳动,摇曳的光影落在帐顶,随之微微晃动,搅得她心绪越发烦乱。
另一边,萧云霜赶回华光殿,殿内舞姬正依次退场,丝竹之声渐歇,余下宾客低声交谈。
她步履略显仓促地在萧枫月身侧落座,抬手直接端起案上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喉间泛起辛辣之意,却压不下心底的躁郁。
萧枫月侧头看向她,只见她衣领微微褶皱,束发的玉冠歪了一边,几缕墨发散落耳畔,神色间透着从未有过的凌乱。
萧枫月心中了然,默默执起酒壶,替她将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阿姐,你的脸色看着很差,可是有哪里不适?”
萧枫月压低声音,轻声关切问道。
“无妨,不过是酒喝多了罢了。”
萧云霜垂眸遮掩住眼底情绪,再次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重重搁下酒杯,目光径直投向对面的妃嫔席位。
李长乐的座位空空荡荡,人终究是没有再回来。
不多时,萧敬腾从殿侧偏门走入,在萧云霜斜对面的席位落座,从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身旁兵部的同僚凑过来,随口问他方才离席去了何处,他轻描淡写地答道:“只是殿内闷热,出去透了透气。”
萧云霜冷眼瞥了他一眼,见他正低头与身边同僚低声交谈,全然未曾留意到自己的目光。
她缓缓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杯沿,方才沾染的点点残红,蹭在温润的杯壁上,怎么也擦不掉。
一旁的萧枫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取过那只沾了残红的酒杯,重新换了一盏新酒递到她面前。
萧云霜沉默着,并未阻拦。
阿紫循着宫道,匆匆穿过华光殿侧的回廊,一路行至御座阶下,敛衣躬身站定。
她垂着眼将长公主李长乐身感不适、先行回宫休养的消息,一字一句恭敬禀报给御座上的李烨。
李烨指尖捏着白玉酒杯,慢条斯理地晃着杯中美酒,静静听罢。
他淡淡颔首:“朕知道了。你回去好生伺候长公主,宫中若是缺药材补品,径直去尚药局取用便是。”
阿紫垂首应了声:“谨遵陛下旨意。”
而后躬身退下,脚步轻稳地走出殿外。
贴身太监小福子连忙凑到御座旁,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是否要遣太医院太医前去长乐宫为长公主请脉诊治。
李烨却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李长乐是他的姐姐,先帝驾崩托孤之时,曾紧紧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你姐姐会替你守着这江山。”
他对这位长公主,素来是敬重于心底,更暗藏几分忌惮。
此刻她缺席宫宴,他紧绷的心弦反倒悄悄松了。
阿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拐角处,宫宴流程继续。
负责抽签的太监捧着雕花竹筒,缓步从妃嫔席位前走过,宾客们依次抽出题签,歌舞杂耍轮番上台,一个接一个节目演罢,殿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待到抽签轮到孟语琴时,宫宴已近尾声。
她缓缓起身,拢了拢身上的锦裙,侧头对着身旁贴身丫鬟低声嘱咐了几句,声音轻细只有两人能闻。
丫鬟连忙点头,转身快步走到殿侧,小心翼翼捧出一架箜篌。
那箜篌以整块乌木精雕而成,琴首凤凰昂首挺立,凤尾蜿蜒缠绕琴身,琴身通体嵌着流云纹样,光影流转间五色斑斓,尽显精致华贵。
几名小太监上前,轻手轻脚搬来雕花琴架,孟语琴屈膝跪坐于琴前,稳稳将箜篌竖立于肩头,纤细指尖轻轻搭上琴弦,周身气质瞬间沉静下来。
箜篌声缓缓而起,既不似琵琶那般清脆凌厉,也不似古琴那般低沉悠远,反倒如山间清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又似清辉月光洒落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她微垂着眼帘,浓长如蝶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心绪。
指尖在琴弦上从容游走,右手轻巧弹拨奏响主旋律,左手缓缓按弦润色,高音清越灵动,如山涧泉鸣,浑厚沉稳。
她身段纤细柔弱,跪坐的身姿却稳如磐石,脊背挺直如苍松,肩颈线条舒展如柔柳,箜篌凤首恰好齐着她的耳际,衬得那张侧脸愈发白皙温润,眉眼温婉。
奏到曲调急促之处,她指尖纷飞,残影叠叠,箜篌共鸣箱将音色层层放大,清越乐音传遍殿内,绕梁不绝。
殿中文武百官尽数屏息凝神,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下来,全然忘了动作,满眼皆是沉醉。
小福子侧头悄悄抬眼瞥了李烨一眼,只见御座上的皇帝,目光牢牢锁在跪坐抚琴的女子,酒杯凑在唇边,半晌都未曾饮下一口。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箜篌琴弦还在微微颤动,绵长乐音在殿内回荡许久,才渐渐消散。
孟语琴缓缓收回指尖,起身整理衣裙,朝着御座方向盈盈俯身行礼。
“好!弹得精妙绝伦!”
李烨猛地回过神,将酒杯重重搁在御案上,抬手朗声抚掌。
殿内百官见状,纷纷跟着鼓掌喝彩,雷鸣般的掌声从殿前蔓延至殿后,经久不息。
李烨拿起酒杯,朝着阶下的孟语琴遥遥一举,眉眼间满是赞赏笑意:“朕竟不知,朕的美人,竟有如此绝伦的箜篌技艺。”
孟语琴垂着眼,神色温婉谦逊,轻声回禀:“臣妾幼时跟随母亲学过几年,多年不练技艺生疏,方才献丑,还望陛下莫要见笑。”
李烨朗声笑着摇头,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兴致大好。
一旁席位上的郑明珠,脸上强撑着得体笑意,垂在身侧的手却将锦帕死死攥住,帕子被捏得皱巴巴的,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妒意。
而坐在身侧的郑婉贞,倒是真心赞叹,侧身凑近郑明珠,轻声说道:“这孩子的箜篌弹得真是好,你看陛下,多是欢喜。”
郑明珠僵硬地点头,勉强扯出一抹笑脸来,接着附和着应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