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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1 ...

  •   暑气在九月来临后终于逐渐消散。可惜凌清的心情并没因此松快起来。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自从上次舞台剧后,她实在按捺不住重拾小提琴的想法。可惜她幼时就是大龄琴童,12岁快小学毕业了才和四五岁的孩子们一起上大课。家人宠爱她,舍不得她在诸多培训班里疲于奔命。是她自己提出的,一开始母亲并不同意,她觉得无法坚持下去没必要浪费时间。是她执意表示热爱,姥姥又从中劝说,怕她留下遗憾,主动给她买了儿童中最大尺寸的琴。母亲才松口。
      学习两年后,报考了三级。那段时间大课改为小课,老师的家在市区一栋老房子里。无论严寒酷暑,母亲都陪着她风雨无阻。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是她汲取音乐养分的土壤。
      临近考级,不知道为何,母亲临时改变决定,让她改考四级。她手足无措,在母亲的威逼利诱下同意,每日练习三小时。最终顺利通过。同年,儿童长成了少女,正式步入青春期。自此,她告别了轻松的学业,告别了童年,也告别了小提琴。
      中学任务繁重,她实在无暇分身。没想到这一放下就是十数年。乐器最讲究练习,几天不练手就生疏,几个月不练基本功急剧退化,几年基本等于回炉重造了。16年。整整16年,当她再次拿起琴时,手已经无法张开了。曾经看几遍就熟练演奏的曲目,如今连五线谱都认不得了,更别提视奏。右手持弓东倒西歪。那一刻她委屈懊恼地想哭。
      她不是没有想过继续学习。那日母亲整理物品时,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还是老样式,本子已经开胶了。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次学琴的时间和课时费。最下一行,写着老师的联系方式:8位数的座机号码。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叹息一声“用不上了。”然后将它丢进了垃圾桶。她不知为何,心下怅然若失。
      现在的她,工作轻松,但早已没了幼年的心境。她害怕失败,害怕无力承担费用。更害怕自己这次拿起又会再次放弃。齐安泽看出她的不甘,鼓励她继续学习:多少成年人曾经没有条件,成年后零基础开始学习专业的事物。更何况她还有童子功,虽然是个大童,但也比他们有优势呀。外面的琴行多的是。她思前想后,找到一家收费较为便宜的琴行,跟随一位老师学习。可对方无论从专业、教学经验、还是态度而言,都无法和曾经的老师相较。他脾气急躁,总是打断她的练习,甚至直接指责她对音乐毫无感觉。
      失落,怅然,无助,不甘。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她停了课,回家就把自己关起来。果然是自己异想天开了。怎么可能呢。我怎么可能成功呢。隔壁宋落春的大提琴声响起,那般宛转悠扬,沉郁缠绵。那才是音乐。这样的天才才配演奏。她闷闷不乐。
      齐安泽对她的情绪很是不理解:有什么的呀?这就被打败啦?爱好而已,那么认真干嘛。凌清本就烦他最近动不动催生,一听这话更不想理他。
      算了吧。她想。放弃吧。放弃最起码不会痛苦。她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窗外,楼下的孩子们正嬉笑玩耍。跑跳着,欢闹着。
      这个月是她的生日。大家都在询问她想要什么。给钱的给钱,陪玩的陪玩。可她还是不快乐。话一直很少。母亲看出她的心结“要不去找原来的老师吧。”
      “上哪儿找去。”她低着头“本子都给你扔掉了。”她埋怨母亲手快“你扔的也太快了吧。”“谁知道你又开始了啊。我都说了你坚持不下来的。”
      “试试看呗。”齐安泽打圆场“这年头找个人有多难?”“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凌清算着老师的年龄“那时候他都五十多了。现在不可能再教课了。”
      “我陪你去找找看。”母亲很笃定“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凌清不抱希望地同意了。
      文化宫门口。凌清已经16年未曾来到这里。一切竟然与曾经并无二致。这里是她上大课的地方。她努力回忆老师的长相,可是记忆实在变得模糊了。现在正是下午,学生们在教室里上课,长廊上偶尔走过几个人,便沉寂无声。只有教室里不时传来琴声与歌声。
      凌清突然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她站在长廊上闭上眼。微风穿进廊内,带着金秋桂花的香甜。年幼的孩童立在眼前,认真地按着琴弦。小脚打着拍子,稚嫩的童音给自己喊着节奏“mi la la do si la do si la ”身旁,儒雅的老师用孩子们能接受的语言指点着,微笑着。
      再次睁开眼,还是那条长廊,还是那排张贴着优秀教师的玻璃展板,还是那股熟悉的花香。墙壁已经斑驳,有些地方开始脱落了。散发出潮湿的气味。让她联想起石块上的青苔。气味是有记忆的。当她迈进来的一刹那,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放电影一般,一帧一帧从她脑海里闪现。
      她来到展板前一个个搜寻着,终于看到了那个名字:秦芳华。照片上的人有几分陌生。她一时不敢确认。
      “怎么样是他吗?”母亲走了过来问道。“看着不像。我印象里不长这样啊。”凌清摇头。母亲也皱起眉“我也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太多年了。”
      “不过他的名字很特殊。”凌清肯定的语气“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这个名字很艺术,这里的老师只有他叫这个名字。”
      下课了。学生们背着琴纷纷走出。别的教室都打开了门。只有一间还未下课。凌清随机抓住一个学生问“你好,请问秦老师还在这里吗?”“在的。”学生指向紧闭的那扇门“他过会就下课了。”说完就走了。凌清欣喜万分:果然有收获。
      她们在门口等候着。凌清的心剧烈地跳动,期待,惶恐,紧张几种情绪涌上心头。她一言不发,静静地守在门边。
      不多时,大门打开,孩子们蹦跳着扑向前来迎接的家长们。凌清站在他们旁边,感觉自己都可以做他们的长辈了。她忍不住笑起来:那时候她年纪最大,每次上课,别的孩子最大不过10岁,小的三四岁的都有。人手一把小的像玩具一样的琴吱吱呀呀,只有她,一站起身比谱架都要高。只能拼命调节谱架的按钮,调到最高点。她的琴是儿童中最大的,和他们的摆在一起简直像妈妈带孩子。母亲打断了她的回忆,示意她进去。凌清点点头。
      一位身材高瘦,头发已然花白的老者背对着她们,站在讲台前用黑板擦擦去上面的笔记。凌清与他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一时怔住。看着他的动作,不知该怎么开口。愣在原地,微微张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粉笔灰簌簌掉落下来,他擦净灰尘,掸落进垃圾桶。然后,回转身来。看到来人,他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他拿过已经摘下的眼镜,轻轻戴上。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和中年妇人。片刻后,轻轻地笑了。
      “是凌清吧?”记忆里模糊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带着老人特有的温润通透。语调没有刻意的拉长,眉眼含笑。窗外,一树桂花被风摇落,在空中飞舞。花香悠远绵长。
      凌清还未张口,就听到他的话语。原本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此时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酸软。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时隔多年,甚至她未开口,未表明身份,连容貌都悉数改变后,他居然,还能记得自己。
      仿佛稚童只是课间十分钟转身去了操场跑跳,在阳光下顽皮地大笑,大汗淋漓后急匆匆再度赶回教室一样。可这之间,已然隔了十数年的光阴。
      “秦老师记性真好。”母亲看她张口结舌愣在原地,连忙于她之前上前一步,带着微微感动的笑意打了招呼“您没什么大变化,看着身体还挺硬朗的。”
      “挺好的。”老人四下环顾了教室“换了一间教室。原先学生上课的那间,现在改成老年大学了。”他利索地边说边收拾教具“现在生活条件好了,很多成年或者老年人也会来我们文化宫学学艺术。声乐,器乐,还有戏曲,都有的。我平时也会开个班,带带他们。”
      “您还记得我?”凌清好像才回过神来“怎么可能呢。”母亲拉住她“怎么打断老师说话呀。”
      “怎么会不记得呢。”秦方华没有在意她的不礼貌“你学的很好。很有天赋。音准尤其不错的。”
      她红了眼。终于回以微笑。不再言语。将话语权交给母亲。
      “老师您还在带学生是吗?”母亲与他攀谈起来,为他拿过凳子请他坐下。
      “没事。还没到那个年纪。”他笑着拒绝了。“您看,她现在还可以继续学习吗?”母亲小心地问道。
      “当然可以。我们这里,成人学生数不胜数。”等来了确切的回应,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凌清,眉眼都不经意地舒展开来了。
      “那么费用......”母亲看出她的顾虑,替她问了出来。“现在是这样的。”秦方华看着她们“我记得当时你一节课应该是100。每年我会上涨20块。所以如果你从现在开始的话,一节课是420元。”
      还好。在接受范围之内。凌清原本以为至少500一节。外面很多一对二甚至一对三都不止这个价格了。400多,一对一,很可以了。最重要的是,久别重逢。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凌清换了说辞“老师您什么时候方便呢?”
      “这样吧。”秦方华思索了几秒“你离开我太久了。这中间,有跟别的老师学习过吗?”
      凌清摇头。后又点头“有一个,没学几个月。我觉得他很没有耐心。其他就没有了。”
      “她说了只相信您呢。”母亲带着信任的目光“一直念叨着。总说不知道秦老师还教不教课了。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多年,连联系方式都找不见了。”
      “本周六来我家吧。我给你先做个测评。然后再根据你的情况制定学习计划。”他领着她们出门,锁上教室的门“你手上还有琴吗?”
      “有的。但是是之前那把琴。”“先带来看看。估计你要换琴了。长了这么大个子,装备也要跟上了。”他幽默地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一点都没变呢。”他感慨着“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当时你不来了,我一直觉得挺可惜的。”
      凌清低下头,才竭力忍住泪流的冲动。她万万没想到今日竟有如此的收获,心里满溢着幸福的酸涩。
      “这里好像变化不大。但是翻新了一些。”母亲与他随意闲聊着“我们现在不住在这里,很久没来了。”
      “夜色茫茫,罩四周,天边新月如钩。”不知哪个教室传来歌声。温柔地,平和地的和声。穿过走廊,被风带到他们耳畔。凌清前脚都要踏出大门了,忍不住驻足回望。
      “声乐室的。”秦方华解释道“每天下午这个时候会有一批中年学生自发性地来这里。也不能叫学生。就是借我们的场地用一用。交点费用。也不多,十几二十几个人,一人凑一点。大家聚在一起玩玩。”
      凌清怔住了,一时竟没有回话。还是母亲拽了拽她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真好。这个年纪了还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
      “好了秦老师别送了。”母亲拦住他的脚步“周末去您家再说啊。我们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了。”说着与她一起向着秦方华道别。老人微笑着点头,目送她们离去。
      “怎么样我说可以吧。都跟你说了要尝试了才知道,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回到家,齐安泽看着老婆这么开心,就知道有了好结果。忍不住邀功了。
      “有你什么事?”凌清厌烦他这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态度“你又不陪我去,现在在这里说什么?”
      “妈陪着一样的啊。”他摊开手,看着岳母忍不住笑起来的面容,有些肆无忌惮。
      “闭上嘴吧。”凌清直接翻白眼了。“我就说了,你总是往坏处想,什么事情都不先做一下就退缩了。会错过很多机会的。”他还在补刀。
      “你今天话够多的啊。”她瞪着他,已经快要压不住火气了。“好了,小齐说的也没错。”母亲打圆场“你负面情绪太多,换个人都受不了你。”她半真半假地对着女儿。凌清看懂了母亲的神色,但依然不满地,只是没有再说下去。齐安泽晃悠悠地,略带调侃的看着她。她心下烦躁,不愿理会他,自顾自走进房间,拒绝他的帮助,独自拿了高凳踩上去,费力地用胳膊去够衣柜最顶上的琴盒。原先用的是琴行老师的。
      扯了半天,才勉强触碰到琴盒的背带。她咬着牙,动作费力却稳当地拉住了带子,小心地将盒子往外带。她已经感受到满手都是灰了。琴盒一点点挪了出来,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双手同时发力,稳稳将它拖住,抱了出来。然后,缓缓蹲下身子,将琴盒贴在身上,爬下凳子。已经蹭的满身灰尘了。
      她顾不上清理。吸了一口气,方才镇定下来,用力拉开拉链。拉链都生锈了,和藏青色的三角布制的琴盒一样,早已黯然失色。她甚至要停下来缓一缓,才有力气继续拉动拉链很长,从这头一直到那头。
      盖子被掀开的一刹那,桂花香夹杂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多少零星的记忆呼啸着纷至沓来。温暖陈旧的小屋,儒雅耐心的中年教师,懵懂幸福的孩童,阳光下四下纷飞的花瓣,柔情婉转的琴音......泛黄的,令人心中酸胀的。
      那把3/4的儿童最大尺寸的琴。静静卧在那里。好像知道她迟早会开启,一定会回来。古铜的颜色,厚重的材质。是最普及的初学琴。却是她多年未演奏也无法舍弃的。即便老师说了可以卖出。反正她也要置换了。可是她如何割舍。望着她,那年下午,姥姥牵着小小的她走进店里挑选的画面,她仍历历在目。
      红棉牌。爱的记忆。她摸索着,取到了那块松香。黑色的盒子是长方形的,取下盒盖,两边是暗红的绒布保护着。她掀开它们,有如拉开舞台上厚重的幕布。里面的松香也是长方形的,已经用掉了大半,中间凹陷下去。琥珀的色彩,甘香醇厚的气息。她甚至想舔上一口品尝。凝固的固体状,她却能看到里面流淌的光华。闭上眼,仿佛置身其中,周围都是琥珀的蜜色轻轻流淌。突然,苏艺童那双眸子浮现出来。也是这样的色彩,也是这样的醇美。她禁不住笑了。
      齐安泽在外面叫她。她充耳不闻。轻轻将它们抱在怀中,如同拥抱分别许久的爱人。充实饱胀的触感。忽地,一滴泪滑落地面。
      几日后。母亲拉着她的手,她背着琴,下了地铁,一起来到那座记忆中的小屋。老师没有搬家,还是住在那栋老小区里。不同于乔樱曾租住的老房子,一走近没有老小区邻居间吵闹的声响,就连周围车辆偶然的喧嚣增添了烟火气。却不冷不闹,不热不闷。厚重的铁门布满灰尘,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狭窄逼仄的楼道斑驳了墙面,里面的窗户是六菱形的,一格格的,鸟儿从格子的间隙里飞过。尘泥的气味,行走便扬起的灰泥......
      她一步步爬上三楼,蹦跳着,脚步轻快地。时不时停下来等等母亲。然后与老师同时,打开了门。
      ”还是那么准时。“老师看到她的半边身子已经探进去了。不禁笑道。母亲连忙将她拽到身后,对着老师打了招呼。
      老师看着母亲看了脚下一眼,将她们迎进屋子“没事。不用换鞋。都是老房子了。”凌清有些忐忑,更多是兴奋激动。她缓缓走进去,客厅的钟摆是老式的座钟,窄小的厨房直接与客厅打通了,从厨房可以看到楼下院子里的情景。新买的蔬菜还带着水珠,置放在桌上。她有些记不起原先屋子的容貌了,可一踏进来,就觉得熟悉的安全感包裹全身。
      左侧是老旧的浴室和一间卧室。冬日的床铺已经换好了。屋内,走出一名头发同样花白,夹杂了几抹黑发的老妇人。是老师的老伴,也有60多岁了。她含着笑,为凌清去拿削好的水果。
      “谢谢奶奶。我不吃了。”她接过老人的碗,轻轻放回客厅的餐桌。她哪儿有心思吃东西啊。
      右侧,终于到了。那间原本应该是卧室或者书房的房间,被改造成孩童的教室。音乐的栖身之所。整个屋子都很小,这是最大的一个房间了。房间右侧的电子琴上盖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琴谱。考级的曲目,中外收录的名家作曲,流行音乐改编的作品.......
      半落地窗下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搁着教学用具。与电子琴同一侧的博古架上,满是提琴形状的工艺品。有的粗糙些,连琴弦都空缺。有的精致繁复,甚至可以拉出声响。花型的装饰,也有木头本身的色彩,不增添任何工艺的。帕格尼尼,舒伯特,巴赫,门德尔松,圣桑,艾尔加,莫扎特......
      他们的照片,素描写真都是刻意做旧泛黄的,被装裱起来,放在博古架上。演奏方式各有千秋,却都带着沉醉的神情,有的看向远方,有的凝神细听。
      另一侧,老师的照片也被装在水晶框里。最左边是年轻的,她从未见过的,一头茂盛黑发的俊秀青年。头发很蓬松,脸颊两侧甚至化了那个年代的妆容,腮红打得有点多了,却不显滑稽。他正夹着琴演奏,面前围着一圈人。看样子是年会或是文艺演出。
      下一张,还是年轻的老师。与爱人,那个眉眼与老师同样没有过多改变的奶奶相拥着一名婴儿。是老师的儿子,那位比她还年长几岁的男性。幼年的模样。他们对着镜头露出满足温和的笑意。
      接下来,是记忆中有些模糊的老师了。上了年纪,岁月爬上脸庞。却依然年轻,头发乌黑的他。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提琴,拿着水杯,面对镜头儒雅地,温情地。
      她抬起眼,照片没有了。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含着笑,撞进她的眼眸。
      左侧是两把椅子,一个方桌。小巧的。老师正好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另一把,留给 她。面前是与她高度匹配的谱架,已经提前调好了。
      “来吧。”老师请她坐下,“先试试你的水平。”看出她扭捏紧张的样子,老师安慰地笑了”这样吧。先听我拉几个曲子。你感受下。“他缓缓取下桌上的提琴,凌清惊讶地艳羡地注意到他竟有五把琴。其中几把收在电子琴旁的书架上。几把直接挂在墙上。
      母亲冲她点点头,坐在了旁边。老师换了位置,来到窗前的桌旁坐下。这里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的马路,过路的人群。
      老师的手轻轻搭上琴弦,下一秒,音符流淌出来。很熟悉的旋律,很动人的节奏。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她在前几个音符一出来,就迅速小声兴奋地报出了歌名。母亲拉住她,示意她认真听下去。
      细致的老师用最朴素的道理讲解着,拆卸着一个个难点,耐心地,为她找回遗落数年的记忆。原本欢快带点速度的儿歌,变得舒缓自然。弓子极度缓慢地,从这头,顺着,一直悠悠划到那头。
      小船啊,晃啊晃啊,悠啊荡啊,飘飘向着开阔的远方。儒雅温和的老师一头银白的发,腰背轻轻挺直,坐在窗下。四点钟的阳光还未有消退的意味,轻柔地笼在房屋中。照在他身上,投在琥珀色的地板上,折射出暗色剪影一样的效果。此刻,鸟鸣啾啾,树影斑驳。他的右手正拉着上弓,不留痕迹地带点力度地,将弓子推了上去。船桨向前划动,漾开波浪。又巧妙地收回,下弓做着波弓的技巧,划桨人收好木桨,任由船只飘荡,微风吹皱一池春水。他的骨节分明,手指比凌清的手指还唱出一截。被她戏称天生的音乐家,人琴合一的一代宗师。他的左手在琴弦上毫不费力地灵巧划过。手指们”踮起脚尖“,并排站立,前后蹦跳着,旋转着。动作行云流水。
      凌清望着他,目光眷恋温柔地跟随着他的动作,在琴上停留,驻足。琥珀色的面板上,旋转的舞者,和缓的音符,原本应乐陶陶的音乐,竟让她瞬间哽咽。
      她强行忍住泪水,可眼前已覆上薄薄的水汽。”看凌清都感动了。“母亲戳破了她的心事。她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脸上竟浮现出孩童的天真。
      ”做完了一天的功课,我们来尽情欢乐,我问你亲爱的伙伴,谁给我们安排下,幸福的生活?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成熟的妇人抱着双膝,轻微仰着头,似是在看远方,眼神却没有聚焦在某一处。她仿佛已经感到春风拂面,脚下踩着厚实的木船底部。十数年的光阴跟着蹦跳的孩童头也不回地远去了。岁月真的如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停留,不会停留。
      童年是什么?是你身在其中肆意挥洒的。是你回首时心中酸软却不留遗憾的。是后知后觉的幸福,是,坚定走下去不回头的勇气。
      后来的后来,有太多情感充沛,技巧娴熟的演奏。可就连老师自己,再次演奏这首曲目,她也再也没有这一刻渴望泪流满面却压下的感动。再也没有。
      重逢的喜悦,鼓励的言语。再次出发的信心。她们起身告辞,母亲拉住她的手挥别,老师之一送她们到楼下的马路上。一如从前。从未改变。只是老人白了发,母亲沧桑了面容,孩童长了个。她们穿过马路,没有回头。
      夜间,她兴奋到辗转反侧。甚至推开了丈夫,拒绝了他的求欢。他失望之下,同样拒绝了陪她一同买琴的要求。自然,他本身也是不感兴趣的。她过于兴奋,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心里却冷哼一声,偷偷给孟隐发去微信,约他第二日出来。随即扔掉手机,翻个身背对他入睡。却好几小时后方才入眠。
      周末的上午。
      凌清下楼时孟隐已经到了。她有些惊讶“来得这么早啊?”对方笑笑“哪有约人的迟到的。”凌清满意地点头“有时间观念,不错。”于是不等他回答,伸手叫车。
      两人来到琴行,凌清已数年不曾踏足这里,一时有些发愣,竟立在那里。孟隐好像很熟络一般,一进门就跟工作人员打起了招呼。凌清吃惊地看着他“怎么你是常客吗?”
      “也谈不上。只是来过几次。”他转过身,请工作人员帮忙,拿下一把成人琴“看看合适吗。”凌清接过,端详片刻,摇摇头。
      “再看看这个呢?”他又拿过一把“你别光看外观。”他看出凌清的嫌弃“这把颜色虽然不入眼,但音质估计不错。低音浑厚,高音饱满。”他边说边将琴抱在怀里,拨动琴弦听了片刻,才递给她。
      “你懂挺多呀。”凌清微笑,将那把琴靠近自己。“嗯。我小时候学过吉他。可惜没坚持下来。”他的话让凌清眼睛都亮了“同道中人。难怪这么了解。我就说嘛,没有音乐基础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你试试看。音质不错的。”他拿过弓和垫肩,替她装上。凌清简直要夸奖他了“这都会?吉他也用这些?不会吧。”孟隐才不会告诉她自己提前研究了一个多月,做足了攻略,来了这家店好几次,几乎把小提琴知识都学了个遍。便只做无意状“乐器都是相通的。”
      凌清拉动空弦:果然是把好琴。琴不可貌相啊。看着跟烧火棍似的,没想到这么有内涵。她翻了下标签:很好,价格也好看:一万二。
      孟隐看到她愣神,不由笑起来“你还嫌弃人家呢,高不可攀了吧。”凌清白了他一眼,将琴放了回去。
      “你想要个什么价位的?”工作人员走上前。凌清摇头,孟隐贴心地“我们自己先看看。”带着她环顾一圈,找了几把价格适中的,让她依次试音。
      选了下来,只有一把符合的。孟隐看出她的犹豫“别着急,多看看,总有合适的。不行换一家也可以。”凌清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你比我老公都有耐心。”话音未落就后悔了。
      孟隐却浑不在意“这是艺术爱好者的同频。他们不理解很正常。”语气里没有丝毫嘲讽或探究的意味。凌清这才放下心,对他愈发有好感了。
      “我想再看看。”凌清还是不太满意。孟隐很耐心“好呀。隔壁还有一家,再去看看。”说着引着她走向另一家。
      一个上午过去了,一无所获。孟隐跟着转了好几小时,却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始终是那样平稳的态度。凌清都不好意思了“你看你,陪我逛了这么久一点东西都没吃。呀。”她看了看表“都快一点了。先去吃饭吧。我请你。”她正要离开,只见孟隐有些发怔,盯着墙上的一把吉他看去。
      “怎么?”她顺着他的目光:那是一把云杉木制成的吉他,颜色是温暖的浅黄。他神色迷惘,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轻微地叹息一声“都这么多年了啊。”语气里有着一抹失落。
      他回过神,一把取下吉他,没有片刻犹豫,直接走到前台结账。凌清看愣了。但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走吧。先去吃饭。”他背起吉他,正要出门,店员笑眯眯地对着两人“你们真般配。”又看向孟隐,眼神却是落在凌清左手的蓝宝石戒指上“你对你爱人真好。”
      话音未落就见孟隐微不可察地红了脸。一只脚原本已踏出门外,生生收了回来,尴尬地立在原地。凌清忍不住咳嗽一声“不好意思你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对方惊讶地“不会吧。”她上下打量他们“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般配的两人。你们的气质太好了。又是一起来购买乐器的。怎么会不是呢。”她摇着头,一副极为可惜的模样。
      “她说的对。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孟隐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直到坐在饭店里,他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被她误会我是你女朋友,很尴尬是吗。”凌清笑盈盈地望着他“确实。我比你大了足足三岁。被误会是你的爱人,你确实吃亏了。”她语带调侃。
      “没有没有。”孟隐打断她“我不觉得你年纪大了。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没事。我不介意。”凌清很坦然“你嫌弃我也正常。我是已婚妇人,你是青葱少年。我要是你,也会不高兴,哈哈。现在的人,眼神不济,碰到一对男女就说是夫妻情侣,再不济就是包养。张口就来,一点都不会说话。”
      她夹了一筷子菜吃着“别放在心上。”她凤眼一挑“我说着玩的。”他没有言语。只是沉闷地吃着饭。
      “我看你对那把琴好像很有感情。怎么,有故事?”凌清转移了话题。她隐约感觉他有话想对自己说,只是碍于两人并非熟络的挚友,没有开口罢了。
      孟隐沉默着。凌清虽然好奇,但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这年头谁没点过去,谁不藏了些往事。愿意说她就听一耳朵,随后就忘。不愿意也不勉强,她没那么多精力沉醉在旁人的生活里。因而她毫不在意他的态度,低下头吃饭。
      “你方便去我家一趟吗。”就当凌清以为这事过去了的档口,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回换她沉闷了。与之而来的还有惊讶。这个算上今天也不过见过四次面的男人居然对她发起如此的邀约。
      “你别误会,我。”孟隐也知道有些唐突了“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觉得,这段故事,在这里不方便说。”他理解女人的犹豫“如果你担心。就当我没说吧。”
      凌清放下筷子,拖着腮沉思。孟隐大气都不敢出:嘴比脑子快了一步。可他并不后悔,只是等着她的答案。
      “好啊。”出乎他的意料。她居然同意了。“反正大白天的。”她用手点着他的脸庞“谅你也不敢做什么。”她嘴角上扬,显然是玩笑话。孟隐心里长舒一口气。眉眼不自觉地舒展了。
      小区有些老旧。凌清简直对这种小区产生阴影了。孟隐却误解了她的意思“辛苦你爬楼了。这是老小区,没有电梯。”
      “不是这回事。”她皱着眉,但也没有解释,只是跟在他身后。他毫不费力一层层向上,凌清则是缺乏锻炼,爬到所在楼层已经气喘吁吁。满面潮红。
      “请进。我父母不跟我住一起,这是我小时候的房子。”他打开门,给她倒了杯水。她平复许久才缓过来。孟隐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肤色,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凌清四下注视着:这是一间陈旧的屋子。却不乏温馨。窗明几净,玻璃上一点灰尘都无,所有家具都被擦拭过,老旧却让人安心。日用品规整地收纳起来,看样子住在这里的人每日都会清扫。凌清喜欢这种稳定的秩序感。
      洗手台的置物架上散发出香薰的味道。并不浓烈,轻微的。厨房台面水池没有油垢,调味品一应俱全。客厅挂着几幅画,那种暖色调的工笔画。其中一幅,一位银白长裙的金发女子,怀抱大提琴,手指搭在琴弦上,神情宁和淡然。墙角摆着应季的花卉绿植,清香四溢。
      孟隐引着她参观,除了卧室,其他地方都看了一圈。尤其是书房里,布置地很有意思:桌面上放着一些曲谱,用吉他形状的抓夹压着,不会四散飞走。小说人物传记散文整齐地排列在书架中,其中一本被折了角,放了一朵玫瑰干花做书签,置于桌角。
      凌清赞叹不已“虽然房子很老,也不算值钱。但你收拾地很不错。”抽过那本书笑起来“既然折了角,何必还用书签?多此一举。”
      “你不觉得它跟这页很配吗?”孟隐顺着她的手指下去:夹着花瓣的那页,画着妖娆绽放的曼陀罗。冶艳多姿。凌清不回答,嘴角的弧度却是对他话语里的认可。
      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发丝上的清香。凌清注意力都在书上,根本没注意到他微微靠近她的神色。
      凌清一回头,他微不可察地后退些许。指着墙上的一把吉他“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工作忙,已经很久没弹过了。”说着将新买的吉他取出对比,果然像双胞胎似的。只是老的那把琴弦都松垮了,琴身上坑坑洼洼。
      “看来你没善待它。”凌清忍不住笑道。孟隐摇摇头“这是岁月的痕迹。”他将她带到桌边一处角落:许多照片被装裱起来,置于水晶框内。看样子是他大学的时候拍的,那时候的他还带着青涩,手中抱着吉他,周遭围着一圈人,他的左边,坐着一位拉大提琴的女孩。还有几张照片,年轻的学生们在草坪上,琴房里,街边角落,弹唱演奏,意气风发。
      凌清忍不住伸手触碰,陷入回忆。他摆正倒下去的一张“你不是问我为什么盯着吉他吗?我大学和朋友们组了个乐团。那时候我用的那把吉他和这把一模一样。”他转过身,低垂着眼帘,嘴角含笑“水平算不上高超,但那真的是一段难以忘却的快乐时光。”
      “人数不多,但是大家玩的很开心。现在想来,那是我人生最激情燃烧的几年。每到课余时间,大家就带着自己的家伙聚在琴房里,报告厅里。笑着闹着,畅享未来。我的搭档是一位拉大提琴的姑娘。她跟我说,吉他和口琴最配。让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位会吹口琴的爱人。在春日的夜晚,我弹吉他,她吹口琴,在池塘边,在树荫下。”
      眉眼清俊的白皙男人靠在墙上,抬起眼望向远方。神态温情眷恋。凌清静静地听着,只觉一阵遗憾。
      “可她怎么会知道。我喜欢的,明明是拉着大提琴的她啊。”他温柔地叹息“她长相不算漂亮,但气质脱俗,不是大家想象中的白裙飘飘,她喜欢穿裤子,那种修身的长裤,风衣,个子高挑,走起路来总是带着风。拉起琴来又像变了个人,那么温柔缱绻。她喜欢盘着头,看起来成熟清冷。”
      男人沉浸在回忆里“她是我的师姐,大我两岁。我们总是很合拍,哦,我说的是一起演奏。”他笑了笑“只要和她一起合奏,我的心情总能平静下来。我的技术不高,她却是学习多年,水平是我们中最高的。但一点架子也没有,总是很认真地指导我,告诉我怎么样在合奏的时候既能跟上对方的节奏又要掌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我明白了协调的重要性,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但又要保留自己。不被对方的声音压制。从而达到某种动态平衡。”
      凌清很少做一个男人的倾听者,但此刻她很有耐性地听下去。“乐团里的其他朋友看出我的心意。怂恿我向她表明心迹。实话说,我真的很喜欢她。可是她家境优渥,又长我几岁,远比我成熟稳重。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他微微直起身“朋友看不下去了,他们说成不成的不试试怎么知道。感情这种事,最忌讳藏着掖着。我还是不敢。在她之前,我没有恋爱的经验,我不知道如何对喜欢的女性表白。我怕引起她的反感。”
      “终于,她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去郊外游玩。大家围在篝火旁,其余人做伴奏,我们两个坐在最中间,一起弹奏。一起歌唱。那天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琴瑟和鸣。”
      女孩难得地换上一件银白的长裙,风不时拂过裙角。吉他声和大提琴声交织缠绵,清脆婉转。朋友们起哄着,簇拥着腼腆的男孩将他推向女孩。男孩手心微微沁出汗,嗫嚅着不敢说出那句喜欢。只是拿起吉他,与她再次合奏一曲。
      他错了音。他记得很清楚。整整五个音。虽然是业余吉他手,但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在一首非常熟练的曲目里,他竟然犯了最低级的错误。他搓着手,不知所措。少年的心意太过纯粹,藏在弹错的音符中,躲在微风里。那句没说出口的爱恋,成为少年青春里最难以忘怀的回忆。
      女孩笑了。这让他更加慌乱。大家连连对他使眼色,他却不敢抬头。直到女孩主动打破沉寂。
      我新做了首曲子。独奏。你要听听吗?她不等对方回应,抱起琴,沉下弓,望着他,清婉的声音响起:

      月光不必停留
      正如风知道旷野方是归途
      你听,你听
      G弦上的咏叹
      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悲喜
      火星坠入草莽
      是乐句的终章
      音符生出翅膀
      沉寂并非期盼
      天涯海角,各自珍重
      初夏的微风里,琴声沉郁婉转,周遭散发着甜郁的花香。白裙的少女奏响离别的乐章。少年攥紧手中的纸张:那是为她送行的曲谱。
      一曲终了。她站起身,目光温柔,透着坚定。他不发一语,已然明了。他颤抖着,极力控制着,为她送上最后的祝福。天高海阔,我目送你扬帆起航。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曲谱被风带走,吹向远方。
      他没有追。他不必追。再见。他终是湿了眼眶。却是无声。篝火噼啪一声,燃烧尽最后一块木柴。人群散去,火光渐渐微弱,风过无痕。只留下一堆灰烬。天边传来洞箫声,空明寥落。
      与此同时,校园里,毕业生们手拉着手,举杯畅饮,纵情歌唱,躺在草坪上,站在树荫下,仰望万顷星河。
      黄昏的光轻柔地笼罩着男人。他侧过身,脸朝向窗外。神色寂寥。汽笛声响起,列车从他身后呼啸而过。他突然抱起吉他,坐在客厅中央,自顾自地弹唱起来:
      繁星堕入天河
      湖面波澜不惊
      你看,你看
      品格上落下的松香
      掩埋了多少未曾道破的旧时光
      我踏上征程,你已抵达彼岸
      余生如许,我从旁人的衣袂找寻你的弧度
      不必挂怀
      无需欢愁
      千山万水,云海俱安
      少年在梦想与现实中奔走,在轰鸣的列车上赶着稿件。少女踏进专属座驾里,驶向音乐的殿堂。数年时光消逝,沉稳的妇人望向孤独病患者,沉下身让音符从指尖流淌。夜半时分,身旁儒雅的爱人为她披上毛毯,桌面上散落着曲谱和图纸。两人相视一笑,共同哼唱起孩子爱听的童谣。落地窗外青草芬芳,喷水池闪着亮光。俊秀的青年背上行囊,在广告牌下驻足。清晨鸟鸣啾啾,他独自落座单人桌旁,播放纯净的钢琴曲。斑驳的外墙长出青苔。微风拂过矮窗发出清脆的响。
      黄昏时分的光线有些朦胧,将他笼罩其中。男人的声音不似寻常阴冷,透着微弱的暖意。大洋彼岸。一轮红日刚刚升起。
      凌清沉默许久,踱步来到阳台打开窗,点燃一支烟。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高架桥。她目眺远方,神情安宁。烟雾缭绕间,思绪随风而去。
      孟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搭在窗上自然下垂。凌清没有看他,只自顾自想着心事。他看着她眉目寂寥的模样,红唇吐出烟雾,心下一动,张了张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会吗?”凌清突然转过头问他,把他问的一愣“啊?”“什么?”他疑惑地看着她。“抽烟。”凌清简短地。“她不。她,很干净。”凌清微微冷笑一声“果然。”
      孟隐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关系。我习惯了。”凌清抽完最后一口烟“我就没有合群过。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孟隐不敢看她,情知得罪了她。没想到她丝毫不在意“没事。我本来就不是什么纯良的女人。”她自嘲地一笑“我就是个坏女人。冷漠,孤僻,会抽烟喝酒,你的直觉很准。我跟她,根本不是一类人。”
      “你比我幸运。”她再次开口“我从没有这样的体验。”凌清的目光有着难以掩饰的寥落怅然“在最青葱的岁月,有着志同道合的朋友。真的很美好。可惜了。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
      “那是他们不懂欣赏。”孟隐坚定地看着她“没必要为了不懂的人暗自神伤。真的。”“你很了解我啊?”凌清的眼神里有一丝威胁,不过更多是释然和放松,甚至有一抹感动,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我只是陈述事实。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朋友。朋友在精不在多。”
      凌清突然想到了齐安泽。胸口就有些发闷。她再次抽出烟点燃,吸了一口,才勉强把那种烦闷压下去。孟隐忍不住劝道“我看你今天抽了好几根了,是不开心吗?”他斟酌着词语“可以跟我说说吗?抽太多了对身体不好的。你这么漂亮,抽太多烟会损害你的皮肤。”
      “你也来管我啊?”凌清清冷的笑容让他一阵慌乱“没有没有。”“我警告你,别越界。”她吸着烟不看他“谁也别想来管我。”她的声音低低地,孟隐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看到她的凤眼里含了泪花,再仔细一看,她还是那样淡然自若的模样,哪儿有半分软弱的神态。
      “好了。”她拍拍手走回客厅“你也别挂怀了。”她的语气里是过来人的样子“真要在一起了,只怕鸡飞狗跳了。保留这一抹纯真吧。婚姻,就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的。更何况你们差距那么大,婚姻最讲究门当户对,什么爱情什么理想,都要往后排。”
      这回换他沉默了。凌清不知为何,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你要不要试试?你会吗?”她把烟盒递给他,他竟然后退了几步。“怕什么?”凌清觉得好玩起来了“难道你从来没试过?”
      他支支吾吾地,让她心情都变好了不少,有种调戏少年的感觉“怎么?这都不敢啊?不应该啊。到底是文化生。哈哈。”
      孟隐被她一激,突然一把夺过烟,她都愣了一下。他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却极为生疏。看的她忍不住笑“不是这样的。来,我教你。”她的手不经意地拂过他的衣袖,他脸突然红了些许。凌清还以为是他第一次抽烟不好意思,笑得前仰后合。他听着她魅惑的声音,脑中突然浮现出故事里的女妖形象。微微后撤了一步。
      “你知道男人抽女人的烟会怎么样吗?”孟隐看着她的神色,有种不好的预感“会怎么样?”“会阳痿。”孟隐大惊失色,直接把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凌清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咬着下唇强忍笑意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开玩笑呢,你别当真。”他感到被戏弄了,愤怒地瞪了她一眼。凌清也知道自己做的过了,连连摆手“我胡说的,好了别生气了。回头请你吃饭赔罪就是。”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她几日来的烦闷一扫而光,笑盈盈地“行了行了,别拉着个脸了。”她看了看时间,准备告辞“谢谢你今天陪我,回头再约啊。”不等他回答就拿起包匆匆离去。
      孟隐站在原地,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女士烟的薄荷味和她身上的清香,“门当户对”几个字不停地闪现,他抓着那盒烟,她走得急忘了拿走。看着它,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看银幕上的女性抽烟的形象,生出隐秘的渴望。
      而凌清那边,正要回家,就收到了爷爷的短信。约她下周日去家里吃晚饭。她本就不想见齐安泽,很快就同意了。
      相见的日子很快到了。
      “清清。”爷爷看着爱孙难得来一趟,忍不住把早就准备好的水果不停地往她桌面上堆。奶奶更直接,一块块切好,送到她嘴里。也不管她吃不吃得下。
      “好了好了。不吃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她来的时候才有新鲜水果。每次都买那么多,吃不完就放着。堆到烂掉。等她下次再来再买新的。难以理解。
      “晚上去张爷爷家吃饭啊。”爷爷的隔壁小区的邻居张爷爷,年纪大他几岁。是个举止怪异的老头。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跟他那么亲近。不过说来奇怪,她并不讨厌这位老人。甚至有种隐约的亲近感。只是......
      “我不想去。”她坐在椅子上翘着脚,脚丫一晃一晃地,嘴里还塞着水果没咽下去。
      “一点都不好玩。”她嘟着嘴。“他家从来没肉吃。我想吃碗馄饨都是没肉馅的白团子。太怪异了。”她摇着头闭着眼“不去不去。”
      “别这么说话。”爷爷突然变得很严肃,让她一头雾水“多大点事。我就是不想去嘛。没好吃的。我才不去。”
      “唉。现在的孩子,一点苦也吃不得呦。”奶奶还是那种老一辈的口吻。让凌清很是不快“行行行,我去行了吧。但提前说好,饭点了我就要回来。我不在他家吃饭。”
      爷爷奶奶无奈地同意了。来到小区的时候,爷爷奶奶先上去了。她则留在小区里随意闲逛,左看看右看看,听着纯音乐找灵感。
      忽然。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她眼前。张爷爷身材高瘦,年纪已近90,头发花白,站在风中有些颤巍巍地。那双眼睛周围沟壑纵横,嘴唇破皮。
      他在干嘛?蹑手蹑脚地。正是黄昏时分。小区里满是奔跑的孩童。他们嬉笑打闹,清脆的童音萦绕四周。有的甚至小小的,刚会走路,被母亲抱在怀里。男孩们翻着跟斗,女孩们跳着皮筋,放风筝,飞航模。不亦乐乎。
      “吃,糖。”他看到一名女婴的时候眼睛骤然变亮。那是个半岁左右的女宝宝,被母亲爱怜地搂抱在怀中。穿着大红的小花袄。
      还没到寒冬腊月呢。就给孩子穿这么多。凌清难以理解。颜色还这么土。简直和旧社会妇女穿的花棉袄差不多了。
      “给你,吃糖。”他吐字都有点不清了。却固执地伸出手。“走开走开。”年轻的母亲很警惕,把孩子搂的紧紧地,一瞬间,人贩子,猥亵儿童几个词语出现在她脑中。她警铃大作。
      “哦哦哦怪老头!”孩子们看到了,围着他绕圈圈。没恶意的,猎奇的那种目光。
      “不许没礼貌。”一个孩子的母亲指责他“妈妈不是跟你说过要尊重老人吗?”
      被说的孩子垂下头,很快不管不顾,拉着同伴的手跑远了。老人站在原地,神情落寞,嘴里嘟囔着“大妞......”
      “爷爷好。”一名三四岁的男孩来到他面前,怯生生地打招呼。小手含在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哎哎。”他突然回神,将刚才被拒绝的糖果塞到他手里,还上下摸索着,想找出更多。无奈没有了。
      孩子并没有吃,只是攥着糖果把玩着。小手捏着衣角。“你吃啊。”他盯着孩子,见他迟迟不动,手都有点哆嗦“快点吃啊。小弟。”
      男孩还是不动。或许糖果的外观比味道更吸引他。或许,这种过时的糖果已经无法吸引到他了。
      老人急躁起来。甚至想要动手喂他。就在这时,飞机在天空上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啊啊!”他突然捂住耳朵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凄厉。看着男孩站在原地不动,他突然做了一个让凌清震惊的举动。
      他面朝男孩的方向猛然将他扑倒,紧紧护在身下。一动不动。死死闭着眼,泪水已经疯狂流淌。他浑身颤栗,却压着男孩强忍恐惧。
      “妈妈!妈妈!”孩子放声大哭起来。母亲愤怒地将他推开,手上却收了力道。将儿子抱在怀里拍着“不怕不怕......”父亲指着他的鼻子,也不顾体面了“你这怪老头能不能不要出来祸害人......”随后还是收回了手,拉着妻儿离去。
      “小弟不怕.....”老人嘴唇无意识地蠕动,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举动一样。
      凌清心里突然很堵。说不上来的感觉。这感觉直到她落座依然存在。
      “爸。”张爷爷的女儿正给孩子拿东西。“去把宝宝的东西拿来。”话音未落,孩子就那么在他的面前摔倒了。凌清亲眼看着孩子倒下,他的距离正好可以接住,可他什么也没做,甚至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孩子倒下去了。只是捂住耳朵后退几步。
      凌清惊呆了。却见家人们神色如常。好像没有什么异议一样。只是快步上前抱起哭闹的孩童哄着。她也不好插手。疑虑像疯涨的野草。埋在心中。正想着,爷爷叫她了。她压下心头的困惑恐惧,有些恍惚地回应着。窗外,夕阳已然落下,屋内有些昏暗,她晕乎乎地坐了下去。心中复杂难言。
      叶楠予盯着衣柜,出了神。那条桃粉色的碎花A字裙就那么挂在最深处。被一堆黑白灰的西装衣裤掩住了风姿。
      前几日父母在家那头还不忘打电话过来千叮咛万嘱咐“抓紧找个男人,听见没?别再穿那些男人的衣服了!男人找你是要生孩子收拾屋子的,不是听你讲那些所谓的独立宣言的!你那套收起来吧,哪个男人希望女人强过自己的?你在能干,在男人面前也给我收敛一点!女人一点!温柔一点。男人才会对你更好。听话。”
      母亲不知从哪学来的“都说撒娇女人最好命,咱们村的王寡妇,现在把她新男人哄得服服帖帖的,你也学着点,别总是硬邦邦的!看这裤子。啧啧啧。”母亲在视频那头直皱眉“男人都不穿!裤管那么大!腰身一点都没有了。天啊。”她瞪大了浑浊的眼睛“这都啥呀!我活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奇形怪状的玩意。”
      那不过是一条阔腿裤罢了。带了几条设计的纹路。南凌姑娘比这夸张的多了去了。她想。到底是没出过酒昌的农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能对母亲有这种想法。太不敬了。她强压下去,忍着气没有说话。
      “行了行了。”父亲抽着烟翻了母亲一眼“你跟她说那么多有个屁用!明儿,你上街一趟。”父亲扬起下巴冲她点了下“弄件亮色的褂子来。再买条裙子。”他鄙夷地“娘们儿的东西我不懂。你去处理。总之别再让她跟黑脸包公似的。大红大紫往她身上招呼就是了。”
      不懂?那你怎么眼神总往穿红着绿的小姑娘身上盯。叶楠予暗自腹诽。还没说话就听到父母又吵起来了。准确地说,是母亲单方面挨骂。
      “粉色吧?粉色温柔。还显白呢。”母亲说着,憧憬着自己穿上的模样。“哦呦。老树开花啦?”父亲语气极为讽刺“怎么老子虐待你了?让你想到粉色就激动成这样!”他站起身“拿去!别说我没给你钱!省得你看着闺女的东西还眼热!一把年纪了,拾掇给谁看啊?”
      母亲不敢顶嘴,只能接过钱。“什么显黑白的老子不管,总之,让她有个女人样!我们老叶家的根儿不能在你这里断了!”父亲拿起酒瓶“你给老子记住了,男人找你,传宗接代是顶天大事!你别跟男人犟,在家里也就我们吃你这套。哪个男人喜欢娘们儿胸脯子跟爷们儿似的!脾气还跟炮仗一样。看你一眼都够了,还怎么跟你下崽儿?”
      叶楠予脸一下子通红。父亲丝毫不在意自己的粗鄙“这点话都听不得了?往后怎么办?”他懒得多话,指挥母亲上街。几天后,将裙子寄了过来。
      好嘛。叶楠予收到后抖了抖:亮丽的桃粉色。A字版型。裙摆拖着长长的碎花流苏。腰上还有一圈蕾丝花边。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连忙将裙子藏进了衣柜里。电话里还在装模作样应付他们。她不敢想象自己穿上这件裙子去上班,其他人的眼神会是怎样的惊恐。这样想着,她离开了家去健身。
      一路上,满是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她们穿着各式样的裙子:露肩连衣裙,牛仔小短裙,晃人眼目。她不知为何,视线一路追随着,直到她们消失不见。心下莫名地怅惘。
      周一。她站在衣柜前,本能地向西装衣裤伸出手。却突然鬼使神差地向衣柜深处看去:那一抹粉红扎着她的眼睛。搅动着她的心。
      她拿出裙子,在身上略微比划几下,眉头不经意地蹙起:太艳俗了。太粉嫩了。这颜色连喜欢粉色的凌清都不会穿,自己记得她有几件粉色的旗袍,也是偏向清新淡雅的,她多数穿的也是冷色调的风衣长裤,长袖的连衣裙,即便是吊带裙,也是长款的。外搭长袖针织衫外罩。乍一看十分端庄保守,实则暗藏一抹魅惑。用她的话说,如果穿着暴露就是性感的话,那她家的那只猫儿绝对是各中翘楚。时不时裸露身体,躺在她家窗台上风情万种地舔自己的爪子。哦对,那可是只被绝育过的公猫。女人吗,气质声音,不经意间的抬手回眸,皆是风情。要懂得露,更要知道藏。这魅力正是在一张一弛之中。
      至于最喜欢粉色的乔樱,估计看了都要大呼俗气。她平日的装扮如同小公主,什么粉色蕾丝公主裙,梦幻的碗状发卡,睫毛膏一刷,果冻水晶色的唇彩一涂,洋娃娃似的。本来就容貌姣好的她更添一分俏皮。她的眼里,世界就是糖果和鲜花堆砌的,她像掉在糖果屋里的孩子,不知疲倦地汲取着甘甜。
      她已经出门了。却不知为何再次返回。换下了身上那条黑色西装裤。再次离开家门。一路上,她时不时裹紧衣衫,做贼似的:怪了,以前也没看到这么多人盯着她看啊?她很不自在,扯着那条裙子,路都快不会走了。她今天特地没有开车,迎着众人的目光,悄咪咪地进入公司,一路上的人行注目礼让她脸红心跳极不自在,终于到了公司,她轻微地喘口气,正要溜进办公室,乔樱眼尖,惊呼一声“予姐你穿裙子了!”声音不算很大,但足够让整个公司都听的一清二楚。
      叶楠予此刻恨不得缝上她的嘴。偏这姑娘没眼色,还在那里大惊小怪“我的天啊!予姐!是粉色的裙子哎!”她甚至上手去扯了一下“好粉好粉!我十岁生日穿的就是这种,布灵布灵的!不过早就扔掉了。”
      “妈呀粉色!”小郑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妈妈前几年也有一件类似的,可惜找不到了。穿起来很温柔。”
      他俩一唱一和,楚澜和余薇一个端着咖啡杯一个抱着文件也来左右夹击了。楚澜挑眉,神色是一贯的浪荡不羁,语调里却藏了一抹惊奇和笃定“满面春风,有好事发生啊。”余薇温柔地笑着“挺好挺好,换换风格,我们看着也开心。”
      沈月华跟在姑姑身后,什么也没说。嘴角溢出一丝笑容。苏艺童大咧咧地“予姐,你周围有好多五颜六色的小精灵,飞来飞去,马上就要冲破阻碍啦。”
      其余员工也纷纷围上来,堵住了叶楠予的逃生去路。大家嬉笑着,不带恶意的目光在她看来分明是嘲讽:看,让你作妖吧。她有些恼怒,十分尴尬,却又发作不得,心里暗骂自己他妈的一定是疯了!怎么想得出来的!她咬着唇瞪着笑得最开心的楚澜,结果对方丝毫不惧,气定神闲,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啪”地一声将余薇手里的文档抢过,重重砸在前台桌面上,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闲得慌是吗?来得早不知道把工作提前梳理一下?”余薇吓一跳,见她真的生气了,脸都有些发红,连忙安抚她“大家没有恶意的,大热天的,消消火。”又转向员工们,语气温柔中却是藏了锋利的“你们予姐说得对,都去自己的岗位上吧。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也好早点下班。”
      人群散去。她一步步头也不回地挪到办公室。带点怒气地“砰”地关上门,屋内的绿植都震了几下。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抽出烟点燃。熟悉的呛人的烟草味让她安心。
      余薇进来了。笑盈盈地。看得她愈加恼火。“干什么?看笑话还没够?”她难得对她这种态度。余薇却不在意,声音柔和带有力量“多大点事。孩子们闹着玩。你还当真了。”
      “哼。”叶楠予瞟了她一眼“少来当说客。”她越说越生气“有什么好笑的!!大惊小怪!”余薇对她了如指掌“我认识你这么久,除了婚礼你穿了婚纱,就没穿过裙子。我一看都有点惊讶,何况他们。何必在意呢。总之他们没恶意就是了。见惯了你的强势,换个风格大家自然有些好奇。我要是明天挑染个五颜六色的头发,保管他们比今天更震惊。”
      她一边说着,一边夺过她手中的烟,放进自己口中抽起来“你看,人们都会形成思维定式。你平日是什么样,就该一辈子是什么样。怎么可能呢。人体皮肤都要新陈代谢,几年后你的皮肤都不是原来的了,更何况行为举止。你信不信我身上留了你的烟味,他们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叶楠予被她说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白着眼看她“抽自己的去。你这女人不适合这种大老爷们儿的东西。”
      余薇撑不住笑了,神态魅惑,玫红的口红衬着叶楠予的粗烟有一种奇异的反差,让她更显魅力。她半靠在她的办公桌上,眼波流转,齿尖咬着烟“怎么舍不得啊?我回头赔你一盒就是了。”又叹息一声“你还真把自己当男人了?”
      叶楠予冷哼一声“少来卖弄风情。我比不得你,你可以左右逢源。我可不是。我见到他们就恶心。我安安稳稳做我的生意就是了。”她在她玲珑的曲线上看了一回,半调侃半担忧地“注意点安全。那些男人不是吃素的。别把自己搭进去。我上哪儿再去招一个会喝酒会应酬的女高管。”
      余薇摇摇头“不是的。”她直起身子,收敛了妩媚的神色,有些郑重其事“你是在封闭自我。正常的异性交往不需要太过抵触。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你真的没必要草木皆兵。换句话说,为了事业,适当地牺牲,付出一部分代价也是情理之中。”
      她看出她嘴硬之下的担心,自信地挑眉“放心吧,我有分寸。真要有什么,我找你报工伤。你休想不认账。”叶楠予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身体不自觉地舒展“行了行了,一个个都油嘴滑舌的。我看你们是要翻天了,哪天这公司改姓余你就舒服了。”
      余薇看她不再发怒,拍拍手上的烟灰,临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说一句“下次换一件适合你的裙装,相信一定很好看。”说完不等她回应就关门离去。
      叶楠予有些发怔。原地扯了扯自己的裙角。她突然感觉有两股力量在身体里撕扯着。闭上眼,许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儿时那个留着寸头的,在泥里翻滚与邻村男孩大打出手的女童;婚礼上那个神态羞涩,第一次穿上大裙摆的新娘;职场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丧女后无助悲痛的失独母亲......
      渴望,厌恶,两种力量疯狂地撕扯着她。她不愿去想,后仰身体靠在椅背上,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粉色的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像一抹柔惘的梦。
      凌清早上睁开眼就被手机里弹出的第一条微信炸醒了:叶楠予穿着粉色的短裙,偏偏上身还套着平日的那身黑色西装。一看就是偷拍的,效果很模糊。发件人是乔樱。她早上清醒需要时间,这条消息直接给她扔了个炸弹,头脑瞬间清醒了。她仔细看了一眼,笑得床都在震动。
      清姐快看!予姐穿裙子啦!女孩的文字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好奇。凌清哑然失笑:这么偷拍领导还这么开心,这孩子是真一点心眼没有。她不知为何,想到了楼下的奶猫。舔着爪子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过路行人的裙摆。
      小心点。她回复道:不好好工作,小心被抓包。女孩回了一个软萌的小柴犬表情,胖乎乎的,吐着舌头。她心情大好,跳下床抓过包离开家。
      咖啡店里。叶楠予看她时不时对着手机笑,终于忍不住好奇心了“看什么呢?出来跟我吃饭都不认真。”她今日心情不佳,换回了自己原先的衣服。“没有没有。哈哈哈哈。”凌清越是躲闪,她越好奇,也不管是不是偷窥别人隐私了,直接上去夺过她的手机,好,很好。她瞳孔放大了几倍,凌清见势不好,赶紧抢回手机“哎哎,叫你别好奇。非要作死。”
      她说的是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举动,她却误解了,脸庞变得通红,显得十分愠怒“怎么我穿个裙子犯天条了吗?!”她用力一拍桌子“都没见过女人穿裙子吗!”在说到女人两个字的时候她不自觉地一晃而过,咬字都不清晰了。
      凌清绷不住了“多大点事。看你气得。不至于不至于。”她话锋一转“你说你,心虚什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在她身上扫视一圈“你的搭配有问题。硬朗的西装不适合柔美的下裙。身上颜色不能超过3种。也难怪他们惊讶。”
      叶楠予气哼哼地,但明显情绪缓和下来了。“好了好了。吃完饭我陪你去挑选几件合身的。我看那条裙子也不会是你自己挑的。肯定是你爹娘的审美。农村人嘛,就喜欢亮色的。也不管合不合适。你这个年纪风格,穿粉色也不该是这种。”
      “这丫头,我非扣光她的工资不可。”叶楠予不接她的话茬。暗自咬牙。“哎呦喂,你对小姑娘发什么火。”凌清抬起下巴点点她“她又没拍你的脸。又没发给别人看。就给我看了。”她动动手指删除了照片“清零!”
      叶楠予知道乔樱认了她做姐姐,也不会传播,心下轻松不少,但还是恼怒,只闭着嘴不说话。
      “行了行了。回头我说说她。你也别怪她了。”凌清拿出烟点上。叶楠予看着她:这女人真优雅。连抽烟这种行为都能做得这么清冷孤寂。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双手藏在身后,原本要从口袋中掏出的烟也被她悄悄塞回去了。
      凌清不急不缓看着烟雾在空气中的轨迹,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在空中点着。真像一幅画。叶楠予想。烟是她的道具。酒是她的灵感。她游刃有余地运用它们肆意展现自己的魅力。捕捉艺术的行踪。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她就是艺术本身。不显风尘,不失魅惑。那般随性坦然,她从不沉溺其中,她只是操控它们。她不禁产生一丝渴求。极轻微的,像雪落在地面,很快就融入大地消失不见。只留下清冷的气息。在空中飘荡。萦绕在鼻端。
      “你什么时候会的?”她突然问到。凌清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学就会喝了。只是喝的少。婚后在家一个人自斟自饮罢了。但也不多。找灵感的时候会。过节的时候和他一起喝点。聚会的时候会和朋友喝点,其他时候不喝。烟嘛。”
      她诡秘地一笑“你也知道的。艺校出身。周围是什么环境。整个宿舍除了我都会。我有点想,但是不敢。直到工作几年后突然尝试了一下。”
      她沉浸在回忆里“说实话,挺搞笑的。第一次去买烟。表面装地很镇定。内心早就猫抓一样了。老板根本没看我,随手递给我。我还要维持人设。就像我上专业课的时候,一位男老师说我适合做战地记者。因为我做sng的时候非常镇定。结束后下来我说我很紧张。他说完全看不出。是个人才哈哈。”
      她走到窗边打开窗,看着前方“不少人说过,我是个对自己认知清晰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如何去争取。那天晚上,我洗过澡穿着睡袍,一个人在家,坐在落地窗台上,关掉所有灯,播放提琴曲,点燃烟。我是个原先连打火机都能烧到手的人,那天居然动作十分娴熟。看得多了,自然会了。”
      她的声音有些迷蒙“窗外霓虹灯很亮。树叶沙沙响。空气里还有花香。天上甚至还有几颗星星。”
      叶楠予静静地听她倾诉,不发一语。“真有意思。”她转过身“我觉得特别安宁。不知道为什么。一包烟基本是被我烧完的,拿在手上看。即便现在我也算不上瘾大,别人给我我就接着。不给就算。不过我一般不喜欢。我喜欢自己独处的时候抽。再不然就是跟朋友一起。”
      “齐安泽知道吗?”叶楠予疑惑“他很正统,你是在认识他之前还是之后......”“之前。”凌清看出她的疑问“他确实说过,女人抽烟很风尘。他从不考虑这样的伴侣。谁知道呢。”她幽幽叹口气“他希望我不要继续了。但又在我点燃的时候静静看着我,我能感觉出来,他很激动。奇怪的癖好。”她微微笑出声“一方面希望我端庄纯良,一方面又被我这样子勾地欲罢不能。”
      她对着叶楠予的方向舒展了一下身体,闭上眼然后很快睁开“知道吗,每次他看到我这样,在床上就特别卖力,冲我发狠。好像要把我揉碎一样。不过他不会真的弄疼我就是了。”
      叶楠予微红了脸“真是奇怪的举动。为什么呢?”她自言自语。“因为他想掌控我。”凌清道出答案“他想彻底占有我。征服我。他能掌控强势魅惑的女人,多有成就感啊。”她想起前几日,不禁带了怨气,开始转动婚戒“你要是男人,你希望看着甜美乖巧的少女对你笑,冲你撒娇,还是希望清冷妖娆的妇人跪在你脚下俯首称臣。赞扬你的力量?”
      叶楠予没想到她直接点破,有些不赞同“夫妻双方是平等的。他很尊重你。我相信他不会伤害你的。”
      “这个自然。”凌清有些不屑“不过那是他做不到罢了。加上他总归是家风清白,天性善良。只不过这里面掺杂了多少说不出口的心思,你知道吗?”
      “那么你呢?”凌清看着她“愿意分享的话,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叶楠予本想藏着的,但看着她不带一丝探寻的眼神,那种平缓的,温柔理性的眼神。她终于卸下心防。
      你投错了胎。不止一次有人这么说。你该是个男孩。纵情肆意,声色犬马。他们搂着怀中的姑娘,对着她吐出烟圈带着调笑的口吻。年幼的女童被父亲灌了酒,呛得直咳嗽,却换来周遭的哄堂大笑。
      老三。你家没儿子。给她剪了头发吧。别给她穿裙子。女身男用,香火鼎盛。这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大伯的声音响起。
      是啊。三岁看老。你家叶男,以后肯定是个人才。一个阿姨带着敬佩的神色。你别看她辣着了,那股不服输的劲,以后有大出息呢。老叶啊。你有这样的闺女,生不出儿子也值了。一个顶十个呢。哪像我们家那个败家子。语气带着酸意和微微的嘲讽。
      来来来,跟叔叔喝一杯!这酒啊,从小就要练!说着灌满一整杯直接拉过她。好了好了!父亲赚足了面子,也不在意周围人直白或隐晦的绝户头说辞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父亲做足了慈父的姿态,恭敬地请大家出门。
      傻小子。他喝多了。眼神里竟然有一抹慈爱。他看着女童。透过她娇小的身躯,看到了自己百年后的基业。儿孙满堂。
      跟着爹。吃香的喝辣的。几年过去,12岁的孩子主动学会了喝酒。最烈最猛的白酒她一个人就能灌完。喝完后陪着父亲摔碗,放声大笑。
      来,陪爹抽几支。女童长成了少女。看着男性亲属们给男孩们递烟。同样不过高中模样,15岁的她在他们中间那么渺小,身躯瘦弱。男人婆。他们鄙夷地看着她:同龄的姑娘们早就发育了。偏她一头男士短发,乱蓬蓬的,暗色的汗衫短裤,眉目硬朗。胸前毫无起伏。她沉默着,只觉胸口一阵阵被束缚的压力痛楚。
      飞机场。太平公主。男孩们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词汇。在这个乡村里闻所未闻。他们在口中品玩着,肆无忌惮地喷洒着恶意。兴奋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这一举动令在场的男人们都震惊了。随即鄙夷暧昧嘲讽地私下议论着。
      父亲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她很快捕捉到了。给我一支。叔叔。她伸出了手。哎呀!对方惊讶的神色,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学男人抽烟。三哥啊。
      他转向父亲:这可不行。这东西,不是丫头碰得的!父亲烦躁地挥挥手:去去,瞎凑什么热闹!回屋呆着去!
      她突然一把夺过烟,速度快到叔叔都没反应过来。咔嚓。她看了无数次了,知道怎么用打火机,知道怎么点烟含烟。动作竟然极为熟练。猛吸一口,依然被呛咳到流泪:那是男人们的烟,远不如现在普及的女士烟那般柔和。
      哈哈哈哈哈!周围爆发出剧烈的笑声。男孩们嫌弃嫉妒的目光,男人们逗弄猫狗的欢愉神色。她一把抹去眼泪,拿起酒碗一饮而尽,“啪”!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单手砸碎了碗。手指向大家来回一圈,尤其对着男孩们,神色冰冷倨傲。众人愣住,良久的静默。
      哈哈!父亲突然仰天大笑:看见没?我叶家的姑娘,也不逊色男儿!好儿子。他用力在她肩上一拍。她咬着下唇,不发一语。闪回到13岁的那个下午。
      少女望着镜中人初显的曲线,羞涩惶恐。她不自觉地抚摸上那对鼓起的小山,顺着向下是向内收拢又展开的腰线,饱满的臀。明明是一头短发,明明是孩童的神情,怎么又带了一抹成熟女性的妩媚?这般陌生的感觉让她心中狂跳。突然,下身浪潮汹涌。
      哎呀!你怎么把脏东西弄得到处都是!母亲突然撞开门闯进来。她大惊失色,连忙看着裤子:黑色的裤子已经血迹斑斑,血液顺着大腿流淌。
      要死了!母亲拍着大腿。客人就要来了!快点,自己收拾好!父亲听到动静,厌弃的语调:晦气!他的梦还是破碎了。也没了前段时间的和颜悦色。
      她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如何做。她模糊地想起课本上的名词,老师躲闪的语气:下课自己看吧。我就不多说了。无视了台下男生对女生们耻笑的眼神。
      她愣在那里。母亲见她不动,怒气冲冲:死丫头,还不嫌丢人?还傻站在那里干嘛!她慌乱中随便扯了一卷纸,就要脱裤子。母亲突然看到她的胸口,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不要脸!
      她恐慌中带着迷茫:是她做错什么了吗?母亲颤抖着指着她捂住胸口的那只手:你还放在上面!你的脏手还在摸!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闺女!
      她冲出去,找来一块布扔到她面前:裹上!晃荡晃荡地是要勾引谁!谁家姑娘像你这么不要脸!说着就猛地关上门离开,迎接父亲的滔天怒火。
      她站在那儿,静静看着地上汇聚的血流。久久的沉寂。血流啊流,少女的绮梦随之而去。她静默许久,生涩地拿起布,一圈一圈,缠在身上。她要喘不过气来了,但依然咬着牙继续手上的动作。她跪在地上,拿着抹布擦啊擦,擦干净所有的污渍,抹去所有的痕迹。随后换好衣物,垫上草纸。冷静地洗了脸,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南凌姑娘与母亲在商场挑选适合少女的胸衣。柔软的,粉蓝粉黄色系的,兼顾舒适和梦幻的。少女目光里有羞涩,惶恐,渴盼,唯独没有耻辱。妈妈你看。她拽住母亲的衣角,微红着脸,轻轻指向远处的展示柜:那是为成年女性准备的,酒红色,宝蓝色,带着女人味的蕾丝。傲然挺立。毫不吝惜地展示着女性独有的魅力。
      傻孩子。等你长大了,有的是机会穿。现在这个不适合你。乖。母亲在她头上爱怜地抚摸。少女羞怯地收回了渴求的目光。
      蓉姐姐。少女看着密友的狐狸眼,略带得意地:妈妈给我选的颜色好看吗?对方温柔沉静地回应她:还是你有福,妈妈只给了我钱,让我自己去买。哈哈。不过她告诉我了,不要买太紧的,影响发育呢。那么她告诉你怎么换卫生巾了吗?少女的凤眼闪着亮。她手把手教我了呢。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她提前告诉我了,让我到时候不要害怕。这个自然。只是没有那么早呢。我本来就比你发育地晚一点。你这女人,现在就这么丰满。长大了还得了,不知道多少男人被你迷倒。少女脸通红,用力锤了她一下,嬉笑声在风中回荡。男生们看着她们,开起了不合适的玩笑,被路过的女老师严厉制止。少女们吐着舌头羞耻恐慌又带点得意地回瞪他们。
      风过无声。凌清静静地坐着,倾听着。叶楠予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她分明看到她眼角有一抹湿润。转瞬即逝。她长出一口气,将烟蒂和烟灰收拾好,包在纸巾里,手腕轻轻一抬,精准无误地丢进垃圾桶。
      “走吧”。她站起身,还是那样优雅的姿态“陪你去挑几件合适的衣服。你自己出钱。”看着叶楠予感激的眼神,她连忙说出下半句“别谢我,我就是陪你逛。自己买单。”
      “糖母鸡。一毛不拔还要沾一身糖再走。”两人并肩走出包厢。“早点戒了吧,你还要生育的。”叶楠予的话语让她皱眉“好意思说我。你那时候难道不也是?”
      “不是的。”叶楠予思绪被她带回“我遇到他的时候就开始戒烟。你也知道。我那个婆婆,保守地很。直到后来,创业压力大,才又抽上了。他一边劝我一边去和我婆婆周旋。我婆婆虽然年纪大,但鼻子很灵。瞒不住的。”
      “呵呵。”凌清微笑“你那么烈的烟,隔十米都闻得到。你当她嗅觉失灵了?”叶楠予也忍不住笑了“还是你家那位好。”凌清转着戒指“他的父母并不知道。还以为我是多么纯良端庄的女人呢。每次去他家都要提前清理。”凌清身上的烟味并不重,每次她都会清洗双手,漱口,换洗衣服。只是做贼心虚,会更加注意清洁罢了。
      “你一天都抽不到3根。一周都抽不了几次。能有多重。”叶楠予一天也最多五根,只是她懒得清理,又是烈烟,因而身上烟草味很明显。
      “那么余薇呢?”凌清还是忍不住好奇。“她呀。我这辈子都没想到她居然会抽烟了。我当时劝过她,但那时候她儿子才刚两岁,又没了工作。我想想算了,给她一个情绪出口吧。”叶楠予摇摇头又说到“她的酒量一直很好。从小就会喝,你别看她温温柔柔的,骨子里也是个烈性子。她那个侄女,有几分像她呢。”她想起了第一次在包间里,沈月华的酒量出乎她的意料。
      “所以你就一直没戒烟?”她疑惑“对孩子没有影响吗?”叶楠予笑笑“怎么会。备孕期间我忍得很难受。但是好在坚持了。”后来女儿小,创业压力大,她又再次捡起来。只是会严格注意,不影响到家人。直到……
      她痛苦地闭上眼。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冷静。向轩生性保守,对烟酒极为厌恶。分开后竟然也学会了。她心下冷笑:多么可笑。人终于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凌清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连忙转移话题“你别看齐安泽那个样子,他也是会的。只是他觉得没意思。能拒绝的都拒绝了。他说男人的成熟不需要用烟酒表明。”
      两个人一路聊着,来到了一家女装店。叶楠予突然扭捏起来“我还是不进去了。”“想得美。我走的脚都酸了。不仅你要进去,你还得给我买几件。”说着在她背后一推,愣是把她推进店里。
      “活爹。”叶楠予白了她一眼。看着她神态自若地在店中穿梭。她突然有一种极大的羞耻感。真是见鬼,买个衣服而已。怎么看她挑衣服,感觉跟自己在扒她的衣服一样。她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喏,拿去。”凌清选了几件丢给她,转身自己挑了一条裙子进了试衣间。等她出来的时候叶楠予还没好。她耐心地坐下等。
      “那个……”叶楠予突然探出头,冲她喊道。“穿好了?你出来啊?”凌清不知道她为什么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只得走了出来。凌清一见,差点笑喷。那件毛边的半身牛仔裙紧紧箍在她身上。上身的T恤搭配,明明是一身不错的休闲风,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行不行。”凌清笑得直不起腰“看着不错,上身效果一般。简直像你上班上到一半突然发癫在办公室打起了羽毛球。动作还不标准。”
      “换这件看看呢。”店员看到叶楠予的视线在凌清身上停留:那是一件吊带长裙,衬托出凌清丰盈诱惑的身材。店员误以为她想试,拿了小一码的同款递给她。
      “估计不合适。”凌清皱眉:气质,身材都太不搭了。“试试吧。”店员是个小姑娘,怂恿着她。她只能照做。
      “出来啊。”这回是店员催促她了。她死活不肯。两人再三要求,她才一步步挪了出来。“嗯……”凌清看着眼前这个叶楠予。眉头拧了起来“脱下来吧。”
      什么叫李逵穿裙子?张飞涂口红?凌清第一次真切地有了这样的感受。哪是她穿裙子,分明是裙子穿她。深色的皮肤,中等的身材,与浅蓝的女人味的长裙非常不搭配。尤其是她那硬朗的五官,看起来十分怪异。
      叶楠予都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有多奇怪。她飞速冲进试衣间。凌清看出她的不快,跟过去“没事没事。再找找。”
      叶楠予不说话,只是愤怒地脱下衣物。凌清忽然撩开帘子钻了进去。“啊!出去出去!”叶楠予没想到她闯进来了,双手捂住胸口惊恐的大喊。
      “我去至于吗,我又不会□□你。”凌清打趣道,对她的这么激烈的反应感到疑惑。“出去啊你!”叶楠予竟然要哭了。凌清不经意地一瞥,竟然发现她的胸口有着暗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勒出来的。她的胸部并不丰满,甚至有些怪异。她悚然一惊,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她没有言语,在叶楠予再次驱赶她之前默默走了出去。坐在门口。
      轻微的啜泣声响起。凌清有些烦闷。不知如何开口。此刻叶楠予走了出来。眼角虽然有些红,但神态平静。凌清突然拿过一件T恤进去换上。出来的时候店员的眼睛瞪得老大“姐。脱下来吧。太,色情了。”她胸部丰满,充满活力青春气息的白体恤愣是被她顶出一个弧度。凌清对着叶楠予微微一笑,换好衣服拉着她的手出了门。
      “看到没。”凌清见她闷闷不乐,终于开口“不合适的衣服就是这种效果。刚才她的眼神,像在看色情片女演员。”叶楠予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好了,我先回去了。“凌清皱眉看着齐安泽催促的短信。并不愿意回去。但也着实没心情逗留了。
      叶楠予点点头。她也没了说话的兴致,分别后匆匆赶回了公司。哪怕今日不上班。凌清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转身离去。
      去哪儿呢?她边想着边优哉游哉在街头晃,老远就看到一群学生围着一个学生不知在做什么。看样子是高中生。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悠闲吗?她眼神不好,但远远就能看见中间那个学生眉清目秀,一头短发。如果生个儿子,是这般模样,或许她也会喜欢吧?她笑着摇摇头,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抽出烟点燃。结果那群学生也开始往这里来,她有些厌烦,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尤其是抽烟的时候。她正要离开,突然发现不对。那个学生是被他们推搡着前行的,看样子并非玩闹。他低垂着头,伴随着周围人群的谩骂催促,神情麻木呆滞。
      “xxx,你躲什么啊?”其中一个男生笑着开口“让大家都来看看你这幅样子啊?”“对啊对啊!”大家哄笑起来。
      凌清下意识地回头,这时他们已经从自己身边走过了。“xxx,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啊?”为首的男生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拍着他的脸,语气轻佻。
      “这还用说,你看他皮肤白的,肯定是个娘们儿啊。”又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哎呦,那我可得怜香惜玉了。”带头的男生假装温柔实则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脸,痛得他泪都涌了出来。“啧,哭什么。大老爷们儿这么娇贵啊。”男生问周围的同伴“你们说,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啊?”
      “哪个男人这么身娇体弱的。兔儿爷吧。”周围的男生们异口同声“真丢咱们男人的脸。我要是他,长了张小白脸,干脆死了算了。去跟女人玩吧。这里没你的位置。”
      “可别!”几个女生也露出厌恶的神色“真恶心!长着女人的脸男人的身子,太恶心了!”她们鄙夷地笑着骂着,离他远远地。
      “我看你啊,跟黎男人婆过一辈子算了。反正你们一个娘们唧唧,一个五大三粗。多般配的一对儿啊!”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一起附和他。
      “听见没?”为首的男生重重一脚踢在他的小腹“这才叫男人!”随即故作豪迈地大笑起来。看着他倒地不起又不反抗的样子,男生觉得好无聊,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新乐子。
      “去,把那只野猫杀了,杀了就承认你是男人。”他一把扯过路边一只瘦骨嶙峋的奶猫,小猫在他手里惊恐地瞪大眼睛,呜呜叫着,婴儿哭一般。
      男孩在地上连连后退,不敢动手。不忍下手。男生冷笑一声“废物!”就拎起猫,用力掐着它的脖子。
      “放手!”凌清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男生吓了一跳,手一松奶猫掉地,趁乱溜走。
      她不自觉地松口气,快步奔向前。男生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转过身对着男孩“大家想不想看看他啊?”语气是藏不住的恶意。“好啊好啊!”学生们居然一拥而上,就要去脱他的裤子。
      凌清惊呆了。这群孩子的罪恶甚至远超成人。她无法容忍,也顾不得对方人多,直接冲进人群里,竟然硬生生把他们扒开了,把男孩护在身后。她一手挡住男孩,一手还拿着烟,直直地指向他们“我他妈报警了!”
      女生们嘘了一声,略显恐慌地后退几步,从眼睛里瞟着她。男生们丝毫不惧,甚至盯着她的身子上下打量“大姐你谁啊?管闲事啊?”“老阿姨别在这里装好人,回家带孩子去吧!”
      凌清充耳不闻“阿姨告诉你们这帮兔崽子,你们再动他一下,我就叫警察,识相点赶紧滚,别闹的不可收场。”“至于吗多大点事啊!”女生们缩在后面喊道“我们就是闹着玩啊!”“闹着玩儿?”凌清气笑了,手点着她们“我现在就把你们脱光了拍下来!看看是不是闹着玩!”女生们到底胆小些,听她这么一说有点发怵,加之她身形高挑,神情冷峻,声音气势强,又拿着烟,很符合她们认知里不好惹的“坏女人”形象,一时愣住不敢动,只有一个发出不服的微弱声音“我妈说了,抽烟的都是坏女人。是……娼妓。”
      凌清冷笑一声“那看到坏女人你还不跑?小心我拿烟头烫你!”女生哎呦一声躲在同伴身后不敢说话了。
      为首的男生听了这话,眼睛一亮,终于找到原罪一样,他神色轻佻,露出成年男性都没有的猥琐眼神,在凌清胸前打量“你很大啊。哈哈。是不是男人摸得多了?”他这一笑,其余男生一起嘎嘎笑起来“你一晚上不少挣吧?还有时间管闲事啊?”男生上下瞟着她的唇,胸,腰腹“怎么男人都满足不了你吗?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欲求不满,骚得很,看上这个小白脸了是吗?跟大爷说说,你是不是技术很好啊?”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烟“你嘴这么小,包得住吗?哈哈。”
      凌清只觉得血液都沸腾了。一瞬间许多恶劣无耻的画面再次闪回。同班男生充满恶意的调笑,女生冷言冷语的嘴脸……
      很快她就镇定下来,突然魅惑地冷笑一声,目光却是没有一丝笑意的“王八羔子,老娘玩儿男人的时候你他妈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她鄙夷地瞥一眼他的下身“啧啧,毛都没长齐还学男人调情,真可笑。再过十年姑奶奶都懒得看你一眼。三秒钟的货。”
      男生万万没想到她不仅不羞愤还反过来用他的逻辑攻击自己,一下都愣了。他终于绷不住了,手都指不稳了“你你你一个女人这么不知廉耻……”
      “你骂我的时候知道廉耻了?”凌清忍不住笑了:到底是年纪小,色厉内荏,刺激一下就招架不住了。心里更加鄙夷,甚至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悲悯“教你几招吧,首先,别恃强凌弱,真男人只会保护弱小。其次千万别对女人开黄腔,本来硬件就不行小的要命,嘴巴还不甜点尊重人,就等着断子绝孙吧。最后。”凌清抬起下巴点着头顶“你眼神不好,书没读几本,还能瞎成这样,顶上这么大一个监控愣是没看到。”
      学生们脸色都变了,什么也不管了,顿时化作鸟兽散。为首的男生点着她“给我等着!”放下狠话也逃之夭夭。
      凌清长出一口气,转过身温柔地蹲下,看着男孩的脸:真是好漂亮的一个男孩子。嫩白的皮肤,圆润饱满的脸蛋能掐出水来,眉形浓密乌黑,一双晶亮的大眼闪着沉静的光,高鼻梁,唇红齿白,头发乌亮厚实。如果自己生的是这样的一个儿子呢?是不是也不错?她心下温软,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
      “你……”她并不笃定。在艺校,短发俊秀的女生和长发清秀的男生见多了,她一时并不敢胡乱猜测,只是迟疑着。
      “你是男孩子吗?”她用最轻柔的声音小心翼翼问道。男孩低着头一言不发。坏了。她想。就不该问。是男是女重要吗?他遭遇了霸凌,还需要纠结这个吗?她暗中骂自己不会说话。
      “嗯。”男孩突然低低地回答她。然后盯着她手中的烟看。又再次低下头不言语。“你别怕。”她将烟随手一扔,平日里从不会这么做。“我,我不是。”
      “我知道。”他居然打断了她。这回换凌清惊讶了。她自嘲地摊开手“坏女人就坏女人吧。谁想做好女人谁做去。我不稀罕。男人嘴上说着,心里不还是对坏女人念念不忘?”她看着男孩不说话的模样,连忙道歉“对不起,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了。我送你回家吧。”她对着男孩伸出手。刚要触碰到的时候,男孩突然弹跳起身,飞速地逃离了,留下她在原地伸出的手,空气里还有她的声音“孩子你……”
      男孩早跑远了。她心下一阵怅惘,喃喃自语“还是把我当成坏女人了啊……”“罢了。”她干脆站在原地,继续拿出烟点燃。
      回到家中,她还魂不守舍的。齐安泽看出她的不对劲,关切道“清,怎么了。”就去摸她的额头,被她躲开,勉强笑着“”没事。”
      “肯定有事。”他揽过她的腰,在她脖颈处摩挲“你今天抽了好多烟吧。少抽点,咱们还要备孕的。”不说还好,一说她就炸了,一把推开他“催,又催我!烦死了!”他吓一跳,不过很快就温和地“没催你,只是我们确实要做准备了。再说了,对你身体也不好啊。”
      凌清背过身,冷冷地“我自己有数。你别一个劲催我。放心吧,不会耽误你传宗接代的。”齐安泽叹口气,就见她疑惑地自言自语“我真的很像坏女人吗?”
      他一听就笑了“当然。”他暧昧地从后面环住她“你就是坏女人。每次都勾地我欲罢不能。”“别闹。”凌清闭着眼喘息几下,换做平时她早就沉浸在情欲中了,可此刻她没有兴致,身体敏感,心理却不想,于是强忍快感,轻轻从他怀里挣脱开。他被拒绝了两次,有些不满,但还是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要不我还是报警吧。”她抬起头,看着他,期待他的赞同。“为什么?”他的回答让她很不快“什么为什么?被霸凌了报警不是很正常吗?”“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管闲事。”齐安泽很疑惑“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凌清站起身来“你什么意思?你嫌我多事是吗?”“不是多事,是没必要。”齐安泽把她按下去“我们管好自己就可以了,别人的事没必要掺和啊。”凌清本来指望他和自己统一战线的,因而异常恼怒“你也觉得他活该是吗?”
      齐安泽一头雾水“不是啊,我知道他是受害者,只是我们管不过来啊。我们不欺负别人不就可以了吗?这年头做好事风险太大了,明哲保身最好。”
      凌清被那些学生指着骂都没现在这么怒气冲天。她气得哆嗦,指着他“明哲保身是吧?明天就轮到我们,你还说的出这种话吗?”你看到那个孩子的神情了吗?麻木无助,分明是长期被霸凌的表现。你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她的心在滴血,种种往事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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