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心》晚林夜话

8、情愫2

　　孟隐连忙给她添上“怎么会。我相信你的水平。”凌清不置可否。只是转动着戒指。“你丈夫对你真好。这么大的宝石。”
　　“动物求偶都知道收集色彩艳丽的装饰物送给心仪的对象。何况是人。”凌清一副“这有什么”的模样。“介意我抽根烟吗？”凌清慵懒地看向他。
　　得到许可后的她沉思着点燃烟，没注意到对方渴求痴迷的目光。“舞台剧好看吗？”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迷醉了。
　　“很棒。可惜了。”她轻柔地叹息一声。“啊？”孟隐不明白她意有所指“怎么？”“没什么。”凌清收回飘走的思绪“你没去看真的太可惜了。”“哈哈，一同观赏喜欢的演出能加深你们夫妻感情。”孟隐以为她是和齐安泽一起去的。
　　“让你失望了。”凌清唇齿间咬着烟，说话有些含混不清“他是个不懂艺术的人。带他去实在浪费。我是跟朋友去的。”
　　孟隐惊讶“你都不跟他一起去吗？这......”“我说过，夫妻没必要时刻捆绑，我需要自由，需要空间。”她略带鄙夷“和不懂的人交流是浪费时间。你以为他会和你谈天说地，人家只觉得你空中楼阁。”
　　“这样吗。”孟隐有些沉闷。“怪我。”凌清笑着打趣“不该跟你说这么多负面的。你还没结婚，说多了只怕不想结婚了。”
　　她微不可察地关了机，忽略了齐安泽打来的几个催促她早点回去的电话“你听听就好。感情这种事，需要你自己体会。”
　　“我之前谈过几次，都无疾而终了。最长的不过半年。实在没信心了。”孟隐摇头。“那是你没遇到合适的。感情需要双方付出。一方使劲迟早失衡。”凌清很有经验。心下愈发恼火：催催催，出来吃个饭还要催！
　　她不愿去想“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我可以帮你介绍啊。我身边有很多单身女性。”“不必了。我不喜欢介绍。”他停顿了一下，用那种欣赏不夹杂欲望的语气“非要说的话。我对成熟女性更有好感。别笑我啊，我不是说大很多的那种，大个三五岁的姐姐确实让我动心。”
　　他精准抓住凌清的需求点“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男人都喜欢幼态女性，他们总说强势的女人不好控制。可是一个真正成熟的男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掌控他的伴侣。他们的想法，最根本源于对自身的不自信。强大的男人不会担心女人的强势魅惑脱离他的掌控。因为在他们看来，男女双方不该是拿捏的关系。”
　　凌清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你还挺有感想。不错。确实比我见过的那些男人强多了。”她无心的一句夸赞让他心中激荡。
　　他的眼神盯在她的婚戒上：那碍事的红色刺地他眼睛生疼。那红色像一团火，激情燃烧着，带着扑面而来灼人的热浪，他恐惧烈焰，又带着冒险般的心思企图靠近。如果这般焚烧殆尽，也算是轰轰烈烈一场吧。
　　凌清注意到对自己的婚戒很感兴趣，没往别的地方想“怎么你们都对我的戒指这么感兴趣。”她纳闷“你又不是设计专业的。”
　　“我记得你有一个蓝宝石。是皇家蓝吧？”孟隐的专业让她饶有兴味“你还挺懂。”“我不懂宝石。”孟隐坦白“只是我觉得你戴着很好看。你皮肤白皙，深沉的海蓝色和亮丽的艳红色很像你的两面。”
　　“哦？说说看呢？”凌清乐得在他这里消磨时间。“你的表面就是蓝宝石。清冷高贵。”孟隐的话让她笑出声“你继续。”她享受着被人吹捧的感觉，尤其是对方是个年轻白皙的清俊男人，她向来把这样的男人列为欣赏对象之外：她喜欢的男人，是像齐安泽一样外表硬朗，内在成熟的。他这样的男人，肤色白净，年轻冷峻，实在让她起不了任何心思：何况她还是已婚妇人。
　　因此她将对面男人的追捧当成年轻男人对成熟姐姐不带色欲的欣赏，女人总归有点虚荣心，这是人之常情，而且对方虽然不是她中意的类型，但外表身材也算得上不错，听听他的恭维总好过听家里那位唠叨。
　　她翘着双腿，右手拿烟：左手的红宝石与女士烟上的火星一起闪烁诱人的火光，那种并不明亮的红色。殷红的，晦涩的。宝石是行业内所说的“黑鸽血”，颜色浓郁却黯淡。相较于亮丽的鸽血红宝石而言价值较低，也不受大众欢迎：人们更偏爱能衬托肤色显得年轻的亮鸽血。原先齐安泽也劝她选择饱和度高的红色，但她还是执意选了手上这颗。她喜欢这种暗沉中透着静水流深样的色彩。叶楠予笑她老气，不配她20多的年纪。她反驳这是成熟的颜色。
　　眼下暗潮涌动，她却浑然不知。“现在的你就像红宝石。我能看到你内心的波涛汹涌。”孟隐略带局促却笃定。
　　“怎么说？”她觉得事情开始有意思了。“你在掩饰。”凌清眼皮一跳，面色冷下来“打住吧。”她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我不是你一个小年轻几句话就能看穿的。”
　　孟隐心想赌对了：这个女人果然不是看上去的那样端庄温婉。她有一种危险的诱惑力，或许她知道自己的另一面，或许她也不清楚，但他肯定，她的伪装让她有些厌烦。
　　“那是你的面具。你想把蓝宝石的一面展现给外人看。但你内心红宝石的一面才是真正的你。或者说，这两者都是你，你享受这种切换的感觉。你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激情，随时会喷涌而出。”
　　“够了！”凌清开始想念家的温馨了，眼下的局面有些失控“不要再妄自揣测我了！”“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另一面？”孟隐丝毫不惧，迎着她的目光“明明你有很丰富的精神世界，为什么孤芳自赏？”
　　凌清不反驳，只是烟抽地有些发狠。她狠狠吸了一口进入肺中后吐出。烟头的火星忽明忽灭。像什么时不时冒出来又消逝的念头。
　　“你今天说的够多了。”她终于开口“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谢谢你的宝石论。”她起身，一不小心脚底打滑。
　　孟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小心！”他速度太快，差点把她扯到他怀里。“嘶！”她的胳膊被他拽红了，疼痛让她痛呼出声。
　　凌清愤怒地瞪着他：这般没有分寸！孟隐却很坦然，关切道“没摔着吧？”神情没有一丝欲念。她立刻泄了气：是啊，是自己不小心，难道他看着自己摔倒就合适了？下意识的反应也是为了拉住她。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孟隐装作没看见她蹙眉的样子“走吧。”一路无话。到了地方，凌清适时阻止了他，没想到他先一步离开了“就到这吧，我就不送你上楼了，省得误会。”她反倒没了言语。
　　“怎么打电话还关机了啊。”齐安泽走了过来。她皱眉“手机没电了。催命一样，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时间？”说完不理会他，转身去了浴室。
　　关上门，打开满电的手机，孟隐的微信跳了出来：进家门了吗？今天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的内心世界，不该只埋藏起来，这太可惜了。对了，有一首纯音乐，你肯定喜欢。写作找灵感的时候听吧。
　　她播放音乐，打开花洒。前奏钢琴水声潺潺，高潮部分大小提琴的合奏仿佛破土而出的嫩芽，向着阳光极力生长。凌清突然豁然开朗，文思泉涌。她生怕自己忘记，匆匆忙忙冲洗干净身上的泡沫，随便一擦就半裸着身子冲进房间，打开电脑奋笔疾书。门外，齐安泽听到她的举动无奈地叹气。
　　周日的早上。凌清还赖在床上，就听到手机剧烈地震动。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熬夜赶文，她现在需要婴儿般的睡眠，是谁又来打扰她！她抓过手机想关机，不小心点开了消息通知，乔樱的一条语音加视频就那么跳了出来“清姐快看！这个是你吗？你火了！”她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好奇和震惊。
　　什么玩意？凌清点开她发的视频，边看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看着，她瞳孔地震了：视频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女人手持弓子，穿着戏服一样的睡衣，昂首阔步。身后跟随了一群居民，他们紧随其后，振臂狂呼“艺术家艺术家！给我们签个名吧！！”
　　靠！凌清彻底清醒了：这他妈谁录的？！视频里，她的脸并不清晰，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她。她飞速前进，跨过数条大马路，后面的人像窝被捅落在地集体出逃的马蜂一样潮水般向她扑过去。周围不时有看热闹的群众三三两两驻足。
　　“啊啊啊艺术家是流浪艺术家！”人们兴奋的呼喊响彻云霄。视频标题赫然用黑色加粗加大：快看！他们居然在大马路上做这种事！！！足足配上了三个惊叹号，像三把大锤一样贴在视频上方。背景音是滑稽的音效，还配上了解说：女子为何当街持弓行走？人群蜂拥而至，这到底是艺术的觉醒还是道德的沦丧？敬请收看今天的走进梦魇。
　　评论区炸了锅，有人质疑：这到底是作秀还是新型的艺术表达方式？有人不屑：现在什么都可以成为新闻了吗？不能报道点正能量积极的吗，这种无聊的东西也能上头条。有人包容：哈哈，挺有意思的，现在天天刷到婆媳矛盾，国际战争，中年失业啥的，看多了都厌世了要，还是这种好玩。有人从安全角度出发：一群人在大马路上跑多不安全！啊，怎么还有老太太，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小孩也是，家人都不注意下吗，出事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有人嘲讽：都吃饱了撑的，普通人谁有闲工夫玩这个，老老实实上班，艺术是属于有钱人的游戏。
　　有人抓住这个话题反驳：艺术是什么很有门槛的东西吗？普通人不配拥有？对方回骂：搬你的砖去吧，艺术就是华而不实的东西，看看艺术生的就业率吧，你们别一天到晚空中楼阁。艺术生就是爱不切实际，屁用没有。高考100多分的人。艺校就是差生混文凭的地方。还是我们理科生有出路。学霸都选理科。
　　另一边开始人身攻击：啊对对对，你们理科生最牛逼，985毕业的废物一抓一大把，还在这里看看不起艺术生呢！你有本事晒出你的工资条吧，看看比我们艺术生强在哪里？艺考比高考还难你不会不知道吧？几万人选拔几百个，咱当时全国第五！你呢？不会复读了吧哈哈哈。艺术是差生才学的？你这是把新闻联播主持人央美央音人才置于何地啊？
　　你全家都是废物！艺校风气差到全世界都知道了！你们天天跟不同的男人开房！一到节假日学校门口的酒店都是爆满！对面开始口不择言了。
　　你挺了解啊，天天盯在人家学校门口是吧？这头反唇相讥：不好意思，理科生也一堆不检点的，我们艺术生很多是真的热爱艺术，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我已经举报你了，你造女性黄谣。
　　这两个人吵得热火朝天，另一边，两帮人已经互相诅咒了：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搞行为艺术的，什么狗屁艺术，就是玷污真正的艺术家！你们千万别出来丢人现眼了，好好的艺术都被你们毁了，你们还是跟着老祖宗一起走吧！
　　是吗？艺术是由你来定义的吗？艺术在它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可以称之为艺术了！你所认为的大家艺术，很多也不被常人理解，梵高的画你看得懂吗？在这里拽什么！你只不过是跟风罢了！国家文化之所以没有传承下来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保守派！清朝人竟在我身边！
　　你全家死了！
　　你全家户口本就你一个人！
　　两帮人污言秽语，要不是隔着屏幕估计都能干起来。吵着吵着其他人都一头雾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严重偏楼了。
　　有人开始无中生有胡说八道：我认识她！据说是个流浪小提琴家，命运多舛，一生挚爱就是一把价值500万美元的小提琴！她人生中有过无数男人，可最爱的那位死在了一个寒冷的雪夜。听说她的琴技就是从这个男人身上学来的，琴是男人送她的定情礼物，男人原本要娶她的，可惜家族势力压迫，逼他娶了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可他一直惦记着她，婚后经常溜出去翻窗到她的住处陪她演奏。啧啧啧可惜啊。没多久他就郁郁而终。据说他们本来还有一个孩子，因为她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流产了，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他死后她就砸碎了那把琴，终身不嫁！只留下这把弓子，每到夜深人静，都会有许多蝴蝶飞到她窗前，据说是男人的亡灵放不下她。这时她就会对空演奏一曲。祭奠她的爱人。
　　哥们儿你这是梁祝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啊？有人笑喷了：你是把古今中外多少爱情故事融合起来了？别说，还挺缠绵悱恻的。
　　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这是事实。那人言之凿凿。
　　500万美金。3500万人民币。凌清掰着手指计算：很好，富婆梦指日可待。谢谢这位名为“奥菲利亚的溺水诗?梁祝谱牒”的网友，我的发财竟是因为你。这辈子都想不到。她看了看自己那价值不超500元人民币的琴笑得前仰后合。
　　她忍不住在这人底下评论：有没有可能那都是你的臆想，你把别人的故事套用在她身上了。也许她只是一个普通职员，过着朝九晚五的小日子，出门帮朋友处理一点小纠纷，一时忘记换睡衣了？
　　那人居然破防了：你懂什么！你是她本人吗！我可是亲眼见过她的！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中西方混血，皮肤雪白，眼睛是宝石蓝的！
　　凌清赶紧拿过镜子反复照着：镜子里的女人一双黑眸。嗯，她不是色盲，那只能是你脸盲了。
　　评论区，大家讨论着争吵着，谩骂着。偶尔有几条理性的评论：不管是什么，这都在提醒我们如何在高压生活里合法合规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盲目跟风要不得，攻击他人的看法选择更是不理智的。大家别吵了。可惜淹没在浩瀚的评论里了。
　　对，大家理性吃瓜。凌清忍住嘴角的笑意，在评论区打下这句话。另外就是无良媒体，不要无底线乱炒作，影响当事人的正常生活。对了。她打下最后一句话：请叫我艺术家。
　　她关上手机，反正睡不着了，起床洗漱。临出门前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配文。随即潇洒离去。
　　当天，所有人在朋友圈都看到了一段堪称喜剧的视频，配着一排文字：从今天起，我拥有了一个新的称呼，请记得叫我，民间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