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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知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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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她不知何时来到剧院门口。离家步行十几分钟,便是南凌剧院了。剧院很大,坐落在露天广场中。
入秋有几分寒凉。却很清爽。不时有散步的人群,三三两两路过。凌清绕着广场行走,路边满是剧团管弦乐团的海报。妆容精致的演员,气势恢宏的乐团。志得意满的演绎。她心下突然无限怅惘。
广场偏僻处停着一辆大巴。看样子是接送演员的。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有一具雕像。冰冷的铜像却因为雕刻的入木三分,反而增添了几分温度。有戴着眼镜的学者,披着长发弹奏的流浪歌手,踮脚旋转的芭蕾舞者,捧着散文吟诵的作家......
雕像下写着他们的生平。凌清来到那位夹着小提琴演奏的女孩旁。不禁伸出手轻轻在琴颈上抚摸。女孩脸上是沉静的微笑,她闭着眼,面朝远方。
剧场在广场高处。有着数级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她正准备离去,忽然,剧场传来气势磅礴的管弦乐声。
她的步伐瞬间定格了。秋日的夜晚,激烈昂扬的音乐响彻云霄。大地仿佛都在震动。数米开外的她,走不动了。目光被拉回。片刻后,一步步走上石阶。来到剧场门口。
小提琴纯净高亢。大提琴磁性低缓。中提琴温润,低音提琴沉郁。竖琴空灵。长笛清脆,双簧管徐缓,小号明亮圆号柔和,定音鼓震颤,三角铁冷冽.....
各有千秋。缺一不可。波澜壮阔。史诗级的演奏。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买票不能进入。只是她也不愿离去。
“我们。存在于此。”隔壁剧场女演员的独白声响起。独角戏。你的眼里只有台下的观众。你只装得下自己。
“我们,就是生命本身。”
妆容靓丽的女人孤独地立在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旁若无人地吐出简短有力的台词。孤寂寥落,哀婉柔情。
她微微合上眼。她看到了。年幼的女童摇着小辫儿站在台前,清亮的童音传遍包厢;羞怯的少女鼓足勇气拿起琴弓,让音符在教室流淌;成熟的妇人举止端方,字正腔圆,朗诵声在报告厅上空回响....
女人身着华服,插着珠花羽饰。独自立在舞台最中央。低垂眼帘。任灯光将她笼罩。她抬起头,按着自己的节奏,随着音乐展现独有的,她的魅力。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掌声如潮,鲜花簇拥。从未是她毕生所求。
清清。妈妈只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清,爱好而已,不必当真。我们好久都没有出去逛逛了。带你散散心啊。
宝子,我听不懂你拉的是什么,但我相信你会是最有才华的女人。
小凌,我们要先考虑生活啊,哈哈。你看我手下养着多少人呢。
清姐,你写的真好,你看阿柴都要哭啦。你是不是动物学家呀。
凌清,你周围的星星变样了呀。
傻子,戏言罢了,怎么还当真了。别哭了啊。
凌小姐,你的文字很精准。我有一个关于少数群体的文章,能不能帮我写一下。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
手机音乐声适时响起。她睁开眼。一步步走下台阶。与此同时,大巴车驶向剧场门口。青春艳丽的年轻演员们奔跑着,嬉闹着,走上石阶。向着剧院门口,向着希冀前行。
他们,擦肩而过。
“倘若我心中的山水,你眼中都看到。我便一步一莲花祈祷。怎知那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
女人决绝地离去。没有回头。半闭着眼。泪盈于眶。华丽的裙摆拖尾在冰凉的石阶上拂过。银杏叶飘飘扬扬汇聚在一起,随风吹散,遥远地,梦幻地。
大巴车载着演出结束的演员们离去。凄清的夜空里只余汽笛的余音。
入秋后的时间过得飞快。周一下班后,路上满是行人。凌清与一对中学生情侣擦肩而过。他们嬉笑打闹着相拥离去。虽然天已经开始擦黑,但路上人群纷纷,他们就那般旁若无人的亲吻,男生的手甚至已经探入女孩的前襟,粉白的少女肩带一侧被剥至一旁,如它的主人一般毫无尊严。
女孩脸上没有青春少女的明媚阳光,那种成熟女性沉溺情欲的迷离浪荡出现在她面庞。狗啃式的刘海遮挡住稚嫩的,布满青春痘的脸庞,宽大的蓝白条纹校服。略显胖的身躯后沉甸甸的书包。呈现诡异的错位感。牵线木偶傀儡般机械地随着绳索模拟着程序动作。
凌清陡然心惊。
等她成年后。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的女人的时候。回想到如今的荒唐,她会不会恶心?会不会自我厌弃?
少女是纯真的,腼腆的,也是自信的,高傲的。有闯荡江湖的豪气,也有女儿娇羞的神情。唯独不该套进成年女人的躯壳里。
“你跟你妈说一下。”男生在少女耳畔开口了。不管不顾的探究,置身事外的大胆“说今晚住你朋友家。不回去了。手机关机,省得她一个个电话催。真是。”
男生开始抱怨,并不突出的喉结,公鸭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过渡“多大的人了,还管这么多!她要是知道我们早就.....”少女羞涩地拧了他一把,并没有反抗。“害什么羞啊。”男生语气里没有一点尊重“多少次了。对了,记得吃药啊。我可不想喜当爹。”女生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两人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凌清心下一片冰冷。老土保守,现在的孩子啊,什么都懂。凌清,没想到你看着风情万种的,这么封建啊。就是。你啊,知不知道物极必反。管不住的,随他们去。你要有了孩子,可不能管这么严啊。哎,我说你们记得给孩子房间装监控啊。凌清,这就是你不懂了。孩子嘛,不看着他,指望他自己好好学习吗?
真是奇怪。男同事猥琐地嘴角上扬:你说你,和你老公,怎么这种事轴成这样?话音未落,大家或调侃或制止或沉默或不屑,语气里是那种怎么对女人这般说话的态度。
同事们嬉笑着调侃的神情还在脑中。他们懂吗?机械地复刻动作,就是懂吗?他们知道什么是爱吗?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风险把控?也罢,我们何曾懂过。我们何曾有过。成年男女都有的疏忽,竟指望两个孩子的自制力。那个男生未必天生罪恶。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欲望早于承担责任一步。她从头到尾,没有听到女孩一句话语。半个拒绝的动作。
她痛苦地闭上眼。想起每回齐安泽主动或提醒后采取措施的认真模样。没有人天生懂得。别再用拙劣的借口掩盖你们的不负责任了。
未成年少女惶恐地在小诊所哭喊,身旁空无一人。青春、前途、美好、做母亲的能力随着大出血和已成型的胎儿一同流走。大学女生在宿舍产子后动手杀婴。产后抑郁的母亲绝望地抱着孩子纵身一跃。辅导孩子崩溃后的妈妈癫狂地砍断孩子拿手机的手。
疯子。。毫无人性。冷血。早干嘛去了。不自爱的人不配得到旁人的尊重。要死自己死,带着孩子也配做母亲?老天都要收了这种女人。
男同事与哥们儿相约着去酒吧门口捡尸的得意洋洋。想要反驳却无力压下的话语。她们不自爱与你们的犯罪从不挂钩。耻于报警成了罪犯狂欢扣帽子的理由。可是我看得见。我看得见。我会一直看着。罪恶,无所遁形。不必得意。不用侥幸。
“校园里大路两旁,有一排年轻的白杨。早晨你披着彩霞,傍晚你吻着夕阳。啊,年轻的白杨,汲取着大地的营养。年轻的白杨,你好像对我讲,要珍惜春光,我们是年轻的白杨,我们是未来的栋梁。”手机铃声响起。是她最喜欢的大学校歌。文蓉调侃她用喜欢的音乐做铃声,是对这首歌的残忍。迟早听到吐。她笑着回答可是她总也听不够。
怎么会够呢。那是梦开始的地方。是少女的青春启程。我们在春天。就不必做秋天的事情。过早成熟的果子只余酸涩。她不知为何猛然间想到课本上的这句话。后怕庆幸,无助感慨,酸涩悲痛......一起涌上心头。
她如今能如此坦然直面欲望,能享受女性身份带来的魅力。能骄傲地说出我是成熟的女人,我在和爱人亲密。为什么呢?如果没有母亲的不过度保护,也不刻意放纵,如果没有她的自我坚持,如果.......
她来得及。可,她们呢?不亚于性侵的伤害。甚至多了更多的自我否定。荒废的学业已经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后果。她终于忍不住抱住胳膊原地蹲下无声地哭泣。
夜间。齐安泽看着
凌清却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她整个人都很愉悦
她再次回想起前任,有些不屑。
根本不能让我快乐,无法满足也就罢了。连精神上都让我有一种应付任务的感觉。
她从不为。如果她寻求,自我是最好的方式。她要的,不止这些。
被看见。被尊重,被理解。释放成熟女人的魅力。接纳自我。展现自信。只是其中一种手段。她不会沉溺。她不止这些。她向来冷静自持。
“以后我们要好好教育孩子。”
“嗯,好。”他强撑困意回应她。“我们要告诉她。”凌清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少女的礼物。青春期的爱恋,最美的就是轻柔地拥抱牵手,克制的情感。相约一起考上心仪的院校。这才是青春的悸动。这才是属于少年人的情感。可以恋爱,但不许在外过夜。不可以去偏僻的地方。但是可以一起去图书馆,咖啡厅。有需求可以自我安抚。不伤身体。生理刺激远小于情感交流。更何况少女无法
“太早了吧。”齐安泽睁开眼“怎么就扯到了?咱们现在还没到那个地步啊。”“提前想清楚有什么问题?”凌清看着他。
“你啊。就是想太多。”他扯过被单“你先造个孩子出来再说吧。真是。”凌清发怒了。“什么叫想太多?!伤害发生前有太多预警信号,为什么装瞎看不见?”
“哪儿跟哪儿啊。睡吧睡吧。啊。”他眼睛都睁不开了。“睡什么啊!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站起来扯他“醒醒!”
“你不上班我还要上班啊。为了满足你,我都累死了。”她听到这句话稍微冷静下,但还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别以为用就可以拿捏我!一码归一码。”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行吗。”他难以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激动,隐约想起了邻居的闲言碎语,心下一惊,但没有深究。“等到时候自然会教育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说太早了。再说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自然直?”她自顾自冷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有的错,是不能犯的。”她不再理会他,直接去了阳台。听着他均匀的鼾声,心烦意乱又有一抹安宁。
“咔嚓。”打火机的声音响起。她目光飘落在远处。“叹思念如马自别离,未停蹄。”音乐正好播放到这首,映出手机屏幕上她的脸。
她回想起与叶楠予文蓉的交谈。不自觉地滑动手机。定格在那个女人的脸庞上。温婉的五官,清冷的气质。半年了。整整半年。已经算是长情了。她喜欢一个女演员,不会超过三个月。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她向来如此。爱的疯狂,恨得浓烈。爱上的时候,眼里只有那一个人。根本装不下旁人。强迫症。她这样形容。可一旦不爱了。抽离出来的冷漠让她自己都心惊。甚至疑惑曾经的爱恋从何而来。当然。也有再次爱上的可能。
小凌啊。叶楠予的话语在耳边响起。爱情的保鲜期是三个月。你这算是真爱了。哈哈。别乱说。予姐。我这叫欣赏。
女人的脸不知何时悄悄染上红晕。女人对女人。何来爱情一说。她还说了什么呢?她不记得了。
少女时期看过的小说闯入脑海。清秀温婉的女孩摇着轮椅来到短发飒爽的女孩身旁。高中校园的操场上,短发女孩拥抱着她,在唇边轻柔地亲吻。随后,拉响炸弹。粉身碎骨。
玲珑筛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她不爱流行情歌的甜腻酥软。也对婚礼的仪式无感。却在听到古风情歌时驻足,在话剧影视作品里感叹人□□恋的挣扎复杂。经年夫妻的相濡以沫,挚友争吵后的相拥,毕业季的拨穗礼,学士帽的漫天飞舞.....
融合了轻微虚幻的美感。留白里汹涌的深情。旺盛的生命力,自我的追逐接纳。并非刻意宏大的煽情。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异于常人。校园冷暴力带来的算不上创伤。但绝对也是她反复拉扯的根源之一。可她。不想改变
你的底色,从来都是不理解但尊重。你何曾说过她们恶心?你恶心的分明是物化,践踏人格。是绑架他人的选择。这样的你,怎么会对他人的选择指指点点?请你记住,你的善良。从来都无从复刻。
女人的眼眶不自觉地微红了。
“看尽三千繁华,无一人似他。难断今生牵挂,情丝已白发。”歌曲高潮部分是女声哀婉幽怨的戏腔。如怨如诉,不绝如缕。她眼前突然出现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她不禁悚然。随后是无尽的失落惶恐。
她的手在屏幕上女演员的身影上温柔地划过。然后,轻柔地,缓缓靠近。极尽温柔地,不掺杂任何欲念地,闭着眼在眉间,落下一吻。晶莹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砸进荧屏。没入其中,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微风浮动。少女的身影入梦来。与之同行的少女有着温婉的面庞。你要乖乖的哦。少女对着同行的少女略带调侃。早恋可不好。小心抓包。放心吧。她温柔地回应。我们相约xx大学见。不会越界的。妈妈也都说了。不要过早发生成年人的行为。保留这一份纯真。她的狐狸眼闪着晶亮的光。少女望着她周身的光芒,羞涩地想起自己给女班主任递交作业后,留下精心准备的礼物匆忙逃离。不是教师节啊。老师疑惑带着感激的神色她早已在逃跑后无暇顾及。
清清!狐狸眼少女突然奔跑起来,拉着少年的手。少年微黑的脸庞上满含笑意。我们,大学见!少女银铃般的脆爽笑声飘荡在教室里,大街小巷里,山谷里。象牙塔下,少年男女分道扬镳,不含欲念的最后一吻。大雨滂沱后,艳阳高照,青春,画上句号。人生,再启程。
娇艳的花飘扬起来。飞啊飞啊。落在已婚妇人的床头。落在打开的诗经散文小说集上。书房的琴弦上。月光洒落,提琴仿若熟睡的恋人。安然如梦。女人堕入梦乡,呢喃着。手臂垂落在床畔。微颤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落在女老板的黑色西装上。衣柜深处的粉裙上。桌角的创业指南上。她皱着眉思索,捏着短粗的烟,端起烈酒一饮而尽。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片刻后,闭上眼靠在办公椅上叹气。
落在花店店主的账目本上舞蹈鞋上,店中的的百合玫瑰蔷薇上。她闪亮的狐狸眼眨着带着狡黠,长发如瀑。温和不失坚定地与客人砍价。利落地将花束包扎好递给对方,露出温婉的笑。
落在单身母亲的藏青色西装上。疲惫的女人端庄不失魅惑。无力地伏案入眠。一旁的烟灰缸里,一支烟刚燃烧殆尽。少年的玩具散落一地。老妇推门而入,给女儿披上外衣,擦去外孙口角的涎水。
落在女子的诗页上。愿逐月华流照君,千里共婵娟。女子沉静地与爱人通话,举头共享明月皎皎。诉不完的思念,道不尽的缠绵。手指抚过传诵千古的诗篇。
落在异瞳女子的游记上。她来到窗前,对着家乡的方向。左眼装进江河湖海,右眼倒映着麦浪翻滚。目光所到之处,波澜壮阔,万顷星河。
落在俏皮宠主的爱宠上。年老的犬只温顺地趴在主人脚旁。女孩咯咯笑着,拥着陪伴数年的宠儿,指着天际,数着年华。
落在坚韧的青葱少女的诗经本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望着床头桃花状的风铃,无声地将手中的诗词撕成两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落在赋闲在家的女子画布上。闲云野鹤游人间。寥寥几笔,勾勒出原本光明璀璨的人生。
落在音乐天才的大提琴上。少女的前途光明璀璨。水流花落春复春。少年英才,天之骄子。
落在短发少女的枪支玩具上。她眼神倔强,抬起头,沿着操场跑道肆意奔跑。狂风大作,将身后的讥讽尽数吹走。
落在贫寒职员的手机荧屏上。数条催债信息一齐涌出。她沉默着拿起又放下手中的如何改变阶级的书册。
花开花落。南凌城陷入沉睡。花瓣相互簇拥着,在夜空中飞扬。飘啊飘啊,不知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