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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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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橙跟着周屹然进入他的出租屋,很小,像个汽车旅馆,但比想象中要整洁许多。她本以为周屹然酗酒,住处应该是一团糟,可能还会有很久没扔掉的垃圾腐烂在里面。起码看起来,周屹然还有清醒的时候。
今晚是周屹然这辈子第三次看到她破碎的表情。
第一次,辛橙放弃了父亲的治疗,他在雨天的车流里拉回了她。第二次辛橙抑郁症爆发,蹲在地上哭的像苍白的木偶,他没能碰到她。第三次就是今晚,她告诉他,以为跳湖自杀的是周屹然,她跑来抱住了他。
一整个凌晨,两人互相诉说着自己的过错、遗憾,眼泪没停过,有的是因为愧疚,有的是因为委屈,还有那种失而复得的满胀得心痛。
到最后两人累到极点一起躺在狭小的床上,辛橙说不想再反复回忆那些不好的事情了,每说一遍就会疼一次,怕自己会死掉,说点别的吧。周屹然很珍惜地从背后抱住辛橙,小心翼翼地问。
“辛橙,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不可以。”
周屹然心沉了一沉,有种被攥紧了的感觉,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吗?活该,不是早就知道不值得被原谅了吗?
辛橙感觉到后背的人身体僵硬,心疼,决定不折磨他了。
“不可以重新开始,我要我们继续。”
没有炙热的声色交融,没有肌肤相抵的湿吻,两个人和衣而卧。周屹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用灌酒精就睡着了。
早上,辛橙感觉到身边的人很早就起来了,天蒙蒙亮就穿跑鞋出门,回来洗完澡简单的做了烤吐司和煎蛋,两杯黑咖啡。
辛橙起身,整个人挂在他泛着清新气息的脖颈上,前脚掌轻轻踩在他脚面,像舞池里慢舞的情人一样温存了一会。
吃早餐的时候,周屹然问她什么时候会回去,辛橙说她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两人饭后一起去辛橙的酒店退房取行李。
其实辛橙已经想好了要留下来,想办法让他恢复状态,然后再考虑两人以后的问题,在这些问题悬而未决的时候她是不会离开他了。
只是她有点担心周屹然的自尊心,从小到大的强者、带她一点点成长的完美男友,现在因为理想被拒,经济来源也被限制,辛橙还不确定他的反应。
辛橙和马努说了自己的情况,如果可以想申请一年gap,或者她先从实验室退出。马努总是一副长者的好心肠,点出了两人问题的核心,认为两人当务之急是确定共同的发展问题。马努还答应实验室随时欢迎她,同时也承诺如果辛橙回国发展,他很乐意给她做推荐人。
周屹然不同意辛橙跟他住在这里,想去找一个稍微大一点、周围环境安全一点的房子,辛橙说不知道待多久不想这么麻烦,甚至连买一张大一点的双人床都不同意。两人把那张一米宽的床和沙发挨在一起摆放,辛橙睡里面沙发,周屹然睡外面的床。
她观察到周屹然每天有很固定的生活节奏,六点起床去跑步,天气不好就在室内做无氧;做一日三餐,有时陪辛橙饭后散步;辛橙习惯了西班牙午休的节奏,周屹然就会在这段时间看书查资料。晚上两人看看节目聊聊天,几天内就难免聊到了以后的安排。辛橙还在等时机,想调查清楚国内他的专业情况,但周屹然并不躲闪,只是对未来有点悲观。
“最近我在想,我还能做点什么才能保证我们以后的生活。我目前是有两个选择,学我们这个专业的,其实也有不少转coding,读不读学位倒是其次,可以利用些业余时间自学,短期内就能找到工作;另外一个是需要些时间,我有个学长PHD去的了华尔街,做量化分析,做得好的话收入也比较可观,他说可以带我入行。等待律师执照可能不太实际,所以就这两个选择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考虑。”
辛橙没有急着说心里话,顺着他的计划问了些两个职业方向的情况。这两个职业也有很好的前景,一个正在最热的时候,另一个在国内也开始起步,只是怎么看都像是被动下做的无奈决定。
听起来周屹然现在只考虑钱的问题,她知道一切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因为那天初见周屹然,他手里明明拿的是空气动力学的书籍。
辛橙的沉默让周屹然以为她对自己的过去和现状有落差感,他说其实这两个方向以他对用人市场和自己能力的判断,都是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的,让辛橙不要担心。甚至她以后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不用因为经济压力去拼。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读PHD呢?继续研究你喜欢的不好吗?我不需要那么多物质啊。”
“生活不是那么简单的,如果以后结婚有了孩子。”
辛橙打断他。
“我可以不要孩子吗?我的生活里就不缺孩子,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了,小孩子真的……..no.”
本来因为不小心提了孩子这个敏感话题而有些紧张的周屹然,看到辛橙摇摇头感觉很头痛的样子,心里反而有那么一丝丝的失落。
“不要孩子可以,这是你的选择。只是继续读博,在M国我可能也不太有机会选我喜欢的方向了。既然都是将就,好像也没有理由不去赚点钱。”
辛橙皱了皱眉,不理解为什么选不了自己喜欢的。
“你找我那天看到那个自杀的人,他是我们学校的核物理方向PHD,从本科就在这里了,前不久被撤了Funding,M国禁止他继续从事核物理相关研究。现在越来越多的专业都在限制我们,即使找到了能给机会的学校,也不一定能坚持到毕业。”
辛橙像是找到切口,问他有没有考虑回国读,周屹然摇摇头。
“出来的时候跟导师闹的有点不愉快,他知道我的理想,劝我留在国内读他的博士尽快投入工作,我当时一心想出来,想着能在不同的环境学习,肯定会收获更多,想有个更高的起点吧。后来我发现国内也在限制我们,限制有留学经验的人进入那个行业。果然导师说的成了现实,造火箭现在只是我的一个梦了。”
辛橙好像看到了一个死结。周屹然主动结束了话题,说两人还有段时间可以考虑,他的存款还够以这样“粗陋”的条件躺平几年。
在几天前辛橙给几个朋友和家人报了平安,人已找到让他们不要担心两人。又问他要不要给他家人报个平安,周屹然有点执拗,他对桑云的事情耿耿于怀,说找机会再说吧。辛橙也唯独还对桑云有点不能释怀,所以她想让潘磊帮忙联系一下周崇礼,报个平安。两人顺便聊起来周屹然的近况,潘磊说会帮忙打听导师那边的情况,嘱咐两人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还说牛文文怀孕了。
辛橙对于当干妈的事情充满了热情,经常在网站上挑选小孩子可爱的衣服鞋子,一点点接触育儿知识。甚至开始对孩子肚子里的发育阶段、预产期了如指掌,还说按日子应该是个白羊座,跟她很合拍。
看着辛橙对小孩积极的态度,周屹然根本不信她说的不想要小孩的打算,而自己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很复杂的心态。看着她每天在电脑前研究这些,觉得也许是个疏解心结的契机。
快进入冬天的时候,周屹然想带她去买点过冬的衣服鞋子,辛橙说先不急,先穿着他的衣服凑合几天。周屹然以为她在省钱,有点哭笑不得的时候,辛橙神秘地说有件事要跟他商量,让他先原谅自己的自作主张。周屹然“免死金牌”自然顺利到手,辛橙端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正色说。
“我……托潘磊要了程教授的联系方式,和他说了我们现在的情况,说了M国这边的不利消息,也跟他保证你想回去读他的博士生,你想吗?你会不会生我气?”
周屹然语塞,感觉有种原本被放弃的难题又重新被人端上桌的困扰。但是实在是冲她发不了火,半天憋出一句话。
“那……程教授怎么说的?”
辛橙很开心,周屹然没有翻脸,这一步算冒险,但是她赌对了。
“程教授对你痛责了一顿!说你就是小小年纪不懂世事行情,现在才知道回头呀!早干吗去了浪费了大好青春!生你的气呢!他还说你回去读书,哪怕最快也要三四年才能毕业,一个不注意就要超龄了!到时候想进些科研单位都进不去!”
辛橙假装模仿程教授的语气,周屹然有点当真了,本来挑起来的一丁点希望又伏下去了。辛橙生怕起到反效果,连忙拿出本子,展开,上面写着程教授的邮箱和电话。
“他说,让你不要错过这个月底的报名时间。不过先要给他打个电话,他有几个问题要亲自问你。”
周屹然从失落麻木一点点苏醒,一脸兴奋地抓起手机和笔记本就要去打电话。
辛橙赶忙拦住他,说现在国内还是半夜,他要是打电话那就肯定读不了程教授的博了。
现在周屹然才反应过来,这些天辛橙在电脑前敲敲打打的,原来是在忙这件事,抱着她在房间里转圈圈。
两个人兴奋的等到了下午五点多,先给教授发了信息约时间,没想到教授说五分钟内可以。辛橙默默走到卫生间说去洗漱,把空间留给周屹然。
说实话辛橙也有点紧张,虽然听口气程教授是准备让他回去的,但是听起来像是要给他一个教训似的,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取舍或者条件。为了不打扰他,在里面又是刷牙又是洗澡,裹着浴巾不敢出来。大概一个小时后,周屹然才敲敲门。
辛橙打开门,就看到周屹然的笑脸,激动、感恩、自卑、委屈,很多很多情绪在一张脸上糅合,脸涨得通红。他说不出话来,只抱着辛橙紧紧不放。
给辛橙吹完头发,他情绪已经稳定很多,说今晚要给庸城的同学打电话帮忙去学校找点材料,明天还要去这边学校找导师和学校签一些文件,准备尽快提交,可能近期两人就要准备回国了。
辛橙很高兴,她玩笑说,周屹然再不回国,她的签证也快到期了,到时候她就自己走。周屹然宠溺的摸着她的头发,盯着她的眼睛,吻。
交杂着很深的情绪,似珍惜似感恩,那种失而复得的快感伴着痛楚。
周屹然用了很强的意志力忍住了继续下去的冲动,说不想错过这一天的时间,要赶紧想办法找那边的朋友去学校帮忙。
凌晨一点多,辛橙被周屹然吻醒,他说已经和大学同学联系好了,这两天就会着手准备。他说他现在兴奋的睡不着,恨不得天马上就亮。他已经准备好了文件,发了邮件预约好去学校的时间,大概这周内就能搞定报名。
“很激动吗?”
“嗯,很激动。”
“这么着急回去干嘛?”
“着急回去造火箭。”
“是送我的火箭吗?”
“是……”
两人永远的暗号,代表着特殊的兴奋地带,一点即燃。
看着辛橙在自己怀里沉沦,再在自己怀里冲上云端,周屹然这次突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宿命感,一种难以言说的、对爱的臣服。
过去种种在眼前一晃而过,暗恋的、幻想的、真实的、痛苦的、忏悔的、念念不忘的、还有此刻的。
情绪在一下又一下的晃动中切换着、搅动着,涌现一股更坚实的力量,不想再分开。灵与肉,爱的两种表达形式,在时空中不断交叠,就这样一起到达。
能在多年后又同时回到从前,这就是量子纠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