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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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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馥柔接到电话二十分钟到家,一路从门厅到卧室再去卫生间冲凉,隔着门辛橙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林馥柔洗完开门,先瞧不起似地哼了一下,擦干头发裹好浴袍边走边说。
“他们着急了,你觉得为什么呢?”
辛橙茫然地摇摇头,林馥柔优雅地靠坐在沙发上,小腿收拢在身侧,左边胳膊支撑在扶手上,一边擦手霜一边给辛橙讲到。
“目的很明确,他们要借你爸的手弄些钱,这你也猜到了。问题就在于,明明公章在对面那位手里,他们也好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是目前看来,他们中间出问题了。”
“你是说,任丘霞并没有把公章交给她们?”
“任丘霞再傻也不会交出去的,互相利用而已。但是目前看来他们两边的合作没达成,应该是没达到她的要求吧。”
看着辛橙似懂非懂的脸,林馥柔继续道。
“公章、私章、签名、手印,他们现在一个都没有,手印这条路即使走通了也不一定能有效,只能在你父亲真的出事后,做几笔糊涂账。所以现在危险的是拿着公章的任丘霞。私章他们可能也在怀疑,到底是在谁手里。你最近小心点,不要乱跑,那些东西收好了,保险柜密码定期修改一下。有人问起来,就说你那天是去找爸爸的医保材料。至于手印的事情……不要去追究,装不懂不在意就好。你表哥学校放假了,你给他打个电话,觉得有必要的话,让他陪着你。”
辛橙简单地交代了辛正柏的现在的状态,周一的手术安排。林馥柔嘱咐她要首先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安全,然后疲惫地起身回房了。辛橙也疲惫至极,但是大脑不受控制地去思考,如果曲医生说的最好的结果是辛正柏手术成功,慢慢恢复,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间,那么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最适合林馥柔来控场。但是能感觉得出来,她已经在刻意远离父亲的公司和这一滩乱象了。辛家的亲友肯定会联合任丘霞进入公司,那就相当于自己和父亲被捏在对方手里了。得想办法控制公司的情况,呵,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周日一早,辛橙醒了,手机上没有医院电话,也没有信息,起身洗漱的时候想起文件袋里除了一枚私章,还有一个电话卡。她翻出抽屉里初三淘汰的手机,插入电话卡,一股脑收到二十多条短信,全都是来自保险公司。最早几条是五年前的,最近几条是去年辛正柏给他办理的那一份,都与那张储蓄卡相关联。账户显示余额有三千多,除了银行的提醒服务扣费,几年没有变过。
想了想她把这个手机充好电调震动放进双肩包靠背部的内层夹袋里,然后把私章和所有保险合同放进了她卧室房间衣柜下层隐藏式保险箱里,拉开卧室门走向餐厅。林馥柔正在安静的吃早餐,辛橙走到给她摆好的位置上坐下,一边吃一边想怎么开口。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手术后就这么继续昏迷,公司那边应该怎么处理?”
“如果是这种情况,你还想继续保留公司吗?”
“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你,可不可以接管?”
林馥柔放下牛奶,用纸巾擦了擦手,抱歉地看着辛橙。
“你知道我目前在他家人那里的处境,我不可能也没有能力继续维持。继续留着那个烂摊子,对你对你爸都没有好处。是,我现在还没和他离婚,所以如果出了乱子,只有我们三个人背锅。”
“那最后你会出手吗?”
“如果到了最后,为了咱们两人,会的。这些不用你操心,把你爸那边安顿好,多留个心眼,遇到事情打电话。”
一整个下午易阳都陪着辛橙,从病房出来,又带着她去吃了一顿饭,说是要跟她一起回家陪陪她。辛橙抱了抱她,要她赶快回家,易阳的期末考试明天开始,每天两科,辛橙觉得已经很耽误她时间了,催促着推她上车,然后自己也打车回家。
曲医生说明天邻省的专家下午的航班到达青市,到本市估计要晚上了,所以手术大概了是安排在周二,不过他们会做好周一下午和晚上的准备。曲医生让她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点到医院来,有些知情书要她签字,还有些费用要早做准备。
说到这里辛橙还有点茫然,曲医生略无奈又心疼,不自然地小声提醒。
“就是专家和主任,要是你实在不了解该怎么处理,就问问家里人”
“好,我会回去问一下的。”
辛橙大概知道了曲医生的意思,有点尴尬,但仍感激曲医生的提醒,她明白对方完全没有义务提点她,甚至还冒着一定的职业风险。
只是这笔钱,卡里那三千现金肯定是不够的。两份保险也已经提交了材料,不过这次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回去找林馥柔商量一个方案,再问她借一些。
辛橙心里苦闷极了,辛正柏,叱咤凉市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心一意想救你的就只有你的女儿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女孩。
晚上,林馥柔听完很痛快地从她卧室取出两个信封交给辛橙。
“这里,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具体你不要多问,只在能单独见到人的时候给他就行,只说是家里让你交给医生的就行,表现的懵懂一些。快去睡吧,明早要很早起来,可能明天晚上也不一定能休息。”
凌晨,辛橙睡得很沉,做了个梦。梦里辛正柏康复了,和以前一样行动自如,一手牵着那个小男孩,另一只胳膊被任丘霞挽着,微笑地看着辛橙说,谢谢你,爸爸已经好了,这些天你辛苦了,爸爸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生活了,爸爸终于可以有一个像样的家了。
在梦里辛橙就像被钉在地上,双手舞动着向前去抓辛正柏的衣服,想喊他却出不了声,泪流满面。看着一家三口开着车离开,辛橙好恨自己,好恨爸爸,好恨妈妈。
哭醒的时候,抹了把脸,眼泪灌到耳朵里。
电话一直在震动,医院!刚摁接通键,电话断了,五个未接来电……辛橙有点慌张地回拨。
“喂,您好我是辛正柏的女儿,请问……”
“ 喂,是家属吗?赶快来医院,病人心脏骤停,正在抢救。”
辛橙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此刻坐在走廊上,大脑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抢救意味着什么,不是明天就可以手术了吗?怎么心脏会突然出问题?那明天的手术怎么办?没有一个问题她可以回答。就这样在走廊另一端的窗户上看到了晨光微熹,哭着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他会好的,只要他好了,哪怕再也不要自己了,也没关系。
感到肩头被轻拍,辛橙抬起头,眼睛和睫毛被泪水打湿干涸,再打湿再干涸,有些睁不开,模糊中看到曲医生穿着手术服,让她去办公室。
辛橙试着起身,关节早都僵住了,差点一头栽下楼梯,曲医生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胳膊。办公室里曲医生给她倒了杯热水,把自己的大杯子也灌满。曲医生的眼里布满通红的血丝,疲惫地说。
“昨晚ICU值班护士通报你爸爸指标突然下降,值班医生先做了抢救,发现有心衰,还有一系列并发症,情况比较复杂,简单说就是其他器官的功能也在受影响,先上了透析。现在有个不好的现象,有些严重,他的脑干出血…有加重,凌晨抢救的时候开始出现脑干反射逐渐消失的情况。”
“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之前对外界的刺激还有些许反应,但是昨天基本反应都消失了,脑电波也没有反应。”
看了看紧张又困惑的女孩,曲静艺抿紧了嘴唇,许久吐出了一口气。
“就是说,现在临床判断他有脑死亡的可能。”
辛橙试着咽了一下干涩的嗓子,不由得小心翼翼带着些恳求地问。
“是会变成植物人的意思吗?”
“不是,要更严重。”
看着眼前的女孩双手抖着去握住面前的热水杯,眼泪就这么从睁得大大的眼睛里不断滑落,一眨不眨,曲医生心里有些不忍。
“不过也不是最终判断,需要在十一点左右,由主任再做一次临床判断,到时候结合一些检查数据才能得出最总结论。”
“曲医生,那下午的手术呢,还是会按计划开始的吧?”
“一切等中午结果出来再说,他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立即开始手术。这个情况我也会先跟你母亲再沟通一下,你还小,很多事情你还没有办法拿出判断。”
辛橙无力地给林馥柔打了电话,把医生的推测告诉了她,林馥柔让她在医院不要离开,等着她。很快表哥林铮赶到,心疼地拍拍她的背,递上手里的早点。
“吃点吧,没事的,有哥在呢,别怕。”
辛橙控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和巨大的失落,靠在林铮怀里放肆地哭了。
这个表哥,和舅舅完全不一样的性格,舅舅圆滑世故,八面玲珑,总让人觉得他对你很好可是又觉得不踏实。林铮小学没毕业父母就离婚了,但是家人宠爱长大,乖张叛逆。
从小两人一个学校,差两级,岁数相差三岁,初中前有一半的时间是在辛橙家长大的。小学毕业就被他妈妈带去邻市读寄宿学校。适得其反的是,他开始混帮派,最后只能花钱读了个中专。为了不让自己的妹妹受欺负,林铮给在凉市的兄弟们打了一圈招呼,林铮妹妹辛橙,谁都别想碰。很久没见到的大哥,只一句话,就能让辛橙几天内锻造的盔甲崩坏。
“姑姑去办公司的事了,现在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只说时间很紧,让你这边先撑住。我在你放心,没事儿你哥多的是弟兄,谁也别想碰你。姑父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
林铮中专毕业后今年刚进大专,一直不在凉市,辛橙父母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两人在闹离婚,也以为现在躺在病房里的人还是他的姑父。
“哥,我爸好像是脑死亡。”
“别怕别怕,咱别放弃,现在医学那么发达,我们就让他在医院继续这样治疗,总会有办法的。”
林铮看着辛橙眼泪汪汪地说出脑死亡三个字,他以为就是植物人的意思,胡乱说些安慰的话,想让妹妹不要哭。辛橙心里又是一阵钝痛,如果是脑死亡,医生说是比植物人更严重的问题,还能再怎样严重呢?比再也醒不过来还严重的只剩一个答案了。
等待宣判比行刑更煎熬,你会猜测,会在心里轮番演示两种结果,反复碾压神经,在崩溃、重建、再崩溃、继续重建中不停地损耗自己的勇气。辛橙勉强吃了点林铮带来的早点,一直等到下午快要到探视时间了,曲医生才找到她,带着两人进办公室。
曲医生在打印机旁等待文件,然后逐一整理装订,最后装好才坐回座位,片刻后才和辛橙目光相对。
辛橙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么有条不紊的曲医生,预感结果不好。但一切没开口定论,就还是不停告诫自己,要抱有希望。
“经过我们科室和神经内科主任的共同判定,你父亲确定为脑死亡。”
“医生,我姑父有保险,我么就继续在里面待着,也许有一天能醒来呢?”
林铮只单纯地希望医院能继续维持现在的治疗,也不清楚具体的严重程度。
“你不理解脑死亡意味着什么,国外脑死亡就相当于宣判人体死亡,就不需要继续治疗了。在我们国家,由于一些伦理道德的原因,是需要家属作出决定的。如果你们选择继续这样维持,在资源允许的情况下是可以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医生吗?我姑父不是还有心跳吗?不是还有呼吸吗?你敢说就百分百不会醒来吗?”
“患者曾出现过心脏骤停,现在包括呼吸,所有生命体征都是靠仪器和药物维持。人体是很复杂精密的,科学只研究解释得了很有限的一部分,这个保证我不能给。但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的各个器官都会很快衰竭。”
“曲医生,我哥不是质疑你的意思,他就是性子急。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选择继续维持,最长能坚持多久?”
“大部分出现脑死亡的患者,如果继续给予呼吸支持,大概,一周左右。”
“会怎么样呢?”
“会器官衰竭,会停止心跳。”
辛橙无助地哭了,拒绝哥哥关心的触碰。
“医生,我想去看看我爸,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您能帮我跟值班护士说一下吗?”
辛橙看到的父亲,高大的人面色皮肤呈现一种黑沉的红色,伸手抚摸一下他的脸,发现眼睛肿的很高。辛橙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的滴落,陷进他身上盖着的被子里消失。她握着辛正柏的手,在他耳边认真地说话。
“爸爸,你能不能醒过来,我现在一个人好难过,我真的做不到,你要帮我。我知道了,你给我做了好多安排,可是你还有个小儿子,才四岁,他怎么办呢?只要你醒来,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了,我们没有人会痛苦了。”
辛正柏的胸腔随着呼吸机的节奏一起一伏,给人一种幻觉,他是睡着了。想到刚才进病房前她问曲医生,脑死亡的人能否听得到别人说的话,对方回答,脑死亡是切断了一切反射,但患者是否能接收到这些信号,目前的医学也无法百分百给出肯定答案。
曲医生不忍看辛橙那种漂浮无依的样子,说了一句,没有人能说他一定听不到,可以试试,也许他能听到,即使没有办法给出反馈。
就这一句话,好像让辛橙抓住了一根海浪里漂浮的绳索。
“爸,你身上的伤口疼不疼,医生说你的器官在衰竭,每天都会注射很多强效的药品,既是在救你,也是在伤害你,还说只是你不能告诉我们你难不难受。所以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对的吗?我只是想让你回来。”
“如果你能听到我说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选择?如果你想让我坚持,你也坚持住不要恶化,我会去庸城、去S市,去找专家,我们继续维持,我每天都来看你,我们等待有一天能出现奇迹,好吗?”
静静地躺着的人,除了呼吸,没有丝毫变化。辛橙用脸贴了贴他的手背,还是温热的,也就是说此刻她还拥有爸爸。
她轻轻地捏了捏辛正柏的手,宽大肿胀的手掌,肌肉和皮肤都没什么弹性,酸涩上涌,辛橙忍住情绪开口。
“如果,你很痛苦,如果你不想坚持,也要告诉我。我爱你爸爸,我不想你离开,我也不愿意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