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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南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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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更鼓刚歇,金銮殿内已跪满紫袍玉带的朝臣。殿角青铜仙鹤香炉吐着龙涎香,却掩不住那份压抑的肃杀之气。
"啪!"
皇帝将江南急报重重摔在御案上,惊得殿角侍立的太监浑身一颤。绢帛上"灾民暴乱"四字的朱砂印泥犹自鲜艳欲滴,像是用血写就的。
"朕拨下去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就换来这个结果?"皇帝的声音不怒自威,目光如刀般扫过群臣,"余杭粮仓被劫,扬州知府衙门被占,暴民甚至打出了'官逼民反'的旗号!"
户部尚书王崇焕颤巍巍出列,额头抵着金砖:"回陛下,银两确已悉数拨付..."
"那为何河道依旧淤塞?堤坝依旧溃烂?"皇帝突然抓起案上茶盏掷下,碎瓷在户部尚书面前迸溅,"朕昨日收到密报,扬州知府上月纳第四房小妾,光聘礼就花了五千两!"
满殿死寂。萧景珩站在武官队列中,余光瞥见太子萧景睿的蟒袍袖口微微颤动——那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蛟龙,此刻倒像是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儿臣请命南下赈灾!"太子突然出列,声音清朗,"江南官员懈怠,儿臣必当严惩!"
皇帝神色稍霁,正要开口,却见太子转身看向自己:"只是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若得靖王相助..."
萧景珩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好一招以退为进!太子明知江南是林氏的地盘,林氏又是太子的外家。这哪里是请援,分明是请君入瓮。
"臣..."他刚欲推辞,皇帝已一锤定音:"靖王三日后随太子南下!"
退朝时,萧景珩故意落后几步。果然听见身后几位大臣窃窃私语:
"太子这手高明啊..."
"可不是?办成了是太子举荐有功,办砸了..."
"嘘,小声些!那位可是克死了三任..."
萧景珩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袖中手指却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上面的龙纹已经断了一爪。
三更梆子响过,太子挥退所有宫人。密室四壁挂着江南舆图,中央紫檀案几上摆着个精巧的沙盘,赫然是扬州城的微缩模型。
"舅舅疯了吗?"太子一把掀翻案几,沙盘上的小旗尽数倾倒,"贪墨也就罢了,竟敢纵容灾民暴乱!"
幕僚赵汝贞跪在地上,额头渗出冷汗:"林大人传来口信,说今年漕运孝敬太后的三成红利还未凑足,所以..."
"所以就在河堤上动手脚?"太子抓起一个茶杯砸向墙壁,"蠢货!现在闹出民变,父皇震怒,连本王都要受牵连!"
赵汝贞膝行几步,压低声音:"殿下勿忧,靖王此去未必能查出什么。账册早已重做,参与修堤的工匠也都..."
"你当萧景珩是傻子?"太子冷笑,"他能在太后眼皮底下活到现在,靠的就是鼻子比狗还灵!"
密室角落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太子猛地转头,只见屏风后转出个身着道袍的中年人,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
"玉真子道长!"太子神色稍缓,"可有良策?"
道人拂尘轻扫,沙盘上的小旗竟自行立起:"贫道夜观天象,三日后南下恐有血光之灾啊..."
太子眼中精光一闪:"道长的意思是..."
"运河多险滩,漕船易倾覆。"玉真子从袖中取出个锦囊,"此物遇水则化,无色无味。"
赵汝贞倒吸一口凉气:"这...若是被查出..."
"查出什么?"太子接过锦囊,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暴民作乱,钦差遇害,多好的故事?"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太子狰狞的面容。他抚摸着腰间黄玉佩——那是去年林氏家主进献的"岁岁平安"佩,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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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
子时的靖王府书房,烛火通明。萧景珩正在批阅文书,忽听窗外一声猫叫。
"进来。"
黑影闪过,暗卫统领莫七单膝跪地:"王爷,东宫有异动。"
萧景珩头也不抬:"说。"
"太子密会玉真子,得了一包药粉。"莫七递上张纸条,"这是从东宫倒出的药渣里验出的成分。"
萧景珩扫了一眼,冷笑:"七星海棠?倒是舍得下本钱。"他将纸条凑近烛火,"漕船安排好了?"
"按王爷吩咐,明日会有三艘一模一样的官船同时出发。"
"林氏那边?"
莫七压低声音:"林家主昨夜秘密转移了一批账册,就藏在..."
"扬州城西的枯井里?"萧景珩突然打断。
莫七愕然:"王爷如何得知?"
萧景珩从案几抽屉取出一封密信:"江南按察使今早送来的。"他指尖轻点信上一行小字,"'井中得月',林家的老把戏了。"
窗外雨声渐密,萧景珩忽然咳嗽起来。素白帕子上,几点猩红中混着细小的...花瓣?
"王爷!"莫七惊呼。
萧景珩摆摆手:"无妨。"他望向窗外雨幕,轻声道,"这场雨,下得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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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
暴雨连下三日,运河水位暴涨。当钦差仪仗抵达扬州码头时,知府林茂才带着大小官员跪在泥泞中,官袍下摆早已湿透。
"下官恭迎太子殿下!恭迎靖王殿下!"
太子踩着太监的背下了马车,目光扫过人群:"舅舅呢?"
林茂才额头抵地:"家主...家主染了风寒,恐传染贵人..."
萧景珩立在船头,冷眼看着这场做戏。他注意到码头苦力中混着几个眼神锐利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
当夜接风宴上,萧景珩执银箸轻点鲈鱼脍:"听闻扬州'玲珑鱼'需活剔三百刀?"
林茂才举箸的手一僵。只见银筷尖挑出鱼鳃里一粒金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是条忠义之鱼。"萧景珩含笑将金珠纳入袖中,"竟以血肉之躯藏匿赃证。"
满座官员面如土色。谁都没发现,他袖中金珠早已调换成寻常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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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驿站,萧景珩正在批阅文书,忽听瓦片轻响。他执笔的手顿了顿,就着烛火将公文折成纸船放入铜盆。
"哗——"
十支弩箭穿透窗纸,将铜盆钉成刺猬。水中墨迹晕开,露出"河工名录"四字。
屋顶传来杂沓脚步声时,他早已立在梁上,手中握着从刺客袖袋顺走的林府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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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帝案头突然出现一册《河工泣血录》。粗麻纸上是歪斜字迹:"草民李阿大,修堤时亲见知府以芦代木..."
与此同时,运河上飘来百余盏莲花灯。每盏灯芯都裹着带血指印的证词,顺流直抵京城。
而此刻的萧景珩,正立在返回京城的官船上,望着远处渐渐浮现的朝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的局,才刚刚开始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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