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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顾琉琛仿佛陷入一个极深极险恶的梦境,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地颤动,连带着鸦翅般的睫毛也在发抖,只是不论梦境多么激烈残酷,他都睁不开眼睛无法从梦中解脱出来,一切剧烈情绪的发泄口似乎只有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的手指。

      程静吃痛抽着冷气,又不敢有太大的动静,只好咬牙忍耐着。

      一直藏在黑暗里的李醉吟在身旁的音箱上轻轻点了点。

      舒缓的古筝曲在寂静的空间里流淌,柔和、婉转、悠长,陷在梦魇里的人奇迹般安静下来,像根被卸下的弓弦,除了手指依然紧紧抓住程静的手腕,其他部位的肌肉全都松弛下来。

      曲子持续了五分钟,临近尾声时李醉吟轻轻拍了拍手掌。

      仿如智能机器人得到了某种指令,顾琉琛突兀地睁开眼,定定地瞧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缓缓地眨了眨眼。

      程静相信这世界上是有很厉害的催眠高手存在的,亲眼看见催眠过程是首次,这样高段位的催眠让她感到惊悚。

      一个鲜活的有思想有毅力的人,被深度催眠后却像个没有思想的傀儡一样任人摆布,这样的催眠术让她恐惧。

      李醉吟隐在暗处以低缓的声调缓缓说了一大段话,有的是劝慰有的是命令,无论是哪种都在向被催眠者灌输一种暗示——你光芒万丈卓尔不凡,不用忧心不用怀疑,你爱的人也坚定地爱着你。

      暗示结束时,曲子最后一个颤音也袅袅散去。

      击掌声再次响起时,时钟的分针正好指向六。

      顾琉琛再次睁眼,眼中有神,是程静熟悉的样子。

      一直提着的心终于着实,程静轻轻地吐了口气。

      始终隐藏在暗处,除了切换音乐和击掌发出暗示之外便始终毫无存在感的李醉吟,终于从他的宝椅上起身,走到墙边停步,“哗啦”一声,厚厚的窗帘被拉开,前一秒还仿如浸在夜色中的房间顿时天光大亮。

      强光刺眼,程静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这一刻她才留意到沙发另一边,守着墙角处放了一大摞宣纸,正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那些宣纸纸张有大有小,纸背面透出黑色的墨迹。

      不知为什么,程静有些悚然,直觉告诉她无视它才是最安全的。

      然而,手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伸手拿了最上面被卷成筒状的那张纸抖开,上面用粗毛笔写了俩字——程静。

      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力透纸背的劲道,入木三分的深刻,即使不懂欣赏毛笔字的人也能看出写字人的专注用心。

      顾琉琛从催眠中缓过劲儿来,见她拿着那宣纸脸色很难看,但没发作,只是立即坐直身体,从她手里扯出纸张随手一折,扔回那摞纸里,冷淡地开口:“扔了吧。”

      程静一脸愣怔。

      从催眠一开始就避出去的楚澈正好推门进来,恰好见了这一幕,先是呆了呆,紧接着险些跳脚。

      他之前刻意问顾琉琛这些字还要不要,可不是为了让他结束催眠之后冷着脸说一句“扔了吧”。

      他的本意是引起程静注意,好让她知道顾琉琛这么些年想的念的都是她。

      这些没有实际用途的纸张顾琉琛几乎是走哪儿都带着,却又从来不翻看。

      他想让程静看到顾琉琛对她的用情之深。

      程静果然如他所愿注意到了那些宣纸,谁承想顾琉琛居然来这么一腿。

      浪费了他的苦心没什么,重点是这样会让程静误会更深!

      楚澈对程静其实是有些偏见的,这些偏见跟顾琉琛有关。

      理智上,他明白程静是个受害者,顾琉琛的那些事情真能怪罪到程静头上去吗?

      实际上真怨不着,那个时候程静深陷泥淖,除了离开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顾琉琛雪夜飙车追赶程静,是顾琉琛自己的决定,谁也想不到会出现那么严重的事故,严重到他和崔锦晚几分钟追过去,顾琉琛坟头上的小树苗到现在都能长成参天大树了。

      可情感上,他又做不到理智公正地对待这事儿,还是或多或少会归咎到程静身上。

      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程静没出现,没成为顾琉琛的辅导老师,没……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他是真心觉得顾琉琛换个人会活得更好。

      当下他把所有成见抛之脑后,挤开顾琉琛凑到程静跟前解释:“程老师你别误会,他这人一直别扭得很,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平白惹人误会。其实你打电话给他时,他就在本市,只是时机有些巧,正是他换衣服的时候。不过,你别误会,他换衣服,是因为崔锦不小心把咖啡洒他衣服上了,他不得已才换的,当时我们都在场!我保证他和崔锦之间,那真是比小葱拌豆腐还要一清二白!

      将来我儿子要跟个没嘴葫芦似的,有什么话都不说或者不会好好说,我铁定是要打死他的!”

      程静没回应,定定地盯了那摞宣纸好一会儿,又伸出手去。

      顾琉琛下意识要拦,却被楚澈眼疾手快地拉住,等他抽出胳膊再想阻拦时,程静已经从那摞纸张里抽出好几张翻看。

      无一例外,全是她的名字。

      个别的纸张在她名字下还用小楷写了温庭筠的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宣纸很厚的一摞,越是靠下越是泛黄。

      程静有些手抖。

      从顾琉琛的脸色来看,他是想拆了楚澈。

      楚澈觉察到危险,深以为这样的战场还是留给程静比较妥帖,于是对李醉吟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遁了出去。

      程静把手里的纸张方方正正地折好放回去,看向顾琉琛,“我说过我们……”

      顾琉琛原本心境还算平和,听到这儿心头一刺,突然爆发。

      “够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说过,我们不合适!你只喜欢英俊、成熟、懂体贴、会照顾人的大叔!

      我不符合你的标准,不符合你的审美!

      你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我都记得很清楚!”

      程静没料到顾琉琛会突然发火,脑子一时有些懵。

      “你听我说……”

      顾琉琛红了眼尾,盯着程静的目光沉冷中压着汹涌的怒意。

      “听你说什么?!

      说你从始至终只把我当补习生,说你当初对我所有的关心爱护不过是作为师长对自己学生的责任所至?
      说你给我的那一点点特别的关爱也不过是因为同情我可怜我?!
      说你如今跟我虚与委蛇也不过是因为工作所需?!
      说你实际上只想躲我十万八千里,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我懂……我都懂!
      我努力尝试过忘了你!
      毕竟,我也那么咬牙切齿地恨过。
      可是程静,自你离开之后,每件我想做的事情都成功了,唯独这件败得彻底……”

      程静张口结舌。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这会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个被剥夺了说话能力的哑巴,徒长了张能言善辩的嘴。

      没法向他表达自己如今的生存状态,也说不出自己那些深埋的过往。

      从小就被现实毒打,知道自己没有痴心妄想的资格。

      这些年,在地狱边缘徘徊过,也曾期望真能有个盖世英雄救她于水火。

      然而,生活毕竟是生活,英雄或许有,但她没碰到。

      如今的他,虽然身上有某些缺陷,但不可否认,他的确成长为成熟稳重的男人,再不是那个叛逆单薄的少年。

      他成了令人瞩目的存在。

      对他,她始终抱着远观的心态。

      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她没有勇气也没精力去承受靠近他后带来的后果。

      六年前那一次,对她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元气难复。

      他如今的步步紧逼,已经在侵蚀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

      可现在,她坚硬的外壳在龟裂、坚定的心思地动山摇……

      她心软了,在遭遇过那么多逼迫和伤害之后。

      沉默无休止地蔓延,每一寸空气都沉得令人窒息。

      良久,顾琉琛像绷过了劲的皮筋,骤然松弛下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以掌心掩住双眼,喃喃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强人所难。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从始至终都是我一厢情愿。这样的偏执就是一种病,我一直在努力却怎么也克制不了,不过你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我一定能……改的。

      他话音倏地一顿,缓缓睁眼,那目光带着惊讶错愕:“你……”

      程静正半弯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顾琉琛。

      此刻她在顾琉琛惊愕的目光中,僵住了,暗自懊恼自己竟然做出这么……鲁莽又充满暧昧意味的举动。

      她是真的被顾琉琛的怒火打乱了阵脚,更被他说的话搅乱了脑子,不然怎么会贸然靠过来,唐突地伸手去压住他的嘴唇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过冒出一个字而已,唇瓣翕动间轻轻摩擦着程静压在他唇上的食指指腹,却仿佛带了炽烈滚烫的火焰,烫得程静猛地缩手,尴尬地解释:“我……不是……我没想说那些话。”

      顾琉琛闭了闭眼,以平复着滚烫而混乱的心绪。

      “那你想说什么?”

      程静抿了抿嘴,不大自然地摩挲着食指,滚烫的温度似乎还在。

      这些年,除了穆青城之外,顾琉琛是唯一一个与她有肢体接触却不会被强烈抵触的男人,她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深究原因。

      当她谨守防线完全杜绝其他心思的时候,许多无意或有意的接触都可以被囫囵含混过去,可是,一旦防线松动,有了别的想法时,轻微的触碰便让她自乱阵脚,忐忑得像情窦初开的少女。

      “我……”程静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恢复冷静,思维也清晰了不少,“我刚才只是想说,虽然我不止一次说过我们不合适,但只要你乐意我们可以尝试交往。刚才在客厅我想说的第二件事……也是这个。”

      顾琉琛愣了愣好似一时没反应过来程静的意思,“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

      “想清楚了?”

      “清楚得不能更清楚。”

      顾琉琛怔怔地望她,好一会儿才弯了眉眼,那模样甚至有点像个讨了糖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带着些忐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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