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间的暗恋》予籽

4、再续 许知的

　　许知的声音像块砚台跌进宣纸堆，粉笔灰在透过窗棂的光柱里簌簌飘落。江渚老师的《古代汉语词典》"砰"地合上，惊散了窗外竹影里的一对麻雀。

　　教室里四十多道目光在许知和黑板间来回扫射——那道关于《滕王阁序》修辞手法的选择题，四个选项像四行骈俪对仗的联句，只有D选项明显短了一截。

　　"许知同学，"江渚推了推滑到鼻梁中的圆框眼镜，镜腿缠着的胶布泛着黄，"这是语文课，不是赌坊猜大小。"他拾起掉在讲台上的狼毫笔时，袖口沾的墨迹像幅微型山水画。

　　许知转着校服第二颗纽扣，突然展颜一笑："那江老师要不要验验？这题选D。"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像被惊动的古琴弦。夏月熙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洇开一朵墨梅；千菁的眼镜滑到嘴唇边；顾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古文观止》上叩出《广陵散》的节拍。

　　江渚的眉头蹙成"川"字："荒唐！王勃的骈文岂是儿戏！"他甩开狼毫笔，露出腕间松开的檀木手串，"'层峦耸翠'要看出对偶，'飞阁流丹'要品出色彩——"

　　"还有'响穷彭蠡之滨'的通感。"许知突然接话，手指在空中勾出篆书般的轨迹，"D选项虽短，但少了'主要'二字反而更合文心。"

　　教室静得能听见宣纸卷边的脆响。江渚的手悬在砚台上方，一滴墨"嗒"地落入清水。顾琛看见许知说"通感"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像工笔画的雀翎。

　　"正确答案就是D。"许知向后仰去，椅背与地面成三十度角，是个违背重力却稳如泰山的姿势，"要不您查查教研室的《鉴赏指南》？第七十八折页。"

　　江渚的喉结滚动如石磨碾过稻谷。他翻开那本绫罗封面的书册时，前排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向前倾身。当他的指尖停在第七十八页时，一缕花白的鬓发垂落在纸面上。

　　"......"

　　夏月熙的镇纸"咚"地滚到青砖地上。顾琛的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墨云。教室后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就算答案正确，"江渚突然合上书，声音像老松磨过山岩，"文学鉴赏岂能投机取巧！王勃当年——"

　　"当年在滕王阁上，"许知不知何时站在了《千里江山图》挂轴前，指尖虚点着赣江位置，"写'渔舟唱晚'时用的不是眼，是耳。"他转身时校服下摆扫过砚台，荡起细微的墨纹，"D选项没框死感官转换，才是正解。"

　　江渚的老花镜滑到嘴唇边。顾琛发现许知说"渔舟唱晚"时，左脚脚尖无意识地打着《霓裳羽衣曲》的拍子——这个号称"校霸"的家伙，此刻眼里流转的分明是自己在深夜读《文心雕龙》时才有的光。

　　"你......"江渚的声音突然像被雨泡软的宣纸，"平日都读些什么？"

　　许知晃回座位时顺手扶正了夏月熙歪倒的墨水瓶："《昭明文选》批注本，"他顿了顿，露出个狡黠的笑，"地摊上五块钱淘的。"

　　下课钟声从遥远的钟楼传来。江渚收拾教案的动作比往日慢了三分，临走时深深看了眼许知桌上摊开的笔记本——那扉页上用朱砂画着枚精巧的"展卷有益"印。

　　"喂。”顾琛拦住要冲出去的许知，"《昭明文选》”批注本？"

　　许知眨眨眼，突然从书包里抽出本泛黄的册子："扉页有江老师年轻时藏书章。"他压低声音，"别声张，他当年在复旦古籍所......"

　　顾琛望着许知跑远的背影，校服后襟上不知谁用朱砂点了枚枫叶状的墨渍。案头《滕王阁序》的页脚微微卷起，空白处铅笔写着蝇头小楷："文心雕龙，不过人心。"

　　下午的课间操时间，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涂抹在操场上。许知懒洋洋地站在队伍末尾，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漫不经心地跟着广播体操的节奏摆动，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一节，伸展运动——"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

　　许知打了个哈欠，余光瞥见站在前排的顾琛。那人做操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白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装模作样。"许知撇撇嘴，故意把动作做得更加敷衍。他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男生的肩膀，对方立刻像触电般往旁边躲了躲。

　　"对、对不起，知哥！"那男生结结巴巴地说，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许知皱眉："我有那么可怕吗？"

　　广播体操进行到跳跃运动时，许知干脆停了下来，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看着天空发呆。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顾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手里拿着记分板，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

　　"高二3班许知，课间操不认真，扣1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许知眯起眼睛："你管得还真宽啊，纪检大人。"

　　顾琛没理会他的挑衅，只是低头在记分本上写下什么。许知凑近一看，发现那本子上已经记了自己好几条"罪状"：迟到、不穿校服、上课说话...

　　"喂，你该不会是专门盯着我记吧？"许知一把抓住顾琛的手腕，触到的皮肤微凉，让他想起那天巷战时的触感。

　　顾琛抬眼看他，睫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松手。"

　　"我要是不松呢？"许知故意收紧手指，感觉到对方手腕上的脉搏跳动。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夏月熙在不远处倒吸一口冷气，飞快地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估计又是在哪个八卦群里直播这场"对峙"。

　　顾琛突然凑近一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许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皂角香，混合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那我会记你'殴打学生干部'，扣5分。"顾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累计扣满10分，就要请家长。"

　　许知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请家长——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无异于噩梦。老爸许庆那张严肃的脸浮现在眼前，还有他公文包里露出的CT报告...

　　"算你狠。"许知咬着牙说，转身就要走。

　　顾琛却突然叫住他："等等。"

　　"又怎么了？"许知不耐烦地回头。

　　顾琛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折叠整齐的蓝白格子手帕："你的嘴角，有番茄酱。"

　　许知愣住了。他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果然触到一点干掉的酱料——是中午吃饭时沾上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手帕，粗鲁地擦了擦嘴。

　　"谢了。"他嘟囔着，把手帕塞回给顾琛，"不过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听话。"

　　顾琛把手帕收好，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许知看不懂的情绪："明天记得把毯子拿走，放在我那里占地方。"

　　"毯子？"许知这才想起那条老太太给的毛毯，三天前交给顾琛保管的，"哦，那个啊...你该不会真给我洗了吧？"

　　顾琛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纪检部的集合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许知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课间操结束后，许知被庄钬叫到了办公室。老庄的办公桌上堆满了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许知啊，"庄钬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听说你又和顾琛起冲突了？"

　　许知靠在文件柜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柜门上的锁："是他先找我麻烦的。"

　　庄钬叹了口气："顾琛是纪检部部长，履行职责而已。你这样处处和他作对，对自己没好处。"

　　"那又怎样？"许知挑眉，"我又不怕他。"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庄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许知接过文件，发现是兰亭中学的校规手册，翻到的那页上用红笔圈出了几条："累计扣满10分者，需家长到校说明情况；累计扣满20分者，给予警告处分..."

　　"所以呢？"许知把文件扔回桌上，"我爸要是知道我打架，扣不扣分都一样会收拾我。"

　　庄钬突然笑了："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许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其实很聪明，就是脾气太倔。"庄钬喝了口茶，"还说你小时候得过市里的钢琴比赛一等奖。"

　　许知的耳根突然红了："他提这个干什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你的音乐天赋是真的？"庄钬眼睛一亮，"学校下个月有文艺汇演，你要不要报名？"

　　"不要。"许知斩钉截铁地拒绝，"我早就不弹钢琴了。"

　　庄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电吉他呢？你早上不是说喜欢弹电吉他吗？"

　　许知语塞。那只是为了应付自我介绍的随口一说，没想到庄钬还记得。

　　"我...我弹得很烂。"他胡乱找了个借口。

　　庄钬笑了笑，没再追问："行了，回去上课吧。记住，别再和顾琛起冲突了，对你没好处。"

　　许知离开办公室时，脑子里乱糟糟的。老爸为什么突然跟庄钬提钢琴的事？那都是小学六年级的事了，之后没多久老妈就...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走廊拐角处，夏月熙和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见到许知立刻散开，但窃窃私语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

　　"真的假的？学神和校霸在操场上差点打起来？"

　　"千真万确！我朋友在纪检部，说顾琛记了许知好多条..."

　　"你们不觉得他俩站一起特别配吗？一个冷一个热..."

　　许知翻了个白眼，大步走过她们身边。女生们立刻噤声，但八卦的眼神还是追随着他的背影。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许知走进教室时，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顾琛正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

　　"喂，这是我的座位。"许知敲了敲桌面。

　　顾琛头也不抬："我知道。"

　　"那你还不起来？"

　　顾琛终于抬眼看他："我有事和你说。"

　　许知挑眉："什么事这么重要，非得占我座位说？"

　　顾琛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关于那条毯子。"

　　许知愣了一下，随即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毯子怎么了？"

　　顾琛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整齐地叠着那条蓝白格子的毛毯。许知接过一看，发现毯子被洗得干干净净，边缘的流苏都一根根梳理整齐了。

　　"你还真洗了啊..."许知有些意外，"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顾琛推了推眼镜："上面有血迹。"

　　许知这才想起，那天打架时自己的手受了伤，可能不小心把血蹭到了毯子上。

　　"哦...谢了。"他有些不自在地道谢，然后把毯子塞进自己的书包里。
　　“你近视？”
　　“不。”
　　“那你干嘛戴着眼镜。”
　　“防近视的。”

　　“哦。”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许知偷偷瞥了眼顾琛的侧脸——在夕阳的照射下，那人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鼻梁的线条挺拔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看什么？"顾琛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笔记本。

　　许知迅速移开视线："谁看你了？自恋。"

　　顾琛没接话，继续写着什么。许知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写什么？"

　　"下周的物理竞赛题。"顾琛简短地回答。

　　许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觉得头大："你们学霸都喜欢自虐吗？"

　　顾琛停下笔，转头看他："你数学怎么样？"

　　"干嘛？想嘲笑我？"许知防备地问。

　　顾琛摇摇头："庄老师说你想参加下个月的文艺汇演。"

　　"我什么时候说过！"许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个老庄胡说八道！"

　　顾琛的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所以你不会弹电吉他？"

　　许知语塞。他确实会一点，是初中时跟一个学长学的，但水平绝对达不到演出的程度。

　　"关你什么事。"他嘟囔着，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

　　顾琛没再追问，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下课铃响起。

　　放学时分，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许知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拎起书包准备离开，却在门口撞见了匆匆返回的顾琛。

　　"你怎么又回来了？"许知问。

　　顾琛看起来有些着急："我的物理笔记不见了。"

　　许知耸耸肩："所以呢？要我帮你找？"

　　顾琛没理会他的调侃，快步走回座位开始翻找。许知本想直接离开，但不知怎么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长什么样子的？"他不情不愿地问。

　　"蓝色封面，上面有'物理'两个字。"顾琛头也不抬地回答。

　　许知叹了口气，开始帮忙寻找。他检查了自己的座位周围，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终于在前排的椅子下面发现了那本笔记本。

　　"是不是这个？"他举起笔记本。

　　顾琛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接过："谢谢。"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小心碰了一下，许知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顾琛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只是快速翻看笔记本的内容，确认没有缺失后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那个..."许知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本笔记？"

　　顾琛的动作顿了一下："里面有重要的东西。"

　　"什么重要的东西？"许知忍不住追问。

　　顾琛看了他一眼，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我妈妈的笔记。"

　　许知愣住了。他记得夏月熙说过，顾琛的妈妈已经...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笨拙地道歉。

　　顾琛摇摇头："没关系。"他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要一起走吗？"

　　许知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起走？你和我？"

　　"不想就算了。"顾琛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许知叫住他，"我...我没说不愿意。"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校门口，许知看到老爸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不远处。他下意识想要躲开，却听见顾琛说："那是你父亲？"

　　许知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车牌号。"顾琛简短地回答，"上次见过。"

　　许知不知为何有些紧张："那个...明天见。"

　　顾琛点点头，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许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慢吞吞地走向父亲的车。

　　"今天怎么样？"许庆摇下车窗问道。

　　许知拉开车门坐进去："还行。"

　　"和同学相处得好吗？"

　　"就那样吧。"许知含糊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的毛毯。

　　许庆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车子缓缓驶离校园，许知透过车窗看到顾琛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家，许知把毛毯随手扔在床上，然后整个人瘫倒在上面。毯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香，让他想起顾琛身上的味道。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记得带学生证，要检查。】

　　许知盯着这条没头没尾的信息看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是谁发的。他犹豫了一下，回复道：【你怎么有我号码？】

　　很快，回复来了：【你昨天自己给的。】

　　许知这才想起，在巷口分别时确实交换过联系方式。他撇撇嘴，又发了一条：【知道了，纪检大人。】

　　对方没有再回复。许知把手机扔到一边，目光落在墙角的电吉他上——那是他去年生日时老爸送的，但一直没怎么认真练习过。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顾琛问他会不会弹电吉他时的表情。那个一向面无表情的学神，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感兴趣...

　　许知翻身坐起，拿起吉他随便拨弄了几下。刺耳的音符在房间里回荡，他皱了皱眉，又试着弹了几个和弦。

　　"太难听了..."他自言自语道，却还是继续练习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许知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顾琛正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条洗好的蓝白格子手帕，望着远处的灯火出神。

　　手帕上，还残留着一丝番茄酱的痕迹。